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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第 25 章 【三合一】你要把她賣去……

2026-05-05 作者:鵲上心頭

第25章 第 25 章 【三合一】你要把她賣去……

桃花眼少年應當很有些勢力, 尤其那錢掌櫃害怕的樣子,就知道他不是個好相與的人。

若非如此,他也不可能同攔頭合作, 接下這收稅的好差事。

不過此刻他倒是顯得彬彬有禮,並沒有為難兩個小娘子。

“你先請。”

他甚至做了個請的手勢。

季山楹頓了頓,同他客氣見禮,便果斷抬步離去。

何紅杏身上揹著沉重的笸籮, 心裡暗罵一聲,也只能磕磕絆絆追了上去。

等她們兩人都走了, 桃花眼才道:“走吧。”

壯實少年也看了一人頭攢動的街市, 嘖嘖稱奇:“十哥, 居然有小娘子不怕你?”

桃花眼眯了眯眼睛, 淡淡道:“你怕就行。”

壯實少年:“……”

桃花眼又嘖了一聲,他拖長調子, 懶散地說:“再說, 為何就一定要旁人怕我?我是壞人嗎?”

壯實少年:“……”

壯實少年:你不是?

季山楹自然不知這插曲,因辦好了差事, 她也不著急歸家,開始在街市上閒逛。

好不容易出來一趟,當然要玩夠本。

尤其這汴京是實打實的繁華, 路上攤位五花八門, 真是想要甚麼都有得賣。

古代的許多東西她見都沒見過, 看到甚麼都覺得新奇。

她甚至還看到賣寵物食品的攤位, 生意竟然還不錯。

一起興,就走得更慢了。

這就苦了跟在後面的何紅杏,她忍了一刻,只覺得腰痠背痛, 終於支撐不住了。

“福姐,你行行好,行行好,”她勉強給了個笑臉,“這緞子真的太沉了,咱們還是早些回府去吧。”

季山楹腳步微頓。

此時兩人正好在十字路口的拐角停駐,一個寫著酒字的招幌在頭頂飄搖,遮擋了刺目的陽光。

她回眸看向何紅杏,唇角含笑,比陽光還要和煦。

“紅杏姐,你這就見外了,”季山楹聲音溫和得很,“咱們有十五兩銀子的交情,以後還是一家人,怎麼還要求我呢?”

每當季山楹這樣說話的時候,何紅杏都覺得後背發涼。

她聽到季山楹提這十五兩銀子,知曉她已經清楚這裡面的彎彎繞繞,心中頓時天人交戰。

十五兩,是她迄今為止騙的最大一筆了。

說實話,沒有比季榮祥再好戲弄的人,也沒有這麼好的機緣了。

以前季榮祥即便聽話,可季家那情形,她最多也就只能小打小鬧。

何紅杏從來都不隱藏自己的貪婪。

是個人都貪財,更何況是他們這種賤籍奴婢,若手裡沒點銀錢,那這輩子就真的沒一丁點指望。

吞進去的錢,若要吐出來,真比殺了她都要難以忍受。

可是……

季山楹的聲音在耳邊炸響。

“紅杏姐,你也不想事情鬧到二娘子面前吧?”

少女甚至還在笑:“這差事一定是二娘子交代給你的,但你有沒有中飽私囊,到時對一對數,一切就真相大白了。”

“要如何稟報,怎麼稟報,全看我一念之間啊。”

何紅杏又忍不住顫抖了一下。

她此時此刻,她清楚意識到,自己是鬥不過季山楹的。

季山楹太聰明瞭,這幾日的所有事情,都是她佈下的局。

從季榮祥跟蹤她開始,季山楹就在籌謀今日了。

何紅杏自己把自己嚇了個半死。

“你一早就知道了?所以你才讓你阿兄一直跟著我,就是為了知道我的行蹤?”

她整個人都顫抖著,聲音在天上飄。

季山楹幽幽嘆了口氣。

她抬眸看了何紅杏一眼:“紅杏姐,我又不是神仙,如何知曉你陽奉陰違,中飽私囊呢?”

她傾身向前:“怪就怪你,不給我們家留一丁點活路,你應該很清楚,我阿爹手裡的銀錢是要還賭債的。”

“如果還不上,我們還有命嗎?”

何紅杏面色慘白。

“我這個人啊,從來都講道理。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你謀財害命在先,我自保籌謀在後,你說,事情到了今日這個地步,究竟是因為誰呢”

季山楹呵呵笑了一下:“結果,你壞事做得太多,讓我抓到了更多把柄。”

她笑的眼睛都彎成月牙。

“我真沒想到事情牽扯繡房,這下不僅能讓我在三娘子面前立功,又能找回我丟的銀錢,”季山楹拍了一下手,“簡直一箭雙鵰,我心情很好呢。”

她看向何紅杏:“我們不愧要成為一家人,紅杏姐,你還是很體貼的。”

何紅杏都要喘不過氣了。

此時此刻她才意識到,季山楹笑得越燦爛,肚子裡的壞水越翻湧。

她那些甜言蜜語,那一聲聲親切的姐姐,其實都帶著毒,藏著刺,一出手就要人性命。

“福姐,福姐,“何紅杏的眼淚倏然落下,“我回去就把銀錢還給你,以後再也不同季榮祥來往,可好?”

她低頭認錯了。

既然鬥不過,就及時止損,否則就是跟命過不去了。

季山楹歪了一下頭,她忽然伸手,拽住了何紅杏的衣袖。

“擦擦淚吧,咱們姐妹閒談,你怕甚麼?”

季山楹溫柔地說:“其實我還挺欣賞姐姐的,姐姐聰明漂亮,有勇有謀,雖然心腸黑了些,也沒甚麼妨礙。”

“給我做嫂嫂正好。”

何紅杏的哭得更兇了。

“福姐,我真的知道錯了,你放過我吧。”

誰要嫁給一個蠢貨?

季山楹眨了一下眼睛,幽幽嘆了口氣。

“好吧。”

她拍了一下何紅杏的肩膀,很通情達理:“這寒冬臘月,外面太冷,早些回吧。”

她似乎鬆口同意了。

何紅杏小心翼翼看了看她的表情,才咬牙撐起笸籮,跟著她繼續前行。

“紅杏姐。”走了幾步路,季山楹又冷不丁開口。

何紅杏嚇得差點摔倒在地:“怎,怎麼?”

季山楹沒有看她,她腰背停止,闊步向前。

“紅杏姐,這十五兩銀子,你單獨還給我,”季山楹淡淡道,“不要告訴我阿兄哦。”

何紅杏沒聽明白:“甚麼?”

季山楹笑了一聲:“我的意思是,馬廄的差事,你還是要為我阿兄斟酌一下的。”

何紅杏:“……”

她早就知道自己黑心,結果這季福姐比她還黑心。

銀子要回去,差事還要辦?

她怎麼不去搶?

但何紅杏只在心裡腹誹,嘴上一句都不敢說:“這……”

季山楹繼續說:“柴賓那一兩銀子,我就不追究了,你從二娘子手裡貪墨的那些,我畢竟不是苦主,也不必多管閒事。”

季山楹適才回頭睨了她一眼。

“這差事的價值,不少了吧?”

何紅杏面色微變,她最終還是低下了頭:“行,我一定辦好。”

季山楹笑了。

“紅杏姐,我就喜歡你,”她說,“你真的不想給我當嫂嫂?”

她很惋惜:“咱們兩個要是聯手,怕是所向披靡,用不了幾年就能發家致富。”

然後再讓你把我賣了?

何紅杏低下頭,狼狽地努力揹著笸籮,只覺得肩膀上有千斤重。

“我配不上你阿兄,沒這個福氣。”

季山楹嘖了一聲,沒再開口。

很快,兩個人就能看到柳梢碼頭了。

季山楹才問:“方才在錢記的那個桃花眼,是誰?”

何紅杏愣了一下,才明白她說得是誰:“你說的是十哥?”

季山楹頷首。

何紅杏想了想,說:“錢掌櫃說,那人姓裴,好像是跟著那群兵痞長大的,沒名字,道上都只叫他十哥。”

裴十嗎?

季山楹頷首:“他在十字街那邊收住稅?”

何紅杏又回憶了一番,才說:“有可能,但他手底下人不少,我聽說……”

反正她已經答應還錢,季山楹也答應她不會檢舉到二娘子那邊,何紅杏也不再那麼緊繃。

她問甚麼,就答甚麼。

“我聽說,他下手特別黑,以前還把一個東家打殘,沒過多久就逼得人家關了店。”

季山楹挑眉:“這麼兇啊。”

何紅杏說:“不兇,一個孤兒怎麼活?”

季山楹笑了笑,是啊,不兇,一個孤兒怎麼活?

“你瞧他現在多得意?手底下那麼多人,每天大搖大擺穿行於市,各家都要供著,恨不得叫他爺爺。”

季山楹笑了一下。

十五歲的爺爺,倒是稀奇。

說著話,兩個人就來到了柳梢碼頭。

恰好一搜掛著陸字的貨船在碼頭停靠,季山楹看了一眼,問何紅杏:“陸氏主要做甚麼?”

何紅杏累得沒精神,腦子都不太轉了,直接回答:“陸氏可厲害著,他們家原是做鹽鐵生意,那都是官榷買賣,賺錢得很,後來同衛家搭上關係,如今就連織造也漸有名聲。”

當今臨朝聽政的皇太后,孃家就是姓衛。

季山楹挑眉:“皇商?”

宋朝大抵沒有皇商這一說法,不過倒是非常精準,何紅杏就點頭:“差不多了。”

看著那艘船上上下搬貨的腳伕,季山楹眼眸微閃。

陸氏的管事瞧著還算和善,沒有打罵催促,瞧見有人的貨物掉在地上,還過去幫忙撿起來。

那些腳伕甚至還同他說笑,氣氛非常和諧。

並非為富不仁的人家。

“陸氏的貨船每日都從這裡過嗎?”

何紅杏不知道。

她愣了一下,說:“你問這個做甚麼?”

季山楹最後看了一眼陸家的商船,說:“沒甚麼。”

回到歸寧侯府後,季山楹先讓何紅杏去觀瀾苑放下緞子,然後就跟著她去把那十五兩銀子取了回來。

事關銀錢,她從來都不會拖著。

她沒有立即去同葉婉稟報,而是直接回了跟羅紅綾一起住的廂房。

關上房門,季山楹在幽暗中慢慢合上雙眼。

她在回憶,季福姐記憶最後,在水中掙扎的情形。

季福姐不會水,但季山楹會。

她穿越過來的時候正好在冰冷刺骨的水中,肺部刺痛,無法呼吸。

她拼命掙扎,才等到了獲救的時刻。

因為受了驚嚇,又高燒不退,所以關於這件事的記憶都有些模糊。

過去兩個多月,她事情多雜,一直沒有靜下心來回憶當時的情景。

今日忽然路過柳梢碼頭,她隱約想起了當時的情景。

也是這樣的大太陽,也是這一艘貨船。

甚至,也是這位面善的中年管事。

他當時很是焦急,一直叫喊,讓人下水救她。

河水刺骨,冰冷的鎖鏈纏繞她的四肢百骸,比身體更冷的是心。

詳細細節都已經碎在冰河裡,季山楹只記得當時小姑娘滿心絕望。

是因為知曉自己要死了,所以絕望嗎?

若不是,還能是因為甚麼呢?

————

葉婉午歇起來,正在吃桂花酥酪。

之前一月都繃著精神,好不容易心願得償,自己倒是病了。

不太嚴重,只是有些懨懨的,沒甚精神。

季山楹過來的時候,她正在看繡房去年的賬簿。

那些人精子藏著今年的,磨磨蹭蹭好幾日,把前幾年的送來敷衍。

葉婉也認真在讀。

“三娘子,”季山楹福了福,走到她身邊,“奴婢有事要稟報。”

路嬤嬤一揮手,桂枝就跟另一名二等女使香芷退了下去。

等人都走了,季山楹才稟報二房中飽私囊一事。

“三娘子,依奴婢所見,二房打理繡房三載,這種事情只多不少,不過之前西苑那邊不敢聲張,畢竟庶務都要靠二房打點,便只忍氣吞聲。”

雖然沒有分府,可兩苑之間早就隔了一堵牆,說白了,兩邊已經不是一家人了。

西苑的爺們也多不成樣子,沒甚麼營生的,就靠著家族產業過活,勉強維持身在侯府的尊榮。

二房如今掌控侯府庶務,可以說一家子人的衣食住行都靠二房,西苑便是腦子進了水,也不能得罪衣食父母。

他們確實可以去侯夫人面前抱怨,一次兩次,侯夫人會處置二房,給西苑體面,次數多了,便也無濟於事。

歸根結底,人家是宗系,他們是旁支,又沒有得力人,到底自己不爭氣。

二娘子李三金是商賈出身,自幼擅長經商之道,當年會選她作為二新婦,侯府是仔細考量過的。

宋刑統有嚴格規定,一般而言,庶子是沒有爵位繼承權的,但若有特殊情況,或同朝廷申請稽核,若官家開恩,也並非完全不可能。

目前歸寧侯府的繼承順位,第一就是大郎君謝明正,若他不在,便由嫡長孫謝知禮繼承,若嫡長孫也不在,才是嫡次子謝明謙繼承。

謝明謙不在人世,理論上講三房完全沒有機會了。

但這麼多年,謝明正官路平平,並不得重用,為人也軟弱無能,難堪大用。

只等著混到致仕,大概要養一輩子馬。

第三代的嫡長孫謝知禮,季山楹只聽聞是個溫和有禮的小郎君,無奈身體太差,常年纏綿病榻,不說科舉,至今已近弱冠之年,還未曾談下一門親事。

都不知道能活到甚麼年歲。

謝明正的小兒子今年才八歲,是個被寵壞了的庶出小少爺,他的繼承權甚至在謝元禮之後。

若歸寧侯府給謝明正繼承,不用十年,侯府就要徹底敗落。

所以,哪怕會得長子埋怨,引得府上人心惶惶,歸寧侯也沒有給謝明正請封。

總歸就是一個拖字訣。

他老人家身體比大孫子可康健的多,誰知道最後會是甚麼結果呢?

確實狠心,可為了這一大家子人,歸寧侯也不得不狠心。

正是看明白府中的形勢,季山楹才明白,謝元禮若想繼承爵位,不是沒有可能。

端看歸寧侯能努力到甚麼地步,而他自己,又能不能引得官家垂青。

不過,三房動了心思,二房亦然。

既然都不是正常手段,都不是順序繼承,那三房的孫輩可能,二房的這個兒輩又因何不可呢?

想要繼承,必要費盡心思。

銀錢是必不可少的。

是以,這一次侯府給各方分發的冬日份例,二房就明目張膽把西苑的二十匹織錦蘭草緞扣下,西苑從頭到尾都沒敢吭聲。

直到三房忽然接管了繡房。

“三娘子,西苑的茉大娘子找準時機,登門拜訪,定是看到了三房並非完全沒有希望。她要的也不是錦緞,她是要同三房交好,賣給三房一個二房的把柄。”

季山楹簡單說完,只等葉婉做決定。

葉婉思忖片刻,才說:“堂嫂在西苑也住了二十幾載,原也同大嫂和二嫂更熟悉,之前我們歸家時,她也只是客客氣氣,並未表現出任何的殷切。”

這些細節,季山楹完全不知。

她安靜聽葉婉分析。

葉婉的手指在茶盞上輕輕敲了一下:“按理說,當時觀瀾苑希望更大。”

現在的觀瀾苑搖搖欲墜,西苑大娘子卻又貼了上來。

“究竟是為何呢?”

季山楹沉默片刻,說:“事出反常必有妖,茉大娘子定不會明說,三娘子倒是可以派人暗中打探。”

因著季山楹辦事利落,葉婉除去心頭大事,倒是不再愁眉不展。

她淺淺笑了,到:“使喚起我來了。”

她推了一下熱茶壺,讓季山楹自己添茶,才說:“她來那日我就派了人的,只是無甚結果。”

兩人正說著話,外面忽然傳來路嬤嬤的聲音:“三娘子,三小郎君給您請安了。”

季山楹忙站起身,退後半步站在了葉婉身後。

“進來吧。”

房門忽然而開,一道頎長的聲音出現在光影裡。

逆著光,看不清少年人的眉眼,卻能感受到他平和的目光。

他大踏步走入房中,襴衫飄逸,襯得面如冠玉。

“母親安。”

葉婉笑道:“坐下吧,怎麼這會兒過來?”

季山楹很有眼力見地過來給謝元禮倒茶。

謝元禮並未立即答話,只用餘光掃了一眼季山楹。

“無事。”葉婉淡笑道,“福姐是自己人。”

對於這個結果,謝元禮並不驚訝,不過他還是道:“此事須單獨稟報母親。”

季山楹偷偷瞪了謝元禮的背影一眼,乖巧行禮,安靜退了下去。

她正要去小廚房偷吃,下樓時就碰到了香芷。

雖都是三娘子身邊伺候,不過季山楹不做貼身伺候的差事,她更像是智囊,平素多在書房打點。

因此這幾日相處下來,竟沒同香芷說上一句話。

“香芷姐,”季山楹笑容真誠,“可有甚麼要幫忙?”

香芷十七八歲的年紀,她面容生得普通,身材略有些消瘦,平日裡沉默寡言,不是很愛說話。

不過季山楹仔細觀察,發現她很細心,做事情干脆利落,很有條理。

說實話,比整日裡做弱柳扶風狀的桂枝,觀感好上許多。

香芷大抵不太會跟季山楹這種活潑性子的人打交道,被她一問,甚至害怕地往後退了半步。

“沒……沒事。”她結巴地說。

季山楹:“……”

季福姐剛滿十三,鵝蛋臉,杏圓眼,笑起來眼兒彎彎,可愛極了。

跟季山楹年少時一般無二。

每當照鏡子,季山楹都覺得命運既定,緣分不可改。

這人畜無害的小模樣,居然也能嚇到人?

不過這香芷瞧著,是個很典型的i人,完全不擅長交際。

“香芷姐,”季山楹沒有繼續前進,也收斂了笑容,“我這個人不太有眼力見,要是有才差事沒瞧見,還請你提點我。”

季山楹非常真誠:“有甚麼差錯,也一定要告訴我。”

香芷依舊低著頭,沒有吭聲。

季山楹安靜等了一會兒,沒等到她回答,便道:“今日無事,我就先去忙了。”

她說著就抬步離開。

兩個人擦肩而過,季山楹前行數個臺階,才聽到身後傳來很輕的聲音。

“你挺好的,無事。”

季山楹驚訝,卻沒有回頭,只擺了擺手溜達著走了。

也不知母子倆說了甚麼,晚上季山楹從正房出來,想要去找羅紅綾回去休息,就被一道淡漠的嗓音叫住。

“季福姐。”

季山楹腳步微頓,她轉過身,垂眸恭敬見禮:“三小郎君。”

謝元禮慢慢從薔薇樹叢的陰影裡走出,手裡的書卷剛合上,似乎在此處讀書。

寒冬臘月,他倒瞧著不怕冷,只披了一件外袍,顯得很是瀟灑。

季山楹低眉順眼,等了許久,都沒等到謝元禮的差遣。

他不怕冷,她還怕呢。

站這一會兒手指就開始抽痛。

季山楹呼了口氣,說:“三小郎君有何吩咐?”

說完這一句,她感受到冰冷的視線向她壓過來。

“我之前警告過你,不要多管閒事。”

謝元禮對外總是一副彬彬有禮的世家公子模樣,他生得好,看上去溫潤如玉,讓人有種他脾氣相當好的錯覺。

其實不然。

從見第一面起,季山楹就知道,他是個非常有主見的人。

尤其……不喜歡被別人把控。

看來,今日葉婉可能同他商議了自己的提議。

季山楹依舊低眉順眼。

“奴婢只是為三娘子分憂解難。”

謝元禮微微蹙起眉頭。

他看著眼前少女發頂的繡球花,輕輕抿了一下嘴唇。

“你的用心,母親知曉,我也一樣知曉。”

這是他的肯定。

“過去已逝,往事不可追,既已發生,我便不再追究,”謝元禮語氣非常嚴肅,“但從今往後,你務謹記我的吩咐。”

“不要,多管閒事,尤其是我的事,不許你插手。”

謝元禮一字一頓道。

季山楹先是福了福,方才微微抬起頭,眸色平靜看向院中灑落的那一抹月光。

兩個人隔著薔薇樹叢,隔著明亮月光,也隔著身份地位和認知差別。

季山楹懂謝元禮的自尊,卻不能理解他的執拗。

而謝元禮之於她是甚麼心思,季山楹全然不在乎。

她眯了眯眸子,聲音依舊平靜無波。

“三小郎君,奴婢做所皆是三娘子吩咐,一切皆為三娘子一人,”她說,“三娘子有恩於奴婢,奴婢必要知恩圖報。”

“三小郎君若有不滿,儘管同三娘子商議,”說到這裡,季山楹甚至輕笑一聲,“畢竟奴婢的主家,現在僅有三娘子一人。”

“你!”

只聽啪的一聲,謝元禮折斷了一支薔薇。

天寒地凍,薔薇都有些乾枯,可它們依舊頑強存活,等待來年春日的盛放。

季山楹乾脆說:“若三小郎君沒有其他吩咐,奴婢告退了。”

說著,季山楹利落行禮,轉身就走。

只留下謝元禮一個人守在樹叢邊,手指一抹血珠滴落。

他忘了,薔薇雖美,卻是帶刺的。

————

羅紅綾在忙,季山楹自己一個人先回了廂房。

她從床底下搬出小木匣,取出荷包裡的小鑰匙,輕巧開啟鎖釦。

啪嗒一聲,銅鎖取下,白花花的銀錠就出現在季山楹眼前。

目前這個盒子裡擺放的,是她這兩個月來努力的酬勞。

最顯眼的就是五個銀錠,共五十兩。

銀錠一側,是侯夫人賞賜的銀簪和佛豆,加起來重約二兩,但其價值卻遠超實際重量。

估算來說,大約在三至四兩之間。

這三樣季山楹都好好收著,除此之外,便是葉婉最早賞賜的二兩銀子,以及季滿姐的一年口糧五兩銀子。

最後還有個小布袋子,裡面裝的是何紅杏還回來的那十五兩。

林林總總加在一起,約莫七十五兩左右。

季家最早那五百文,季山楹都給了許盼娘,現在這個孃親表現相當不錯,季滿姐都給喂胖了。

這兩個月,季山楹吃住都在主家,自己真是一毛不拔。

各式各樣的銀錢堆放在箱子裡,跟寶石山似的,便是她捧著都手痠。

可這是幸福的沉重啊!

季山楹抱著這個盒子,感覺特別滿足,手也不抖了,心也不慌了,就是現在臨時喊她加班,也能精神抖擻。

收穫遠大於付出,這個買賣划算得很。

就算以許盼娘每月二兩銀子的月銀,要想賺到六十五兩銀錢,也要兩年。

而她只用了兩個月。

雖說觀瀾苑的危機屬於意外,但季山楹也是第一個抓住機遇的人,運氣和勇氣缺一不可。

季山楹美滋滋把銀錠都摸了一遍,沾了沾喜氣,這才取了半兩碎銀放在身上,仔細鎖好匣子,塞回了自己的箱籠裡。

季大杉坑騙季滿姐的那四十兩,季山楹都記在心裡,她要回這十五兩,就沒想還給季大杉。

這是季滿姐的銀錢,是她阿爹對她的愛,誰都不能動這筆錢。

這銀錢,季山楹先給季滿姐存著,等以後她大了,便都給她自己做主。

這麼算來,她能靈活運用的資金是五六十兩。

該走出第一步了!

她需要給自己挖出第一桶金。

季山楹想到今日汴京的繁華,想到那熱鬧的街市,滿心都是悸動。

心意已定,季山楹就準備等羅紅綾回來,跟她商量著休息日出門逛街。

結果羅紅綾還未歸來,門外忽然傳來嘭嘭敲門聲。

因著之前那些事,季山楹現在謹慎許多,她沒有出聲,順手拿起桌上的瓷碗來到門邊,準備好後才問:“誰?”

熟悉的嗓音回答。

“福姐,我是阿水。”

有了之前的經驗,季山楹知道孟阿水夜半前來,準是家中有事。

她一把拉開門,就要請孟阿水進來說話。

孟阿水卻搖頭,滿面焦急,但聲音壓得很低:“福姐,你快跟我家去,你家又出事了。”

季山楹面無表情,只淺淺吸了口氣。

她竟然很習慣了。

居然都不會為了這事而慌張。

“阿水姐,略等我一下。”季山楹返回廂房,取了一件厚褙子,這才跟著孟阿水出來。

孟阿水沒有立即跟季山楹解釋。

這一片都是僕從居住的廂房,一排連著一排,外面說一句話,鬧出任何動靜,第二日闔府都能知曉。

季家的事並不是秘密,但畢竟沒有鬧在府上,因此知曉的人不算多。

如今季福姐得了三娘子的賞識,能在娘子身邊侍奉,眼看越過越好,孟阿水不想她再因此丟失了好前程。

季山楹把褙子搭在孟阿水肩膀:“阿水姐,你穿得這樣單薄,會凍壞的。”

若非擔心她,孟阿水也不能只穿了件夾襖就急匆匆趕來。

孟阿水心中一暖,攏了攏褙子,沒有多言。

兩個人正待走,羅紅綾恰好歸來。

她一見孟阿水,心中便了悟,立即上前兩步,握住了季山楹的手。

“明日一早我幫你請假,只說你家中有事,”羅紅綾手中用力,“若是可能,最好下午歸來。”

季山楹頷首。

她感受到手心稜角刺人的冰冷金屬,心中更暖。

“多謝你,紅綾姐。”

說罷,也不多寒暄,季山楹就跟孟阿水往回走。

等走到無人的小路時,孟阿水才說:“福姐,今夜你阿爹忽然歸來,想要悄悄帶走滿姐。”

季山楹面色一變:“甚麼?”

孟阿水也滿心厭惡,卻沒有直接說,只道:“滿姐還算聰明,一開始裝睡,趁你爹鎖門的工夫,狠狠咬了他一口,迅速進家拴上了門。”

許盼娘因為頭風的病症,夜裡都無法安寢,很容易失眠。

因此她吃的湯藥裡,會有安眠的成分,夜裡吃上一碗,睡得比一般人沉。

作為枕邊人,季大杉又怎會不知?

就因為知曉,才挑選這一刻時間,把小姑娘偷走。

帶走,能做甚麼?

季山楹緊緊攥著手,這一刻,她滿心都是憤怒。

這個老畜生。

真不是個東西。

孟阿水沒聽到季山楹說話,知曉她生氣,便柔聲勸她:“你莫急,如今你家從裡面拴著門,你爹只能從外面發脾氣。”

季山楹應了一聲,問:“鬧得大嗎?”

孟阿水說:“不大,這一次你爹……沒怎麼鬧,只是跟許嬸孃一直說話。”

季山楹眯了眯眼,沒再詢問。

幸運的是,今日後門值夜的人是阿水爹,他放兩人出府,叮囑道:“若是有事,就去尋你們李阿伯,夜裡就在家,明日一早再回府。”

季山楹鄭重道謝,快步往家走。

不過一盞茶的功夫,季山楹就在一片幽暗中聽到了季大杉的破鑼嗓子。

永菩巷夜裡自然是不會點燈的,這個時辰,各家都已安置,巷子裡一片漆黑,因著棚屋擁擠,就連月光都照不進來。

黑暗得猶如地底,安靜得彷彿沒有一個活人。

此刻的永菩巷本應萬籟俱寂,卻被那無賴打破。

季山楹眯了眯眼,看到了前方唯一的亮光。

那是季家。

或許是為了壯膽,許盼娘點燃了家裡的油燈,火光透過窗紙,朦朧打在季大杉的臉上。

此刻,他看起來是那麼猙獰,猶如地府來的惡鬼。

猙獰,暴戾,眼眸中是藏不住的恨意。

“盼娘,”但他的聲音卻是詭異的溫柔,“盼娘,我求求你,你給我一條活路吧。”

這情景太過駭人,孟阿水腳步一停,都不敢往前走了。

季山楹擋在她身前,偏頭對她說:“阿水姐,今日多謝你們一家,改日一定登門道謝。”

“你先回家去吧。”

孟阿水搖了搖頭,最後看了一眼季山楹,到底沒有摻和季家的事,轉頭進了家門。

那邊,季大杉還在勸說許盼娘。

“盼娘,咱們日子這樣苦,滿姐也享不到甚麼福,還不如換個人家,定能好過許多。”

季山楹的手指甲刺進肉裡。

這老登,居然真想賣了滿姐。

滿姐才十歲,哪家也不願意要這個年紀的女使,不可能找到好差事。

那就只剩下一個出路了。

不,那根本就不是出路,那是要她生不如死。

季山楹深深吸了口氣,眼睛似乎都在噴火,她一步步向前,無聲無息來到季大杉身後。

那雙一貫清亮的杏圓眼,此刻半眯著,眼眸中只有冰冷刺骨的寒光。

季大杉還在遊說:“好娘子,你幫我這一回,咱們家的債務就還清了,以後我再也不會關撲,跟你們好好過日子……啊……”

子字還沒說完,季大杉只覺得膕窩處被人狠狠踢踹,劇痛順著麻筋傳遍四肢百骸。

他膝蓋一軟,哎呦一聲,整個人猶如沒骨頭似得,踉蹌著栽倒在地。

“哪個小癟……”

季大杉正罵著,一回頭,瞬間沒了聲音。

他那雙赤紅的眼睛外突,臉頰漲得通紅,姿態怪異扭曲在地上,不堪入目。

季山楹居高臨下看他:“你罵誰?”

季大杉捯飭兩口氣,差點沒把自己嗆死。

季山楹冷冷看了他一眼,也沒扶他,一步跨過這醜陋東西,輕輕拍了拍門扉。

“阿孃,是我,開門吧。”

過了片刻,房門吱呀一聲開啟,許盼娘淚痕滿布的臉出現在門縫之後,正無助看著季山楹。

“福姐。”

一看到女兒,許盼娘彷彿有了主心骨,她一下哭出聲:“你回來了。”

季山楹頷首,她推門而入,站在門內回過頭。

季大杉竟然沒敢動。

地上那麼冷,他硬生生躺在那,不敢看季山楹。

季山楹也不理他,她目光一掃,看向了廚房後面躲藏的身影。

“你,把阿爹請進來,我們屋裡說話。”

季山楹一進屋,目光就在屋裡逡巡:“滿姐呢?”許盼娘默默擦了擦臉上的淚,聲音都有點沙啞:“我讓她在屋裡躲著,別出來。”

季山楹卻說:“讓她出來,今日事情與她有關,她需要自己聽著。”

這一次,許盼娘難得猶豫。

“福姐,滿姐會害怕,她……”

季山楹平靜看向她。

許盼孃的話沒有繼續說下去。

“去吧,與其害怕猜疑,不如自己傾聽。”

很快,一家人就在明間坐下。

季山楹跟許盼娘坐在木板床上,季滿姐靠著季山楹,低著頭,死死攥著她的衣袖。

季大杉大馬金刀坐在家裡唯一一張木椅上,表情平靜,竟然看不出任何暴戾。

只有季榮祥縮在門口,他隱沒在黑暗裡,不敢靠近。

這一家人,真的很有意思。

五個人,五張臉,卻湊不出一個闔家美滿。

季山楹的手指在桌上輕點:“阿爹,我只問你,你是要賣了滿姐嗎?”

她聲音比寂夜還要冰冷。

“你要把她賣去哪裡?”

作者有話說:早安,明天見~今天還是前88紅包,麼麼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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