第26章 第 26 章 【三合一】所以你欠她一……
更深露重, 星夜寂寥。
寒風呼嘯在汴京城,路過汴河的時候,頑皮地同河中碎冰嬉鬧。
咔噠, 咔噠。
冰塊撞擊聲若隱若現,時快時慢,這是汴京冬日裡更鼓不變的樂章。
此刻永菩巷季家,卻比寂夜還要安靜。
這麼多人擠在狹小的明間, 卻連呼吸聲都幾不可聞。
季山楹的話好似尖銳的冰刺,無情刺入許盼孃的心口。
眼淚順著消瘦的臉頰滑落, 她無聲落淚。
季山楹看向她, 只見她眼眸無神, 整個人猶如蒲柳, 軟弱無措,彷徨無依。
今日的事情, 給了許盼娘重重一擊。
季山楹心裡很清楚, 即便季大杉是個人渣,是個廢物, 但他畢竟跟許盼娘夫妻相伴十數載,多年感情也還是有的。
成親時兩人都是孤兒,她不用問, 也能知曉新婚之初, 兩人是有過甜蜜過往的。
當年相互依靠, 同甘共苦的甜蜜, 對於許盼娘來說,或許是前半生最珍貴的回憶。
也是她唯一覺得幸福的過往。
後來接連生下兩個孩子,她頭風病症越發嚴重,季大杉也一直沒能得到重用, 柴米油鹽壓垮了這對小夫妻。
不知從何時開始,季大杉沾了賭。
本來就搖搖欲墜的小家,立即就分崩離析,落入永無寧日的深淵之中。
但許盼娘沒有退路。
她甚至都沒有第二個選擇,孩子們還小,她要養活一大家子,只能拖著病弱的身體堅持,一直茍延殘喘到今日。
第一次徹底崩潰,是女兒落水後高燒不退,瀕死之時,相濡以沫的丈夫卻不願意救治女兒。
許盼娘成長的過程裡,沒有任何人教導她,遇到困難如何抗,遇到坎坷如何過,年少時有師傅庇佑,成親後有丈夫依靠。
可當依靠成了陷阱,當支柱化為灰燼,她就不知道要如何做了。
她只能哭,只能求,只能一遍遍地問:“要怎麼辦啊?”
沒有人能給她回答。
所以她越來越絕望,也越來越痛苦。
絕望自己慘痛的命運,痛苦丈夫的冷漠無情。
可是現在,季山楹給了她回答。
她一次次心死,一次次掙扎站起,週而復始,終於不再為不值得的人心痛。
三十六歲的年紀裡,她才終於活成了她自己,不再是誰的妻子。
許盼娘還在哭,眼淚還在流,可她看向季大杉的目光裡,再也沒有往日的眷戀和溫情。
“郎君,”許盼孃的聲音好輕,“你給我,給滿姐一個答案。”
平生第一次,季大杉不敢看許盼孃的眼睛。
他只覺得心口很疼,很疼,眼睛更疼。
有甚麼東西好像要從眼睛裡流淌出來,是血,還是淚呢?
季大杉不知道,他也無暇去管。
他慢慢低下高昂的頭,聲音沉悶無力:“盼娘,還有三日,就要還債了。”
他雙手抱頭,看起來窩囊又可憐。
“我沒有辦法了,還剩十五兩,怎麼也湊不上,”季大杉的眼淚滴落在斑駁的地面上,跟泥土混為一談,“我不想死啊,真的不想死。”
季大杉哽咽地抬起頭,他可憐兮兮,第一次用哀求的目光看向許盼娘。
季山楹心裡很清楚,他求的從來不是許盼娘。
而是她。
“盼娘啊,我們夫妻多年,還有一雙兒女,你總不能眼睜睜看著我去死吧。”
此時此刻,季山楹已經非常肯定,季大杉絕對不會當掉那方硯臺。
真的這麼寶貝嗎?
哪怕喪盡人倫,賣掉堂侄女,也不捨得拿它換活命的機會?
季山楹不認為季大杉是這樣的人。
那又是因為甚麼?
季山楹心中忽然湧上一股寒意,叮的一聲,一個讓人心驚的猜測,在腦海裡閃現。
這一瞬,電光石火,靈臺清明。
季山楹覺得呼吸都為之停止。
她看著季大杉臉上的懇求,聽著他溫柔至極的哀求話語,心中忽然翻湧出無邊恨意。
那是屬於季福姐的,也是屬於她的。
季山楹的目光太過冰冷,恨意太過清晰,讓季大杉都不由停下了勸誘。
他忽然停下話語,抿了一下乾澀的嘴唇,卻沒有往季山楹面上掃一眼。
他不敢。
季山楹那雙眼,好似能看透人心,看到他心底早就腐爛的髒汙。
季山楹閉了閉眼睛,再睜眼時,她已經壓下了所有的衝動和恨意。
她慢慢抬起眼眸,看向了藏在陰影裡的另一道幽影。
“阿兄,這十五兩是因為你,你怎麼說?”
陰影裡的身影顫抖了一下。
就連許盼娘都把視線從季大杉身上挪開,淚眼婆娑看向兒子。
對季大杉,她一次次失望,最終行至今日,對他再也生不起任何期許。
可兒子不同。
這是她懷胎十月,細心養大的孩子。
那是印刻在骨血裡的,割捨不掉的親情。
她可能永遠都不會對兒子死心。
被這麼多雙眼睛盯著,季榮祥卻一直緘口不言。
他背後靠著冰冷的木門,脊背發寒,手腳都在顫抖。
是冷,是懼。
更是無法言說的驚惶。
他已經在寒冷的小廚房睡了數日,每日頂風冒雪,就為了從紅杏那裡得到一個確切的答案。
但很可惜,時至今日,都沒能得到一個結局。
尤其是今日,紅杏看他的眼神,甚至透著說不出的厭惡。
他不是看不懂,他只是不想懂。
他不願意承認自己做出了錯誤的選擇,不肯承認自己是一無是處的窩囊廢。
許盼娘看著他沉默,看著他後退,看著他最終低下了頭。
季山楹感覺到許盼娘倏然攥了一下她的手腕。
那一下,好像要抓到僅剩的希望。
“榮祥,你告訴阿孃,”許盼娘哽咽地說,“你想如何?”
季榮祥還是不吭聲。
他用沉默偽裝自己的無能懦弱。
季山楹忽然冷笑一聲。
她目光一閃,倏然看向季大杉。
“阿爹,還差這十五兩,咱們家無論如何也還不上,等人家李阿哥上門要債,不如就把你的手剁了給人家吧。”
“人家若是肯要,倒是好事呢。”
季大杉心中一顫。
經過這麼久,他也多少看透,這個女兒跟以前完全不一樣了。
她說的每一句話,她都能做到,絕不心軟。
季大杉幾乎毫不猶豫,直接了當說:“把你阿兄,交給他們。”
說到這裡,季大杉抱住頭,整個人顫抖起來。
這一次他的眼淚,多少有幾分真心實意。
“我明明湊夠了,湊夠了,”季大杉喃喃自語,“我盡力了,都是他……”
“好兒子,你自己做的錯事,自己承擔吧。”
季大杉涕淚橫流:“你也不想看著阿爹沒了手吧?”
生死關頭,季大杉就連最真心看重的兒子都捨棄了。
陰影裡的季榮祥隨著他的話,幾乎搖搖欲墜。
“阿爹。”
他的聲音嘶啞,卻帶著一股子說不出的決絕,“我去……我去跟何紅杏要,只要能要回來,就沒事了,一定會沒事的。”
季山楹冷笑一聲:“你去要,她就能給你?你別做夢了。”
大概也知曉季山楹所言非虛,季大杉沉默一瞬,他那雙跟季山楹相似的眼眸,慢慢挪動,在油燈微弱的亮光裡,落到了季山楹身側的瘦小身影上。
這孩子這麼小,少失怙恃,無依無靠。
真的很可憐……
可是……
季榮祥狠狠閉上眼睛,不敢再看。
可是,他們也很可憐啊。
季榮祥很小聲,很小聲地說:“阿孃,我也不想死。”
他的眼淚嘩啦啦流下來,聲音幾乎哽咽:“阿孃,我是你的親兒子。”
季山楹感到手腕上的手指再度縮緊。
季榮祥忽然捂住了臉。
他不敢看任何人,母親的,阿妹的,更有滿姐的。
或許,他最不敢看的,是自己的良心。
“我們……”他哽咽地說,“我們給滿姐找個好人家,時常去看望她,不會……不會讓她……”
季榮祥說不下去了。
他忽然嚎啕大哭:“阿孃,我真的不想死啊。”
許盼孃的眼淚忽然停了。
她的眼淚已經流乾,好像再也落不下一滴淚。
她緊緊攥著季山楹的手腕,手指顫抖著,卻一句話都說不出口。
她不說話,季山楹卻清晰感受到了她那顆絕望的心。
哀莫大於心死。
這一刻,許盼娘心裡,只有這六個字。
她對自己養育長大,殷切期望的兒子,徹底失望了。
季山楹也很失望。
穿越以來,季山楹對季大杉從來都沒期望過。
在她眼中,季大杉無藥可救。
但季榮祥一直沒有犯原則性錯誤,說白了,戀愛腦只是苦自己,又不害人。
最初那一兩銀子,他也是靠自己還上的。
一直到這裡,季山楹都不覺得他無藥可救。
可是事與願違。
他還是偷了十五兩。
那可以說是季大杉的買命錢,也是他們一家人的唯一指望。
現在,他為了自己活命,還是想要賣掉無辜的滿姐。
這是滿姐一輩子的大事。
這一刻,季榮祥在季山楹心裡,也一起被判了死刑。
季榮祥跌落到了季山楹能容忍的,最低的道德之下。
他喪失了良心。
季山楹閉了閉眼,她狠下心,給許盼娘最後一擊。
“阿兄,你知道滿姐會被賣去哪裡嗎?”
季榮祥哽咽得說不出話,季山楹看不到他的表情,卻能看到他下巴上不斷滴落的淚。
“她只有十歲,做不了女使,沒有人會要她,便是直接籤五年的契,也賣不出十五兩的高價。”
季山楹的聲音冰冷殘酷。
她知曉季滿姐在身邊,卻還是把實話說出。
“阿兄,她唯一能賣去的,只有煙花柳巷,”季山楹眸色幽深,冷漠如刀,“進去了,這輩子就毀了。”
她說:“或許,滿姐都無法正常長大,活不到你、我這樣的年紀,就要年少夭折,在痛苦和羞辱中死去。”
她說得清清楚楚。
“這種情況下,你還堅持用她換你自己嗎?”
————
汴京的夜總是很長。
尤其是寒冬臘月,冷寂猶如跗骨之蛆,怎麼都甩脫不掉。
無數凡俗百姓在低矮的棚屋裡,靠著早就沒了熱氣的暖盆取暖。
他們等待的,堅守的,是朝陽升起的明天。
季家背靠歸寧侯府,日子可以稱得上好過,這排屋左右相連,身後歸寧侯府的高牆,天然能遮風擋雨。
一個小小的暖盆,都能讓屋裡迅速熱乎起來。
然而此刻,季家卻冷如冰窖。
不是身體寒冷,是打心底裡顫抖。
季山楹清脆悅耳的嗓音在屋中迴響,她每說一句,都能感受到身邊人的顫抖。
她不知許盼娘現在是甚麼心情,卻知曉季滿姐一定是驚懼的。
她還這樣小,卻要直面親人的涼薄。
何其可憐。
但季山楹沒有讓她躲在屋裡,做萬事不知的天真孩童,在這個古代社會里,十幾歲的孩子們都能當家做主,季滿姐雖然已經來到他們家,可到底是個孤兒。
她必須自立自強,才能生存下去。
季山楹可以做她身後的大樹,但她並不要只能攀援的藤蔓,她要能一起往天上去的白楊。
所以,此時此刻,季山楹沒有立即安慰她。
她的目光定定落在季榮祥臉上,彷彿要把他那顆心看穿,用刀子剖出來,看看裡面還有沒有人性。
今夜裡的鬧劇,一開始家中都只是含糊其辭。
直到方才,季山楹把一切醜惡都攤開來,清清楚楚逼問到季榮祥和季大杉的臉上。
她要讓許盼娘徹底清醒,徹底擺脫名為心軟的無用東西。
她也要……知道那件事的真相。
季山楹眸色幽深,她不給季榮祥任何喘息機會,聲音凌厲,一步步把季榮祥逼入谷底。
“阿兄,你告訴我,你真的要這樣喪心病狂嗎!?”
季榮祥整個人都劇烈顫抖起來,他掙扎著,崩潰著,最終,他鬆開手,在黑暗裡毫無用處地揮舞。
“不,不!”
季榮祥幾乎是哭著喊出這兩個字。
他哭出來的這一瞬間,猛地向前,撲通一聲跪在了季大杉的身側。
他動作飛快,幾乎是本能使然,一雙手猶如鐵鉗,死死挾制住了季大杉。
“阿爹,你把硯臺賣了吧,我求求你,求求你了。”
季大杉沒想到變故突然而至。
他甚至來不及反應,就被兒子一把扯歪,整個人栽倒在椅子一側。
嘭的一聲,膝蓋撞擊在夯實的黃土地上,濺起一片煙塵。
“阿爹,求求你了,滿姐這麼小,這麼小,”季榮祥哭得眼淚鼻涕糊了一臉,“我們不能喪良心。”
“賣了吧,好不好,我保證我會努力,一定不讓季家落敗。”
季大杉被兒子拽得手腕生疼,膝蓋上一陣尖銳刺痛,腦中一片混沌。
他耳中嗡鳴,都是兒子的反對聲音,怒氣從心底躥升,幾乎澆滅了理智。
“賣個屁!”
季大杉幾乎是嘶吼出聲:“要是硯臺還在,老子早他媽賣了,還用等現在?”
說到這裡,季大杉面色一變,呼吸隨之一窒。
季山楹目光倏然落到他臉上。
此時此刻,季山楹終於確定,這兩個月來季家發生的一切,那些矛盾和怪異,都有了答案。
一個讓人毛骨悚然的答案。
她慢慢站起身,向前踱了一步,然後就很平靜低下頭。
她在幽暗的油燈光影裡,看著自己名義上的父親。
季山楹不是季福姐,那個無辜的小姑娘,死在了冬日冰冷的河道里。
可她繼承了季福姐的身體,繼承了她的記憶,也承認了她的母親和妹妹。
她就是季福姐。
季福姐該有的恨,該得的償,她都要辦到。
權當感謝她給了自己重活一次的機會。
此刻,季山楹面上沒有一絲一毫的恨意,她出奇平靜。
平靜地回望,季福姐過往十三年人生。
年幼時,季大杉會把她扛在肩膀上,帶著她去大相國寺趕集。
會給她買糖畫,編頭繩,會在她生病的時候,蹲在小廚房嗆咳著熬藥。
他是她的生身父親。
他也曾那樣真心,那樣慈愛,這個家也曾經那樣和睦。
可是十歲那一年,季大杉還是踏入了關撲店。
從那一刻起,季福姐就不再有父親了。
季大杉沾染上賭的那一刻,季福姐的父親就死了。
現在眼前這個,名為季大杉的人,只是個沒有道德良心,沒有親情良知的行屍走肉。
季山楹的聲音平靜,卻無比清晰。
“兩個月前,你又去關撲了。”
這句話一出口,季大杉猶如季榮祥那般,整個人都開始顫抖。
但他被季榮祥挾制著,掙脫不開,只能任由女兒繼續說下去。
“那一次,你輸了多少?”
季山楹甚至笑了一下:“五十兩,還是八十兩?”
季大杉的面色越來越白,他嘴唇哆嗦,喉嚨裡只發出氣音:“福姐,求求你,別……”
季山楹打斷他的話:“欠了這麼多錢,你無力償還,但你每日關撲回家,都能路過柳梢碼頭,你知道……陸家的那個商船管事是個好心人,你也知道,陸家最在乎名聲。”
“你……”
季大杉眼睛凸起,滿臉不可置信。
她怎麼知道的?怎麼猜到的?不可能,這完全不可能!
許盼娘張了張嘴,她看著女兒單薄的背影,平生第一次,沒有哭著求問。
她努力呼吸著,努力聆聽著。
從此以後,她要聽清女兒說的每一句話。
季山楹垂下眼眸,還是平靜看向季大杉。
她以為自己心平氣和,可是心底深處,委屈還是猶如江濤,在心裡掀起滔天巨浪。
那是屬於季福姐的,振聾發聵的委屈。
她孤獨死在那個冰冷的河水裡,無人知曉,無人掛懷,因為她心善地把身體讓給了季山楹,“她”好像熬過了那道坎,很幸運活了下來。
至此,無人掛念這個只有十三歲的小女孩兒。
但季山楹記得。
她不會讓她,就那樣安靜無聲消失。
眼淚順著臉頰滑落,冰冷冷的,好像落下一片雪。
天聖元年的第一場雪,落在了季山楹的臉上。
季山楹隔著淚水,看向季大杉:“這個家裡,妻子能為你賺來銀錢,獲得關撲的資本,兒子可以繼承家業,成為你的繼承者,以後供養你,只有女兒……”
季山楹臉頰掛著淚,卻忽然笑了一下。
“只有女兒,一無是處。”
許盼娘短促地反駁:“不。”
季山楹又笑了一下,她心裡一鬆,知道福姐忽然沒有那麼委屈了。
因為終於有人替她說話了。
季山楹繼續說:“是,若再過幾年,福姐長大成人,結一門好親事,或許也是有用的。”
“可是啊,幾十兩的債務壓在身上,”季山楹目光幽幽,“你等不及了。”
季大杉驚駭得牙齒打顫。
他已經無法出聲了,也沒辦法打斷季山楹。
因為他知道,她已經知道了真相。
季山楹攥起拳頭,她聲音前所未有的冷酷:“所以,你挑了個好日子,把自己的親生女兒推下了汴河。”
“甚麼?”
驚駭出聲的,居然是季榮祥。
他臉上還掛著涕淚,良心又被譴責和拷問,整個人看起來一塌糊塗,但他的手卻死死壓著季大杉,沒有鬆開一下。
“甚麼?”
他好像沒聽懂,又問了一句。
季山楹把這句話說出口之後,只覺得呼吸一輕,心口上壓了兩個月的石頭,終於消失不見。
不用季大杉回答,她知道,自己猜對了真相。
這個讓人不能接受的,無比殘酷的真相。
季山楹淺淺呼了口氣,她慢慢轉過身,有些擔心許盼娘。
許盼娘其實早就已經停止了哭泣,但在季山楹落淚的那一刻,她也不知怎的,心中抽痛的厲害。
四目相對,眼淚滂沱。
許盼娘動了動嘴唇,她看著女兒稚嫩的面龐,最終只說了三個字:“對不起。”
對不起啊,我的孩子。
讓你遭受這樣的痛苦,無助和絕望。
季山楹卻含著淚衝她笑了一下。
她知道,這個家裡,季福姐完全沒有怪過母親,她甚至不太怪總是戲弄她的兄長。
小姑娘平日裡沉默寡言,卻看得比誰都明白。
她看得清真心和惡意。
多好的孩子啊。
季山楹回過頭,她重新看向季大杉。
看著狼狽不堪,滿臉驚懼,已經嚇呆了的“父親”。
“你可能暗中觀察了很久,知曉陸家的商船每日都是那個時辰路過,所以你選擇同樣的時間,謀殺自己的親生女兒。”
季山楹的用詞非常直白。
哪怕沒有讀過一點書,也能全然聽懂。
“只要女兒撞到船上,你就可以賴上陸家,從他們身上訛詐出一筆錢。”
“這樣,你就可以輕輕鬆鬆還上賭債,可以高枕無憂,甚至不用再多養一個廢物,給自己節省出更多賭資。”
季山楹的聲音很輕,在季大杉耳邊卻猶如雷響。
“家生子沒辦法再賣一次,所以,你乾脆拿福姐的命。”
“換了你自己的買命錢。”
“啊!”
季大杉忽然發出尖銳的叫喊聲,試圖打斷季山楹的譴責。
“別,別說了!”
季大杉涕淚橫流,他發瘋掙脫開季榮祥,狼狽不堪匍匐在季山楹的腳邊。
“福姐,別說了,阿爹求求你,求求你。”
“阿爹,對不起你。”
很可惜。
季山楹心裡想:你要求的人,被你親手殺了。
所以。
沒有人能寬恕你了。
她低垂著頭,冰冷地,淡漠地看向這個殺人兇手。
“阿爹啊,”季山楹還是一如既往這樣喚他,“落入水的那一刻,福姐就死了。”
滿室寂靜。
季山楹的聲音清晰明瞭,在這破敗的家裡迴響。
落在每個人的心底。
“福姐一共死過兩次,第一次,她被你推下水,第二次,你拒絕醫治她的病症,任由她病死。”
“你是她的生身父親,你給了她一條命,可你奪走了兩次。”
季山楹慢慢彎下腰,壓迫地注視著他。
“所以你欠她一條命。”
季山楹輕聲問:“你準備怎麼還?”
————
季大杉趴跪在地上,跟喪家之犬一樣狼狽。
真相被揭發的那一刻,他心裡的恐慌達到頂點,他沒有那麼聰明,可冥冥中卻已經知曉了答案。
這個家再也回不去了。
亦或者,他作威作福的好日子,再也回不去了。
這一刻,季大杉幾乎是恐懼的。
他無法回答季山楹的詰問,無法給出人人都知道的答案。
殺人償命,天經地義。
他是個無能,懦弱又貪婪無恥的可悲畜生。
他不敢死。
他不敢面對關撲店那些窮兇極惡的打手,不敢跟他們抗衡,所以只能把屠刀對準了年少柔弱的女兒。
此時此刻,他也不敢承認自己的錯誤。
季山楹拷問他,是為了讓許盼娘清醒,並非是想從季大杉這裡聽到一句道歉。
季大杉這種貨色,是不會愧疚的,他只是害怕好日子到頭。
季山楹對他最初的印象非常精準。
欺軟怕硬,就是季大杉的本質。
“你說啊。”
季山楹的聲音在幽夜響起,震得季大杉幾乎失聰。
“阿爹,你告訴我,你要怎麼還我這條命?”
季大杉涕淚橫流,他跪趴在那,平生第一次跟女兒低頭。
“福姐,阿爹錯了,阿爹錯了。”
他哭著,求著:“你饒了阿爹這一次,好不好?”
季山楹無動於衷。
她冷冰冰的看著他,目光沒有一絲一毫的溫情,只剩下清晰可見的嘲諷和冷漠。
她看不起他。
這個認知,讓季大杉心裡的惡再度復甦。
這小丫頭,憑甚麼看不起他?
季大杉眼底閃過一抹狠厲。
他扶著椅子狼狽起身,臉上還掛著淚,可表情卻忽然猙獰起來。
“不是不沒死嗎?”季大杉眼睛赤紅,已經豁出去了,“既然你還好好活著,成了觀瀾苑的紅人,為何還要抓著過去不放?”
“我們這個家,還如過去那般不好嗎?”
“你這個小……”
啪的一聲,那不堪入耳的嘶吼戛然而止。
季大杉的臉被狠狠抽歪,唇邊湧起一抹鮮紅。
打他的人用了十成十的力氣。
不是季山楹。
季山楹慢慢轉過頭,看向身前搖搖欲墜的母親。
她並不高大,也不健壯,卻還是擋在女兒的身前,努力為她擋住對面無情的攻訐。
許盼娘臉上的淚就沒停過,她手指顫抖,因為這一巴掌太過用力,手心通紅。
她一直很怕季大杉,怕他終有一天會打她,怕他會因為欠債而傷害兒女。
可事到如今,她忽然發現,他沒甚麼好怕的。
她嘴唇哆嗦著,幾乎泣不成聲。
“你無恥。”
這是許盼娘這輩子,第一次這樣罵一個人。
這個人是她兒女的父親,是她的夫君,是她前半生依賴的天。
許盼娘聲音更大,她死死盯著季大杉,重複:“你無恥!”
季大杉方才被打蒙了。
聽到她辱罵自己,才終於終於回過神來。
他倏然回過頭,難以置信看向許盼娘,好似以前從未認識過她。
“盼娘,你居然打我?”
這個我字剛說出口,許盼娘手起手落,反手又給了他一個巴掌。
啪。
聲音清脆的門外都挺能聽清。
季榮祥瞪大眼睛,整個人已經傻掉了。
許盼娘盯著季大杉,聲音顫抖,卻沒有退縮。
“季大杉,你喪盡天良,這一巴掌,是替福姐打的。”
季山楹一直看著許盼娘,此時此刻,她從這個一貫病弱的母親身上,看到了憤怒的火種。
看到了她眼眸中,漸漸亮起的光。
哪怕是因為仇恨,哪怕是因為憤怒,她眼中也終於有了光。
莫名的,季山楹心中一鬆。
不是她自己的情緒,是獨屬於季福姐的,被母親真心呵護的放鬆。
她上前一步,握住了許盼孃的手腕。
“阿孃,莫要氣壞了身子,”季山楹把她重新按回板床上,自己也跟著坐了回去,“若是頭風犯了,又要難受。”
聽到女兒這一句阿孃,許盼孃的眼淚再度滂沱。
“福姐,我的福姐。”
她一把抱住女兒,把她瘦小的身體抱在懷裡,哭聲細弱,眼淚卻一滴滴落在女兒的肩膀上。
那是獨為季福姐心酸,獨為季福姐委屈的眼淚。
季山楹任由她哭,她默默伸出手,輕輕拍了拍她瘦弱的後背。
一時間,屋裡只有許盼孃的哭泣。
她是那麼悲哀,那麼痛苦,好像把一輩子的委屈都要哭出來,聽的人心酸。
但凡是個有良心的人,都會動容。
可季大杉沒有。
他捂著腫痛的臉,站在狹小堂屋的中心,面前是三個仇恨他的妻女,身後是不敢再靠近的兒子。
這一刻,他忽然覺得自己很孤獨。
可這感覺只有一瞬,他就拋之腦後。
現在最重要的只有一件事,必須要面對的,不得不解決的事情。
須臾之間,季大杉冷靜了下來。
他慢慢鬆開手,坐回椅子上,甚至還調整了一下衣襬。
許盼孃的哭聲慢慢弱了下去。
季大杉陰冷的嗓音響起:“事已至此,多說無用。”
他說:“還有三日就到期限,那十五兩如何處置?”
說到這裡,季大杉甚至勾唇笑了一下。
“那錢雖然是我欠的,但你們別忘了,咱們是一家人,我還不上,還有你們不是?”
簡直惡毒。
真是噁心透頂。
許盼娘氣得直哆嗦。
她正要說話,卻被女兒拍了一下後背。
季山楹鬆開母親,轉過身,冷靜看向季大杉。
她知道為何季大杉有恃無恐。
在這個時代,其實是沒有獨立的人,只有一個個家族,季大杉的欠債,就是季家的欠債,季家上下都無法逃脫。
哪怕季大杉死了,剩下的人也要還,甚至可能因為拖欠時間太久,利滾利,滾成還不起的天文數字。
即便沒有這筆債務,季山楹即便想殺了季大杉給季福姐報仇,在現在這個階段,也是完全不可能的。
季家需要一個家主。
需要現階段的短暫穩定。
雖說北宋女子可以立女戶,但顯而易見的,孤兒寡母,生活就是非常艱難。
哪怕出身猶如葉婉,丈夫忽然崩逝,兒女還未長大成人,不能頂立門戶,他們的日子就是過得無比艱難。
更何況是季家了。
他們這個破破爛爛的家,沒有任何抗風險能力。
葉婉好歹還有謝元禮,可季榮祥是個甚麼貨色,季山楹都懶得把他算作頂立門戶的繼任者。
那麼,只有等她自己或者季滿姐獨當一面,才能徹底甩脫季大杉。
從穿越第一天,季山楹就明白這個道理。
今日逼問季大杉,是為了季福姐,也是為了許盼娘。
她心裡有數,從季大杉這裡,只能得到不值一文的口頭道歉。
但是……
人殺不了,總要付出點代價的,日子那麼長,總是有機會的。
季山楹最不缺的就是耐心。
她垂下眼眸,不去看季大杉,只淡淡問:“你意下如何?”
季大杉冷笑一聲,看起來竟是囂張得很。
明明這一家子的糟爛事是因為他,明明犯錯的也是他,就因為他是一家之主,擁有至高無上的天然權利,便有恃無恐,毫無良心。
“我意下如何?”
季大杉很無賴地說:“我說甚麼也不管用啊?”
他眼睛在屋裡眾人面上掃過,最後重新回到了女兒臉上。
這個女兒,真的跟以前不一樣了。
她從高燒中醒來的時候,看向自己的那一刻,季大杉只覺得毛骨悚然。
現在,這種感覺尤甚。
臉還是那張臉,人也還是那個人,可就是哪裡都不同了。
季大杉甚至能從她平靜的杏圓眼裡看到殺氣。
他心裡冷笑:怎麼可能?
女人都是沒用的東西,她不敢殺人的。
季大杉看向季山楹,陰陽怪氣:“你不是要當家主嗎?現在家裡的事都讓你做主,這十五兩,你來想辦法吧?”
季山楹幽幽看著季大杉,並沒有被他激怒,反而也跟著笑了一下。
她說:“你確定,以後家裡的事情由我做主?”
季大杉說:“確定。”
季山楹點點頭,她很乾脆:“可以。”
“你要是不行,那就……”
季大杉的聲音戛然而止。
他瞪大眼睛看向季山楹:“你說甚麼?”
季山楹饒有興味看向季大杉:“阿爹,你不是想讓我替你管家還債嗎?我答應了。”
她勾了勾唇角,笑容燦爛:“你怎麼還不高興呢?”
她這樣一反常態,季大杉反而驚疑不定。
他慢慢坐直身體,一瞬不瞬看向季山楹:“你是不是想要我的命?”
他以為季山楹不想還這十五兩,要拿他的命來還。
季山楹搖頭:“我怎麼會如此呢?”
她臉上笑容收斂,半真半假說:“我雖然很怨恨阿爹把我推下水,但家裡不可無主,若是讓人知曉你因為欠了賭債被追命,我怕是也無法在觀瀾苑伺候下去了。”
“所以,阿爹,你還是得好好活著。”
季大杉本來也仗著這一點,才有恃無恐。
現在見季山楹還算冷靜,莫名鬆了口氣。
他嘚瑟起來:“你明白就好。”
季山楹的目光在家裡眾人面上掃過,最後落在季榮祥臉上。
今日發生的事情太多,對頭腦簡單的季榮祥來說,可謂是沉重打擊。
他現在縮在門邊,眼睛發直,完全無法回神。
季山楹忽然點名:“阿兄。”
季榮祥一個哆嗦。
他下意識站起身,站姿特別板正。
“阿,阿妹。”
嘴裡叫著阿妹,表情跟叫老闆也差不多。
季山楹看向他,一字一句:“以後,家裡就由我做主,你無論做甚麼,都要先問過我的意見。”
她眸色幽深,明明是笑著,可讓人覺得脊背發涼。
“聽懂了嗎?”
季榮祥下意識回答:“聽懂了,阿妹。”
對於這個廢物哥哥,季山楹知曉不可能一蹴而就,該說的話卻一定要說。
“你若以後再自作主張,我就把你贅出去,滾出我的家。”
季榮祥冷汗都下來了。
他動了動嘴唇,最後囁嚅道:“知,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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