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第 24 章 【三合一】這麼漂亮美人……
家裡一切安好, 季山楹很是放心。
她叮囑了季滿姐幾句,知道小姑娘只是年紀小,但心裡有成算, 這才放心離去。
回到觀瀾苑,喧囂都已散盡。
顧及侯夫人的臉面,自然不能辦得沸反盈天,也不過就是一家人一起吃了頓團圓飯, 權當慶祝。
季山楹回來的時候,已經過了戌時, 早就華燈初上。
她正要順著樓梯上二樓, 就聽到路嬤嬤的嗓音:“福姐, 三娘子喚你。”
季福姐仰起頭, 看向路嬤嬤,開心笑了:“這就來!”
一看就是要爆金幣啊!
終於來了!
任務成功, 獎勵結算!
果然等季山楹踏入正房, 就看到葉婉坐在主位上吃茶,她右手邊放了個桐木盒子, 好像一早就在等待季山楹了。
季山楹從不掩飾自己的意圖。
若她辛辛苦苦籌謀一場,還甚麼都不貪圖的話,那她就不是個正常人了。
葉婉見她那滿臉期待的小模樣, 忍不住笑了。
“過來自己拿!”
季山楹應了一聲, 她飛快跑過去, 一把把木盒端起來。
很沉。
一點都不輕巧。
但季山楹天生大力, 並不覺得這木盒沉重拖累,反而讓人安心踏實。
她一手捧著木盒,一手開啟。
燈火搖曳,銀子的光芒差點閃瞎季山楹的眼睛。
整整齊齊五個銀錠一字排開, 簡直讓人心跳加速。
果然,她就是個大俗人,甚麼珠玉寶石,都不如實實在在的金銀漂亮。
稀罕極了。
季山楹都不知道,自己的眼睛都在發光了。
葉婉心情極好,見她這樣更是高興,樂不可支:“你啊,以後出去可別做這模樣,仔細給我丟人。”
季山楹啪地合上盒蓋,深吸口氣,才沒繼續開啟反覆觀看。
她仰起頭,認真看向葉婉,非常恭敬行了個禮。
“謝三娘子賞賜!”
這一盒子,不多不少剛好五個銀錠,一共五十兩。
五十兩啊!
季山楹心裡激動極了!
這是她來到古代後,賺到的最多一筆錢!
靠著它,她就一定能翻身。
葉婉承諾她五十兩,就給了五十兩,沒有少給一分。
是個很講誠信的人。
小姑娘聲音洪亮,能讓人清晰聽出她的歡喜,這種正向的情緒反饋太舒服了,葉婉都覺得自己這錢給的太值得。
葉婉笑著說:“這次的事辛苦你了,做的很好。”
“我已經知會過洛管家,明日起,你就是觀瀾苑的三等丫鬟,月銀八百文。”
頓了頓,葉婉繼續說:“我額外補貼你一兩月銀。”
老闆大氣!
季山楹又響亮地說:“謝謝老闆!”
難得的,葉婉笑出了聲。
“鬼靈精,難怪朱廚娘說你是個鬼靈精。”
等笑過了,葉婉才正色道:“福姐,你是個好孩子,人也聰慧,在孩子們身邊我是很放心的,不過……”
葉婉看向她,眸子深邃,跟今日瞧見的那名少女一模一樣。
“不過,現在觀瀾苑這般情景,我身邊也缺得力人。”
季山楹立即就明白了。
葉婉的心,比她表現出來的大得多。
她還是想替兒子爭一爭,努努力,否則等到老侯爺撒手人寰,歸寧侯成了大伯或者二伯,哪怕謝元禮再出色,也終同這榮華富貴無關。
不知要過多少年,才能重新爬回梧桐巷。
太慢了,也太苦了。
她是跟著外放過來的人,知道謝明謙為何會英年早逝。
他是用自己的心血主政一方,用自己的性命為百姓謀福祉,否則怎麼也不能三十幾歲就活生生把自己累死。
“以前郎君還在的時候,人人都羨慕我,說他年少英才,年紀輕輕就能攀上高位,若是這一次順利歸京,他便能成為官家身邊的重臣。”
“或許,到了知天命的年紀,便能登閣拜相,位極人臣。”
“可是福姐,這歸寧侯府早就是空中樓閣,沒有同族一起進步幫襯,孤木難支是何等的艱難。”
在古代,宗族是相當重要的。
同氣連枝,一脈相承,大家一起努力,才能把日子越過越好。
葉婉眼眶泛紅,語氣卻異常堅定:“正因為郎君嘔心瀝血,歸寧侯府才能屹立不倒,能綿延不休,我不願,也不肯……”
葉婉垂眸看向季山楹:“把郎君耗費半生心力贏來的成果拱手讓人。”
是,謝氏的男人都不成器,沒幾個得用人,但不可否認的,藉著謝明謙的東風,他們也能躋身朝堂,維持歸寧侯府的榮光。
季山楹都懂。
哪怕今日葉婉不說,季山楹也準備暗中試探,鼓勵她去爭一爭。
謝氏有爵位,又沒有皇位,奪嫡失敗又不會死,憑甚麼要拱手讓人呢?
這條路無論多難,都要試著走一走,因為另一條路並不見得輕鬆更多。
若是季山楹是葉婉,一早就不會有任何猶豫。
季山楹仰起頭,同葉婉四目相對,倏然咧嘴一笑。
她眼睛明亮極了,好似夜空中的北斗星,能讓人一眼看到。
明亮,璀璨,鋒芒畢露。
葉婉頓時就覺得踏實了。
多幸運,她身邊的,沒有一個孬種。
葉婉並不會因為季山楹的年紀小瞧他,這一次大獲全勝,甚至額外收穫了繡房,她已經看清了這小姑娘的能力。
雖然有侯夫人的偏心,也有自己的努力,但季山楹在其中左右逢源,審時度勢,這種能力不是常人能擁有的。
葉婉認真說:“還是那句話,福姐,我信你。”
季山楹跪倒在地,給葉婉行大禮:“三娘子放心,福姐定不辱使命。”
心事落定,葉婉也放鬆下來,她讓路嬤嬤退下,季山楹則來到身邊,坐在繡凳上同自己說話。
“福姐,我不答應你別的事情,無論最後成與不成,待事情落定,我都給你,你最想要的東西。”
季山楹有些不解。
她仰起頭,有些迷茫看向葉婉。
葉婉溫柔笑了一下,她幫季山楹順了順鬢髮:“我會給你自由。”
這一次,季山楹是真的怔住了。
“三娘子……”
她沒能把話說完。
葉婉拍了拍她的頭,笑著說:“好了,這事你自己記在心裡,莫要同人議論。”
季山楹抿了抿嘴唇,她心裡泛起一陣漣漪,最終還是慢慢平復下來。
“三娘子,多謝你。”
葉婉又笑了。
她生得真好,柳葉眉,櫻桃口,是典型的大家閨秀。
尤其笑起來的時候最好看,溫柔如春風,雅緻似荷蓮。
比哭,比愁,比苦,都要漂亮百倍。
她應該一生都笑著。
葉婉捧著熱茶,她說:“這幾日的事,你怎麼看。”
季山楹沒有直接跟她說歸寧侯在無念堂的懺悔,她半闔著眼眸,斟酌言辭。
“侯夫人一直沒有鬆口,其實並非需要娘子或者其他事情刺激,她需要的,是侯爺的承諾。”
季山楹說:“換句話說,因為她太愛三郎君,所以她要給他最好的一切,要讓他走得安心,再也沒有後顧之憂。”
“這個安心,就是觀瀾苑的未來。”
葉婉頷首,她也看明白了這一點。
季山楹沒有再繼續分析,她說:“娘子,如今最要緊的是給侯夫人一顆定心丸,要讓她知道,她付出的一切,她愛的和愛她的人,都知曉,也都很感激。”
“從此以後,她會成為觀瀾苑最大的助力。”
葉婉看向她:“你的意思是?”
季山楹淺淺笑了:“三娘子,這觀瀾苑如今誰最重要,誰就是定心丸。”
而兒子清俊的面容倏然映上眼簾,葉婉瞬間明白。
“我知道了。”
季山楹頷首,跟聰明人謀事,最輕鬆不過。
工作中最大的煩惱不是工作艱難,而是弱智的同事和上司,那才叫苦不堪言。
季山楹眼眸中亮光一閃:“第二件事,自然就是繡房。”
“繡房的人不好換,”葉婉沉聲道,“她們不光是二房的人,也在府中有盤根錯節的關係,牽一髮而動全身。”
否則,葉婉不會一直沒動這幾個人。
“奴婢知曉,三娘子是想收歸自用。”
之前事多,葉婉心繫兒女,自然沒多少精力盯著繡房,是以這些事積累在一起,她沒有立即操辦。
現在,終於可以騰出手來了。
葉婉頷首:“這府裡的人,其實不過是為自己做事,便是你,便是我,皆是如此。”
“只要能好好做事,認真當差,便既往不咎。”
她一路跟隨謝明謙在任上,所見都是政務往來,自比閨閣女子要更有見地。
這番話,說得實在心胸寬廣。
英雄不問出處。
季山楹思索片刻,說:“從明日起,奴婢跟著三娘子去繡房。”
她仰著臉笑:“娘子等著奴婢的好訊息吧!”
第二日開始,季山楹成了正房伺候的三等丫鬟。
楊彩雲調去青竹園,照料兩個小主子。
用過早食,她就跟著葉婉去了繡房。
左瞧瞧,右看看,又特地叫開了庫房,把繡品布匹都敲了一遍。
折騰了一個多時辰,葉婉才打道回府。
葉婉一連去了繡房三日,每天都要查庫房。
等到第四日,季山楹一大早就通知季榮祥,讓他今日佯裝生病,不用再跟紅杏了。
季榮祥還是戴罪之身,不敢反抗,只能磕磕巴巴把戲演了。
之後就是在後門門房等待。
但有些人沒有季山楹這麼好的耐心,不過兩刻之後,一道水紅身影就出現在了侯府後門。
季山楹看她鬼鬼祟祟離開了侯府,拍了拍手,直接從椅子上蹦了下去。
“孟阿伯,回頭給你帶好茶。”說著,她就風風火火跑走,小辮子在身後跳躍。
阿水爹看著她靈活的身影,欣慰笑了。
“是個幹大事的,”他說,“就是不知道今日是甚麼大事。”
————
歸寧侯府位於梧桐巷,確切來說,是在安業坊南側巷中。
從歸寧侯府後門出來,一路向南,便能來到距離最近的汴河小碼頭。
柳梢碼頭日常不能停靠高大的樓船,只走小型貨船和客船。
季山楹穿越過來兩個多月,從來只在歸寧侯府走動,這是第一次,她走出那一方雀籠。
順著平整的街巷往外走,不過多時,她就隱約聽到嘈雜聲。
巷口一道天光,刺目明亮,閃得人都要流淚。
踏出梧桐巷的那一刻,季山楹瞬間闖入熱鬧街市中。
熙攘的人群在眼前幻現,好似仙人忽落人間。
“各色菊花,兩文一支。”
“油果兒香香脆,一個頂三頓。”
“拂菻狗,旺旺旺,還有貍奴一起聘。”
季山楹腳步一停,孤身立在川流不息的人群中,瞪大了眼睛。
河水潺潺,棚船孤舟穿梭如織,貨物絡繹,從河道送往城中各處。
河道兩岸,青布傘和招幌櫛比鱗次,各種攤位佔據了整條河岸。
這邊是餐食鋪,那邊就是熟水攤,寵物貓狗和花鳥魚蟲都在一條街上,在季山楹身邊,溫郡橘堆滿貨車,果香四溢,引人唇齒生津。
路過行人衣著簡樸,或行色匆匆,或駐足觀望,偶爾停下來買上一個炊餅,便繼續踏上征程。
這是汴京普通平凡的一隅,是極盛繁華的一瞬。
是《東京夢華錄》的幾行文字,是《清明上河圖》的一角畫景。
是現在的季山楹,真切生活的現實。
這一刻,季山楹深切感受到了,自己已經確確實實來到了古代。
它是煙柳畫橋,風簾翠幕,參差十萬人家。①
它是鳳簫聲動,玉壺光轉,一夜魚龍舞。②
更有八荒爭湊,萬國鹹通。集四海之珍奇,皆歸市易;會寰區之異味,悉在庖廚。③
這裡是東京汴梁。
歸寧侯府猶如精緻樊籠,網住了在其間繁衍生息的鳥雀,過往雲煙仿若一場虛夢,並不真切。
只此刻,踩在青石板路上,同行人擦肩而過,才有真實之感。
季山楹恍惚一瞬,眸色一沉,目光瞬間追上了前方几乎要消失的水紅身影。
她顧不上震驚汴京的熱鬧繁華,已經迅速提起裙襬,悄無聲息跟了上去。
因對地理位置不熟悉,她並不知道前人要去何處,只能判斷對方一直在往東南行去。
兩個人一前一後,快步前行,很快,那一抹身影便往右一拐。
季山楹快行幾步,跟著她一起扎入十字街。
還未走進街市,就能聽到鷹鶻叫聲。
季山楹來不及多看,前方身影又一閃,緊接著往東邊快步而去。
待拐入東華門街,季山楹才發現這裡是紗行。
北宋的汴京,各行各業都有行會管理,不僅可以規範商業,還能統籌稅收和運輸,便是如此,才造就了汴京的繁華。
紗行,顧名思義,就是管理紗布絲綢的行會。
小布商想要進貨,可以來這裡挑選議價,順便登記入會。
靠近紗行,有幾家絲綢鋪子。
門庭寬闊,招牌嶄新,顯然生意紅火。
季山楹藏在一處幹脯攤子後面,看著那人鬼鬼祟祟進了一家名叫錢家羅錦匹帛鋪的店面。
季山楹眯了眯眼,她略等了一刻,這才漫不經心踏入店面。
這店面一共六扇門寬,因大門洞開,所以店中光影明亮。
陽光斜斜灑落,把櫃檯上擺放的錦緞照得光彩如虹。
季山楹剛要上前,一道清脆的聲音響起:“小娘子,可要買甚麼?”
是個賣布婦。
季山楹向對方看去,愣了一下。
這應該是個賣布小童,小姑娘不過十歲上下,還梳著小辮,滿臉稚氣。
季山楹的身量隨了季大杉,還算高挑,這小童瞧著比她矮了大半個頭,卻已開始張羅營生。
“小童可懂布?”
小姑娘昂首挺胸:“自是懂的,小娘子只管問。”
季山楹想了想,說:“近來天冷,家裡娘子想給小娘子做件絲綿襖子,想要素淨又厚實的料子,不知店中可有?”
那賣布小童想了想,說:“倒是有幾款,有蘭草花、方盛紋,也有祥雲紋,海瀾紋,小娘子要哪一款?”
她說著,領著季山楹往另一側用多寶閣隔開的貨架後行去,踮腳開啟一處貨櫃。
“小娘子,這邊都是綢緞,有西京千意行的緞子,也有陸氏霓裳居的織錦,端看您選了。”
這小童口齒清晰,行事幹脆,不因季山楹服色普通便敷衍怠慢,介紹頗為認真。
季山楹一一瞧過,最後視線落在櫥櫃裡一匹眼熟的布料上。
她眼眸中閃過一絲瞭然,唇角勾起一抹微笑。
不過季山楹並未操之過急,她只問了另外幾塊布的價格,才問該問的織錦蘭草緞。
小童應當不知背後細節,她認真說:“小娘子眼光真好,這可是最近剛來的新貨,總也只有十幾匹,已經賣出不少了。”
季山楹笑了笑,還真不是她眼光好,應該說是侯夫人眼光好。
這緞子是她親自挑的。
小童慣會察言觀色,見她確實感興趣,才說:“小娘子面生,頭回來咱家採買,我也想今日開個張,便做這個數如何?”
她伸出兩根手指,在季山楹面前正反比了一下。
季山楹低聲問:“兩貫餘兩百?”
也就是說,這一匹布賣兩千二百文。
小童看起來有點緊張,她還是年幼,無法做到喜怒不形於色。
季山楹演技就高超多了,她略有些遲疑,手指在緞面上輕輕摸了一下,似是下不定決心。
“若是多買一些,”小童想了想,說,“我就去問問掌櫃,或可談。”
看來,她直接給了底價,再降價需要申請。
季山楹面上一喜,看起來很是心動:“還剩多少?”
小童看了一眼上面掛著的籤子,說:“還有九匹。”
九匹,已不足半數。
也就是說,從這織錦蘭草緞被送侯府倒騰出來,一個月之內已經賣出十一匹了。
畢竟,這錢家羅錦匹帛鋪心中大抵也有數,售價相對較低,只為快速清貨。
一般這個質量的錦緞,怎麼也要三貫以上,只多不少。
打聽完訊息,恰好鋪子裡又有外客,季山楹就讓小童先去忙,她自己再看一看。
又過了一會兒,那道水紅身影低著頭從櫃檯後的小門走出。
她很謹慎,先往四周瞧看一眼,才快步而出。
就在她經過多寶閣的時候,一道熟悉的嗓音在她身響起。
“哎呦,這不是紅杏姐?”
何紅杏面色一變,她只覺後背一陣寒芒,刺得她雙腿輕顫。
她倏然挺住腳步,慢慢回過身。
那個討厭的小丫頭就立她身後,那雙跟季榮祥如出一轍的杏眼正直勾勾看向她,讓人不寒而慄。
“這不是福姐?”
何紅杏擠出一個笑容:“你怎麼在這裡?出來玩嗎?”
季山楹笑得眼兒彎彎,她歪著頭,衣服天真無邪。
“是啊,自然是出來玩的,”季山楹忽然上前半步,嚇得何紅杏又哆嗦一下,“紅杏姐,你呢?”
她聲音幽冷得好似地府惡鬼。
“你也是來玩的?”
何紅杏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這幾日葉婉隔三差五檢視庫房,鬧得人仰馬翻,何紅杏心裡有鬼,夜裡都不能安睡。
最可惡的是那個陰魂不散的季榮祥,日日跟著她,她甚麼都做不了。
今日可算見他腹痛跑走,才趕忙出了府。
誰知道,在這裡遇到這倒黴催的季山楹。
這一對兄妹,都是專門來克她的。
何紅杏越想越氣,甚至都不太害怕了,她慢慢挺直脊背:“是呢,我就是來玩的。”
她眯了眯眼睛,竟然膽大包天教訓起季山楹來。
“你剛高升,還是要多在主子們跟前伺候,可莫要因貪玩耽誤正經差事,惹三娘子不快。”
季山楹負手而立,她挑了一下眉,饒有興致看著何紅杏。
“紅杏姐,你好關心我,我好開心哦。”
她勾起唇角:“你又怎麼知道,我只是出來玩的呢?”
她忽然傾身,鼻尖差點碰觸到何紅杏的。
“萬一……我還是出來當差的呢?”
何紅杏脊背一涼,她感覺呼吸都停滯了,心跳一瞬竄到頂點。
險些腿軟,跌倒在地。
“你……”
何紅杏甚至有點結巴,她正要開口繼續說下去,外面忽然傳來一片嘈雜聲。
一群人浩浩蕩蕩,堵住了門前最後那點光。
一道華麗的嗓音在遠處響起:“掌櫃的,這月的銀錢可備好了?”
季山楹下意識看過去,只見在黑壓壓的人群之前,是個十六七歲的少年郎。
他猿背蜂腰,身姿頎長。深邃桃花眼眼波流轉,薄唇微微上揚,甚至可以稱得上霞姿月韻,綺麗風流。
這人天生一張冷白皮,在一群麥色面板的漢子堆裡,白得幾乎要發光。
當真是濃墨重彩,讓人見之不忘。
這麼漂亮美人,可惜是個收保護費的混混。
季山楹心中頓覺可惜,正要繼續之前的話題,卻只覺得眼前一閃,何紅杏伺機就要逃走。
季山楹出手極快,根本不給對方逃跑機會,她雙手如鉤,瞬間挾制住何紅杏的手腕。
一扭,一轉,嘭的一聲,把她上半身直接壓在了櫃檯上。
鋪中寂靜,這響聲尤為突兀。
那雙桃花眼瞬間望了過來。
四目相對,季山楹咧嘴一笑,小白牙也很明亮。
“你的事比較重要,”她非常大方,“你先請。”
————
鋪子裡寂靜無聲。
桃花眼少年定定注視季山楹,目光平靜,不帶有任何妄念。
季山楹也含笑回望他。
一時間誰都沒有開口。
倒是一個矮胖中年男人忽然從門後衝出,踉踉蹌蹌來到桃花眼面前,滿臉都是諂媚。
“哎呦呦,十爺,您怎麼親自來了?”
圓芒果似的掌櫃額頭都是汗,結結巴巴說:“有甚麼吩咐,您,您叫兄弟們跑一趟就行了,可要吃茶?”
桃花眼一身青色勁裝,身形尤其高挑,他的手很隨意搭在腰間,一條漆黑如墨的腰帶把他的腰勾勒得勁瘦幹練。
季山楹眯了眯眼。
朝廷嚴明禁止不允許普通百姓攜帶刀劍兵器,這桃花眼腰上纏著的,應該是一條軟鞭。
想來這就是桃花眼的趁手武器,而芒果臉掌櫃顯然也知曉。
隨著桃花眼的動作,芒果臉狠狠抽搐了一下,嘴唇都要閃出殘影。
上有政策,下有對策。
從古至今可真是一成不變啊。
“本來就是我的差事,自然要親自前來,”桃花眼看都沒看圓芒果,淡淡道,“上月小東過來,你家就沒交齊,便是賬本都不敢叫多看一眼。”
說到這裡,桃花眼意味深長嘆了口氣:“我若不親自前來,又怎麼知道您家究竟甚麼困難?”
季山楹越聽越迷糊。
怎麼這古代收保護費的,還要查賬?還光明正大的?這麼豪橫嗎?
果然最賺錢的都在刑法上,這幾乎就是明搶啊。
可能聽得太專注,季山楹目光太專注,炙熱得那桃花眼又丟過來一眼。
“這位小娘子,”他誠懇說,“在下可是打擾你了?”
這桃花眼的聲音是真好聽。
明明只是個十五六歲的少年郎,剛過了變聲期,可他的嗓音卻醇厚動聽,有一種說不出華麗。
季山楹佯裝羞赧,她忙低下頭:“您忙。”
這一動作,不小心手裡太用力氣,把何紅杏按得痛呼一聲,那張嬌俏的臉都要壓變形了。
桃花眼身後的另一名壯實少年看了,都不由嘶了一聲。
現在的小娘子力氣這麼大啊。
圓芒果掌櫃猛擦汗:“十爺,您也知道,上月魚相公家裡給老夫人做壽,採買了大批紅綢,咱們這小本生意,幾乎都是折價賣出,倒貼幾十兩銀子。”
“要不是實在沒辦法,怎麼敢耽誤十爺的差事,又怎麼能叫甄攔頭操心這芝麻綠豆的小事?”
這掌櫃還挺會說話。
桃花眼依舊錶情平和,唇角帶笑,可他那雙琥珀色的眼眸卻平靜無波,眼底深處中只有寂滅山巒。
“我知曉的,”桃花眼淡淡道,“正是因為知曉,所以我不也饒了你一月?”
桃花眼一揮手,他身後那個壯實少年立即掏出一個藍色封皮本子,恭恭敬敬交到他手中。
“十哥。”
“上月,錢家住稅十貫餘三百八十錢,只交五貫,欠五貫三百八十錢。”
壯實少年說話甕聲甕氣的,震得圓芒果頭皮發麻。
桃花眼淡淡道:“今日是十六,昨日你上報半月共收貨款一百八十貫,那麼住稅便是五貫餘四百錢。”
說到這裡,桃花眼眼皮一抬:“你上月那五貫,是我替你給的,你今日便□□十一貫,我權當此事翻篇。”
季山楹此刻已經全部聽懂。
心中也不由暗自咋舌,原是她錯怪這桃花眼了。
他不是來收保護費的,他應該是替稅務官,宋代叫攔頭,來收商品銷售稅也就是住稅的。
她隱約記得,為了方便管理,能足量徵收稅款,一般攔頭會找當地的中間人進行收取,這種中間人會幫週轉不開的商鋪墊付稅款,但相應的,也要抽取利息。
算是一種變相的借貸業務。
五貫三百八十文,只要了二百二文的利息,簡直算是良心了。
這樣一想,季山楹的目光裡又忍不住帶了點讚許。
果然人美心善,古話誠不欺我啊。
桃花眼十哥:“……”
這小娘子為甚麼總是盯著他看?他臉上有甚麼好看的嗎?
不過此刻也不容他多想,錢掌櫃滿臉通紅,顯然根本拿不出這麼多錢。
“十爺,十爺,您再寬限我一個月,就一個月。”
錢掌櫃眼淚都下來了:“我阿爹病了,每日都要吃藥,家底都掏空了,真的拿不出這麼多銀錢。”
桃花眼不為所動。
但他臉上的笑容卻落了下來,眼眸中的鋒芒根本沒想隱藏。
他面板冷白,本來就生得綺麗,這一掛臉,頓時讓人覺得滿身陰森鬼氣,瘮人得很。
錢掌櫃膝蓋一軟,撲通一聲跪倒在地。
“十爺,求……”
“你別求我。”
桃花眼一揚手,他身後鐵塔一般的漢子們便上前一步,把這狹小的商鋪擠得水洩不通。
“你問一問我的弟兄們,看少了這一個月的飯錢,該如何過活。”
錢掌櫃瑟縮一下,沒敢吭聲。
桃花眼慢慢抬起頭,目光如炬,在這鋪子裡逡巡一圈。
末了,他嗤笑一聲。
“你沒銀錢,卻還進了新貨?”
桃花眼眼光毒辣,言辭犀利:“這櫃子上的素羅就有八種是新的。”
說到這裡,桃花眼慢慢一下頭,意味不明笑了一聲:“怕不是把貨款都壓在了新貨裡,才沒錢給攔頭交稅款吧?”
錢掌櫃這下徹底不敢吭聲了。
桃花眼嘆息一聲。
他說:“我這個人啊,就是心軟,這樣吧,你拿不出銀子,拿貨抵債也成。”
“靠牆的那兩個櫃子,都歸我了。”
這貨款就超過十五貫了。
錢掌櫃猛地抬起頭,滿臉涕淚,他正要開口說話,卻聽邊上另一道清脆女音響起。
“這可不成。”
桃花眼偏過頭,挑眉看向季山楹。
季山楹還壓著何紅杏,兩人相持將近一炷香,她手上的力氣都沒松。
臉不紅,氣不喘,一看就不是憐弱的閨閣小娘子。
“這位小娘子,”桃花眼看著她淡淡一笑,“你以甚麼立場反對?”
季山楹嘆了口氣。
本來今日的事很好解決,抓住紅杏私自倒賣的把柄,威逼利誘,繡房的差事也能迎刃而解。
結果就殺出來這個程咬金。
府上所有的織錦蘭草緞都已經分發出去,一批不剩,若一點都追不回來,三娘子那裡也不好交差。
季山楹心裡盤算,轉瞬便有了說辭。
她仰起頭,無奈看向對面的桃花眼。
這少年瞧著就比她大三四歲,怎得生得這般高,還得仰頭看他。
“這個櫃子裡,有我主家的九匹布,這個姐姐……”
季山楹點了一下何紅杏:“這個姐姐,唉。”
這一聲嘆息,惹人遐想。
季山楹沒有細說,只道:“我也是奉命行事,務必在今日追回髒物。”
她委屈巴巴說:“若差事沒辦成,我要被主家責罰的。”
季山楹說到這裡,感受到手下的何紅杏顫抖得厲害。
她手腕一鬆,給了紅杏說話的空餘,聲音溫和:“好姐姐,你告訴他,我說的對不對?”
何紅杏已經嚇哭了。
此時此刻,她心裡萬分懊悔。
以前怎麼不知道,這小丫頭這麼難纏。
要是知道,她一定不去招惹季榮祥那蠢貨。
都被人人贓並獲,她不承認也得承認了。
季山楹手上用力,何紅杏只能點頭:“是……是的,那幾匹布,是我賣給錢掌櫃的,我荷包裡的銀錢還在,我不賣了,錢掌櫃,布料還給我……還給她吧。”
桃花眼定定看著她們,見那藕荷色衣衫的小娘子眼睛明亮,言笑晏晏,倒是沒有質疑。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他只要稅款,至於拿甚麼抵稅,他根本不在意。
不用猶豫,桃花眼便揚了一下下巴:“你辦你的事。”
季山楹眼睛又亮了一下。
她開心一笑:“多謝小郎君。”
說著,她低頭跟何紅杏說了幾句話,便慢慢鬆開了手。
“去吧,我的好姐姐,你把那幾匹布帶上,同我回家去吧。”
何紅杏:“……”
九匹布,她一個人背?
兩個人在多寶閣後面取布,那邊錢掌櫃已經被壯實少年架了起來。
他拍了一下錢掌櫃的胖臉:“錢掌櫃,你抓緊定奪,咱們還有下一家要去呢。”
錢掌櫃閉著眼睛,滿臉虛汗,最後他哆嗦說:“我,我給。”
說著,他連滾帶爬跑到何紅杏面前,一把奪過她腰上的荷包。
何紅杏嚇了一跳,忍不住叫了一聲。
錢掌櫃愁眉苦臉,他看了看季山楹,才對何紅杏說:“何姑娘,以後你們府上的差事,我是不做了。”
這何紅杏真不地道,他們家繡房換了主事,要查虧空,怎麼不告訴他一聲?萬一侯府的主子們知曉了,他以後還如何做買賣?
真不能貪心。
等錢掌櫃愁眉苦臉走了,何紅杏就狠狠罵了一句。
季山楹沒了耐心:“快點。”
兩個人已經撕破臉皮,佯裝的親厚蕩然無存。
何紅杏心裡發苦,卻不敢得罪三娘子面前的紅人,只得認認真真把布料從捲筒外拆出,仔細卷好疊放。
另一邊,好像已經達成了協議。
季山楹聽到那壯實少年大笑:“錢掌櫃,你很不錯。”
季山楹:“……”
她感覺這桃花眼也不好乾,手底下的人瞧著都沒腦子。
看了一場大戲,又了卻心事,季山楹心裡頭歡喜,笑眯眯招呼小童,給了三文,讓她去拿個籮筐過來。
於是,等外面賓主盡歡,勾肩搭背的時候,季山楹帶著腰都要壓彎了的何紅杏走出來。
桃花眼正要離開,回眸時瞧見她,腳步微頓。
季山楹倒是一點都不認生,她來到桃花眼面前,仰頭看他。
“成了?”
桃花眼頷首:“成了。”
季山楹眼兒彎彎:“恭喜你。”
作者有話說:①《望海潮》宋·柳永②《青玉案·元夕》宋·辛棄疾③《東京夢華錄》南宋·孟元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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