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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第 23 章 【三合一】三娘子,我們……

2026-05-05 作者:鵲上心頭

第23章 第 23 章 【三合一】三娘子,我們……

閒雜人等一一散盡。

熱鬧方歇, 空餘寂寥。

歸寧侯方踱著步子,屏息凝神踏入臥房。

珠簾輕搖,光影搖曳, 熟悉的檀香混著苦澀藥味,讓人心裡頭發緊。

侯夫人剛用過藥,正躺在圍床上安睡,比之上次見面, 她瘦了許多,臉頰都有些凹陷。

即便合著眼, 眼尾的紋路也清晰可見, 到底年華不再。

歸寧侯在床榻邊坐下, 他那雙總是帶笑的眼, 此刻卻沒有了笑意,只平靜注視著病弱的妻子。

須臾, 他嘆了口氣。

侯夫人倒是緩緩睜開眼眸。

她躺在那愣了一會兒, 才發現床邊的歸寧侯,難得的, 侯夫人竟笑了一下。

不是這些年經常得見的嘲諷,也不是冷冰冰的淺笑,而是發自內心的, 歡喜的笑容。

好像一下回到了從前。

回到那個春光明媚, 新婚蜜意的時刻。

四十載歲月磨平了一切喜怒, 歸寧侯早就已經忘卻年輕時的崔丹心是甚麼模樣, 他現在才恍惚記起,剛成婚的時候,她也會嬌俏看著她,抿唇羞澀一笑。

那一抹風情, 比春風還醉人。

歸寧侯慢慢握住了侯夫人的手。

“娘子,你可好些了?”

侯夫人依舊看著他,笑容溫柔,眼神似乎都落了星光。

“好些了,”侯夫人聲音虛弱,“郎君不必為我這般憂心。”

這麼多年,她都習慣喊他侯爺,郎君這個稱呼,已經許久未曾聽見。

“怎能不憂心呢?”

歸寧侯又嘆了口氣,似有些傷懷。

他捏了一下妻子的手,聲音低沉:“你放寬心,聽話吃藥,本也不是多重的病,好好養著一定能好。”

侯夫人又笑了。

她眨了一下眼睛,眸子裡溫柔如春水。

“咱們剛成婚的時候,郎君也是這般,我打個噴嚏都要念叨,生怕我生病。”

侯夫人的聲音飄忽,把人瞬間拉回四十年前的歲月。

那時他們都還年輕,鬢髮從未染過風霜。

那時他們新婚燕爾,郎情妾意。

侯夫人說:“後來我生了三郎,你就總圍著我們娘倆,惹得大郎哭著說你偏心哩。”

她說這話的時候,聲音染著笑,並沒有任何抱怨。

歸寧侯也跟著笑了。

“是啊,那時候孩子們都還小。”

說到這裡,歸寧侯難得哽咽了。

當時兒女年少,總角稚嫩,如今陰陽相隔,徒留傷感。

歸寧侯只在謝明謙出殯那日哭了一回,那日過去,他就還是沒心沒肺的歸寧侯。

侯夫人回握住歸寧侯的手,似乎想要哄他。

“郎君啊,我方才做了個夢。”

她眼睛亮晶晶的,透著一股子天真:“我夢到三郎了。”

歸寧侯安靜看著她,沒說話。

她說:“他五歲生辰那一日,恰逢金明池開放,咱們帶著他去划船郊遊。”

歸寧侯也慢慢露出懷念神色。

“他那日梳著沖天辮,穿著青色的小褂兒,腰上戴著個小木劍,”歸寧侯聲音染著淚意,“他站在甲板上,叉著腰,虎頭虎腦的,說長大了要當大英雄,保護阿爹阿孃。”

啪嗒,眼淚墜落。

崔丹心掙扎著坐起來,她伸出手懷上歸寧侯的腰,倒在了歸寧侯的懷中。

很多年未曾這般親近了,很不適應。

但她還是把頭靠在他不再寬厚的胸膛上。

“郎君,我們的三郎沒了,再也不見了。”

兒子過世之後,這是夫妻二人第一次抱頭痛哭,那哭聲斷斷續續,哀切異常。

守在房門外的僕從們都覺得鼻尖酸澀,幾乎也要跟著落淚。

那哭聲持續了好久,久到天邊泛起了魚肚白,歸寧侯才一臉疲憊踏出臥房。

洛管家忙迎上前來:“侯爺。”

歸寧侯負手前行,穿過寬闊雅緻的明間,往西廂房行去。

“洛宇,你立即著手準備,明日起在無念堂辦水路法事。”

洛管家心中一緊,忙說:“是,請哪位高僧?”

歸寧侯腳步微頓,他忽然駐足,抬眸望向正徐徐天明的蒼穹。

“夫人的意思,是請祐國寺的忘憂大師。”

等府中忙碌起來,季山楹才知曉已經開始準備水陸法會了。

她聽聞後並不表現驚訝,只說了一句“阿彌陀佛”。

不過因為侯夫人病了,無暇看顧兩個孩子,便開恩讓葉婉每日白天過來照顧,夜裡再回觀瀾苑。

季山楹便做起了慈心園和觀瀾苑的跑腿差事。

她心裡還記著季榮祥那破爛事,便經常往各院跑動,最後在繡房左近瞧見了神情不愉的紅杏。

季山楹眼睛一亮。

她左瞧右看,在後面一棵大樹後,瞧見了探頭探腦的季榮祥。

他遠遠跟在紅杏身後,不靠近,不上前,卻也趕不走。

陰魂不散。

很顯然,他沒有等來自己的好差事。

紅杏拿了家裡用來還債的銀錢,立即翻臉不認人,不說好差事了,就連雜役差事都沒給季榮祥安排。

十五兩銀子換成天聖元寶,足有一萬五千枚,扔進水裡不說響了,一池游魚打落,抓上來怕是能吃一個月。

紅杏就這樣黑心貪了。

不給一句解釋,不留一句承諾,或許還在繼續誆騙糊弄季榮祥,讓他心甘情願為她辦事,榨乾最後價值。

電詐都沒這麼輕鬆的。

季山楹睨了一眼潦草許多的兄長,心裡忍不住冷哼。

倒是不敢陽奉陰違。

季榮祥雖然知曉父親偏疼他,但他畢竟做錯了事,又怕妹妹打他,這些時日都沒敢進家門。

夜裡就在搭建的小廚房裡湊合,白日頂著寒風盯梢,風吹雨打的瞧著都黑了一圈。

他若時時在身邊糾纏,紅杏怕是早就把他趕出去了,可他沒有。

不遠不近跟著,暗戳戳瞧著,不說話,也不靠近。

旁人都沒發現她身後跟了個尾巴。

便是尋人說,都沒人會信。

紅杏怕徹底得罪季家,兩家魚死網破,倒是沒敢把事情鬧大。

拖著,熬著,把自己都要熬瘋了。

於是,這些時日,兩個人你追我趕,相互折磨,看著都不太正常了。

季山楹暗中觀察了一會兒,忍不住樂了。

爛人還需爛人磨。

她如今抽不開身,卻也不肯放紅杏過舒坦日子,兩人相互折磨剛剛好。

季山楹從來睚眥必報,季榮祥做的這些,都是她耳提面命,看來執行得不錯。

她滿意點頭,到時候打的輕一點,這一次就不打殘了。

這樣想著,季山楹溜溜達達現身,一臉驚喜:“紅杏姐,好久不見?”

小姑娘一臉天真可愛,她眼睛一轉,頓時笑了起來。

“對了,紅杏姐,還沒感謝你呢!”她眨了眨眼,“我阿兄說了,你給他找了個好差事,阿爹阿孃都很高興,還同鄰居叔伯嬸孃說,阿兄找了個特別好的小娘子。”

紅杏的臉差點黑了。

她之前千叮嚀萬囑咐,不叫季榮祥到處聲張,怎麼轉身就在永菩巷裡說了?

若是叫旁人知曉……

思及此,紅杏忍不住捏了捏肩膀的小包袱,僵硬笑著說:“事情還未成,還是別聲張,萬一旁人截胡就不好了。”

季山楹一臉天真:“怕甚麼,紅杏姐你可是二娘子身邊的紅人,誰會截你的胡?”

何紅杏:“……”

這兄妹倆都天真的讓人噁心。

“還是低調些好。”紅杏硬生生擠出一個和煦笑容。

季山楹嘆了口氣:“好吧。”

說罷她又抬起頭,對何紅杏燦爛一笑。

“紅杏姐聰明又能幹,阿兄能娶到你,是他的福氣。”

紅杏臉上一僵,半天沒說話。

她不能立即拒絕,季榮祥還在遠處聽著。

但此刻的季榮祥完全沒在聽兩個人說甚麼。

他只看著阿妹唱唸做打,忍不住往後縮了縮。

他莫名感到害怕。

她這是想要幹甚麼?

季山楹笑呵呵說:“紅杏姐,以後進了我家門,我阿爹阿孃都會對你很好的,好期待啊!”

紅杏面色難看,笑容完全維持不住了。

她勉強說:“男未婚,女未嫁,福姐可莫要胡說,仔細你阿兄的名聲。”

季山楹滿臉天真:“我阿兄哪裡有甚麼名聲?紅杏姐……你不會是……”

她聲音猛地拔高:“不想嫁給我阿兄吧?”

何紅杏一慌,她下意識左瞧右看,見四周沒人,才終於掛了臉。

“福姐,婚姻大事不可兒戲,以後莫要拿此事議論,於我,於你阿兄都不好。”

季山楹看紅杏都要罵街了,這才收手。

她乖巧應了一聲,意味深長看了一眼何紅杏,笑容比方才都燦爛。

“我好期待那一天呢。”

說罷,季山楹彷彿沒瞧見紅杏難看的臉色,哼著小曲離開了。

路過那棵樹的時候,季山楹腳步微頓,冷冰冰睨了季榮祥一眼。

季榮祥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他小心翼翼看著妹妹離去的背影,等她消失不見了,才鬆了口氣。

視線重新轉到紅杏身上的時候,眼睛裡瞬間又有了光。

紅杏說要嫁給他呢!

何紅杏臉色更差了,她一言不發,轉頭就走。

傍晚時分,季榮祥又冷又累回到了家門前。

他正推開廚房的門,就聽身後一道幽幽聲音:“阿兄,回來了?”

季榮祥嚇得差點跌坐在地。

他抬起頭,就看到阿妹坐在火塘前,火光照亮了她臉上瘮人的笑。

“來,你給我仔細講講,紅杏姐這幾日究竟去了哪裡,又做了甚麼。”

寒風裡,少女的聲音猶如地府迴音。

“一件事都不能少哦。”

————

三郎君的事在府裡穿得沸沸揚揚。

僕從們私下議論,都說三郎君壯年早亡,不捨父母妻兒,時常回家看顧,無法安息輪迴。

即便侯爺和侯夫人都下令嚴禁議論,可這種鬼神之事,總是牽動人心,讓人不敢輕慢。

一傳十,便能十傳百。

在籌備水陸法會的這幾日裡,就連葉婉的差事也好做許多,至少繡房的管事們不太敢陽奉陰違,不把三娘子當回事了。

萬一晚上做夢,三郎君過來嘮嗑,是理還是不理?

季山楹特地同三娘子議論過,讓她務必把控好流言的方向,萬不能傳成三郎君不滿侯夫人跟自家娘子搶奪孩子,若是如此,事情會很難辦。

萬幸的是,流言蔓延快,卻也好把控。

這不是現代網路,也沒有那麼多人云亦云,也沒有那麼多靈機一動,這歸寧侯府上下攏共這百十來人,翻不出花樣。

一晃神,就到了水陸法會那一日。

此時已是十二月初十,距離孩子們被請到慈心園,已經過去二十日。

水陸法會一般要做七日,但歸寧侯府這場法事特殊,前後只要三日。

一大清早,侯府上下就熱鬧起來。

僕從們忙著佈置,主家們則換好卍字素衣,一起來到無念堂。

祐國寺的忘憂法師帶著幾名僧人,已經等候在了無念堂。

他們各司其位,斂眉靜坐,皆默誦佛經。

檀香嫋嫋,經幡飛揚,整個無念堂滿目肅然,讓人不敢生出任何妄念。

忘憂法師對主家見禮:“阿彌陀佛,施主請這邊坐,聆聽佛祖教誨。”

侯爺並侯夫人一起跪坐在最前面的蒲團,後面是一眾孝子賢孫。

這三日的水陸法會名義上是為了闔府祈福,超度亡人,因此除了還在病中的知小郎君和雙胞胎,府中所有兒孫女眷皆到場。

侯府看似不算人丁興旺,可祖孫三代烏泱泱跪在佛堂裡,還是相當壯觀。

季山楹沒有跟在葉婉身邊伺候,她遠遠瞧了一眼,就迅速離開了。

寒冬臘月,佛堂卻溫暖如春,寶相莊嚴的法師面容慈悲,高坐蒲團唱誦經文。

佛樂響徹府邸,巨大的香爐火光若隱若現,一股股香菸螺旋上升,好似真能溝通離恨天。

季山楹站在慈心園的抄手遊廊,依舊能聽到佛樂縈繞耳邊。

她從不篤信宗教,但此時此刻,卻忽然明白其存在意義。

求不到,怨憎會,所以需要藉助神力,平復心中的虛妄。

侯夫人拜的不是佛,她是在送別痛失至親的自己。

侯府的其他人拜的也不是佛,是一場其樂融融的幸福大戲,是望眼欲穿的世子之位。

季山楹不知道葉婉拜的是甚麼。

可能兩者兼而有之。

前兩日,一切風平浪靜,就連孩子們都不再夢魘,逐漸恢復了健康和神采。

法會似乎奏效。

他們再也不念叨父親了。

季山楹知曉,她跟秦嬤嬤都沒有特地教導,是孩子們在漫長的哭求中,終於明白了痛徹心扉的道理。

死亡是甚麼?

死亡是永遠不見的離別。

父親再也哭不回來了。

第三日,晴光萬里。

蒼穹之上,一片碧空如洗。

一直到了傍晚時分,侯夫人和侯爺親自送走了忙碌三日的幾位高僧,順著遊廊,跨過垂花門,繞過花園中怪奇嶙峋的太湖石,夫妻倆才在路口停下。

歸寧侯看著疲憊消瘦的老妻,伸手扶了扶她:“回去早些安置吧,你還沒吃藥。”

侯夫人仰頭看著他,伸手幫他正了正衣襟。

“聽你的,回去吧。”

夫妻並肩,前行數步。

侯夫人的腳步越發蹣跚緩慢。

歸寧侯看著她鬢邊忽生的白髮,幽幽嘆了口氣:“你回去,我去給三郎上柱香。”

侯夫人抿了抿嘴唇,最後握了一下他的手:“好。”

水陸法會結束。

三日佛香猶如一場菩提夢。

佛香盡,人離散,剛才還兒孫齊聚的無念堂,此刻人去樓空,只餘滿室冰冷。

更深露重,侯夫人心慈,讓僕從明日收撿器物。

經幡還在堂中飄著,菩薩慈悲垂眸,寶塔經卷堆在貢臺上,無聲訴說著虔誠。

只有佛像前的兩盞長明燈還亮著,點亮滿室孤寂。

歸寧侯點燃三炷香,在佛像前緩緩跪拜。

熟悉的香味縈繞鼻尖,歸寧侯看到了桌案上一個有些年頭的撥浪鼓。

他伸出手,把撥浪鼓拿起來,在手裡輕輕一轉。

咚咚咚。

記憶裡孩童笑臉可愛,追著他喊:“阿爹,好玩!”

歸寧侯忽然淚如雨下。

他蜷縮著脊背,此刻顯得異常蒼老。

“三郎,你是不是還怨恨我?”

呼而,一陣冷風呼嘯而過。

香爐中的佛香好似被攔腰斬斷,瞬間熄滅。

歸寧侯慢慢直起身,他瞪大眼睛,難以置信看著斷了的香。

眼淚不停,在蒼老的臉頰上撲簌而落。

“三郎,三郎,怪父親吧?”

歸寧侯的哭聲在寂靜的無念堂迴盪。

“別怪你母親,不是她,不是她……”

“三郎啊,你錯怪了她,”歸寧侯聲音幾乎哽咽,“這個家裡,最愛你的是她啊。”

又一陣冷風吹來,吹得人脊背發寒。

佛像前的長明燈一晃,倏然熄滅。

不過片刻,整個無念堂便陷入黑暗冷寂之中。

“唉。”

悠長的,遙遠的嘆息聲,在耳邊環繞。

歸寧侯僵住了,他跪在那一動不動,眼淚嘀嗒,墜落在地板上。

“三郎,是你嗎?”

歸寧侯倒是沒有顯露出懼怕,他彷彿驚呆了一般,反覆詢問:“是你嗎?你放不下,是不是?”

但這一次,無人回答。

歸寧侯慢慢冷靜了下來。

他直起身,重新點燃了長明燈和佛香,火光燃起,照亮了他蒼老的臉。

“三郎,你長兄是嫡長子,與法與理,他都是當之無愧的繼承人。”

“不是父親不想立你,當年是實在沒有辦法。”

“這麼多年,父親壓著不請封,就是因為當年之事,心中總存了幾分幻想,若你還在……”

歸寧侯又忍不住哭了。

“若你還在,為父怎麼也要拼命一爭。”

“可你不在了啊,三郎,”老侯爺聲音悲苦,“你怎麼就丟下我跟你母親走了呢?”

他低垂著頭,花白鬢髮凌亂,蒼老頹然盡顯。

“我還能怎麼辦呢?這歸寧侯府,還能怎麼辦呢?”

無念堂後,季山楹搓了搓凍僵的手,轉身就要離去。

就在此時,一片楓葉飄搖而落,恰好落在了她的發頂。

季山楹腳步微頓,旋即她笑著取下樹葉,輕巧放在了佛臺上。

“這裡屬於你。”

水陸法會之後,侯夫人好轉,歸寧侯又病倒了。

聽聞是夜裡一直在無念堂祈福,因吹風受寒,發熱昏厥。

病榻前,侯夫人嘆了口氣。

她給歸寧侯換了條帕子。

“你說你,答應我上柱香就回來,怎得耽擱那麼久。”

歸寧侯半闔著眼,沒說話,神情倒是難得放鬆。

“我跟三郎說了會兒話,心裡頭舒坦。”

侯夫人手中微頓,過了半響,她才把已經冷透了的帕子放到一邊。

“侯爺……”

“娘子,”歸寧侯睜開渾濁的眼,艱難看向老妻,“你讓三新婦接走孩子們吧。”

“甚麼?”

侯夫人瞪大眼睛,難以置信。

歸寧侯對她伸出手,讓她像之前那樣,把手放到自己手心裡。

“孩子們在身邊,你就總是惦記,總是懷念,總是割捨不開,”歸寧侯說,“我知道,你是擔心觀瀾苑日子艱難。”

“你放心,不會的,不會的,還有我在呢。”

侯夫人怔忪看著他,好像沒聽懂他的話。

“待我好一些,就去青松書院求一求,請位名師家來,單獨教導元禮,不能去太學和國子監,他也一樣不會落於人後。”

“府中的繡房你交給三新婦打理,是極好的,暫時讓她先忙著,其他的事情以後再說。”

“囡囡的婚事,我也會記在心裡,不會叫她以後日子難過,便是一生不婚,我也養得起。”

“等小不點們再長兩歲,就叫先生給他們開蒙,錯不了的。”

“三郎不在了,觀瀾苑還有元禮,只要他能頂立門戶,就甚麼都不怕了。”

“不需要你那麼操心,不需要時刻惦念,一切都能好起來。”

他發了一夜的熱,此刻還沒退燒。

手心是滾燙的。

好像心也跟著暖起來。

侯夫人都不知道自己已經落了淚。

“這話,我也跟三郎說了,他會放心的。”

侯夫人哽咽出聲:“郎君……”

歸寧侯咳嗽兩聲,被侯夫人拍著順了順氣,才繼續說:“他安心了,你呢?是不是也能安心?”

侯夫人嘴唇哆嗦,最終,她用力握住歸寧侯的手。

“郎君,多謝你。”

“夫妻多年,你不用對我說這個謝字。”

歸寧侯看著老妻,眼角也跟著紅了。

“丹心啊,要是三郎還在,得多好?”

徐嬤嬤過來傳達侯夫人慈令的時候,錦繡暖閣的人都有些回不過神。

徐嬤嬤顯然得了賞賜,正是神清氣爽,她對季山楹擠眉弄眼:“福姐,還不快謝恩!”

季山楹這才回神,跟秦嬤嬤等歡歡喜喜朝著慈心園拜了拜。

此時,徐嬤嬤的笑容異常和氣。

“能回去了,高不高興?”

季山楹滿心歡喜,卻還是說:“辭別夫人,自是不捨。”

相處這二十幾日,徐嬤嬤倒是還挺喜歡她,點著她的鼻尖,笑道:“鬼靈精。”

“好了,你們好好收拾行李,我已經派人去通傳三娘子了,她一會兒就到。”

等徐嬤嬤走了,錦繡暖閣的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約而同歡撥出聲!

“回家了!”

是的,侯夫人終於鬆口,允許他們回觀瀾苑了。

季山楹跟眾人抱了一場,等其他人去忙了,她則推開房門,站在遊廊處等。

正午陽光正好,曬得人臉皮發燙。

季山楹仰著頭,對著天燦爛一笑。

“第一件差事,完美結束!”

季山楹在心裡給自己打分。

九十分,優秀!

她看向正向如意暖閣跑來的葉婉,笑容明媚,光亮如烈陽。

“三娘子,我們成功了!”

————

籌謀月餘,終得圓滿。

自是歸家心切。

但面子功夫還要做足,葉婉過來看過兩個孩子,沒同他們多膩歪,就領著秦嬤嬤和季山楹去了慈心堂。

侯夫人在東暖閣見的她們。

經過這一遭變故侯夫人的氣質迥然不同。

她還是端莊得體,優雅別緻,但若仔細瞧看,能看出比以前蒼老了些許歲數。

可與之相對的,是她眼眸中重新有了星光。

這種星光季山楹很熟悉,這是跟她一模一樣的鬥志昂揚。

每每照鏡子的時候,她都能在自己眼中看到。

季山楹抿了抿嘴唇,垂眸勾了一下唇角。

看來,她似乎如願以償。

侯夫人手指輕動,搭在腕間的掐絲牡丹金鐲上,輕輕摩挲。

“三新婦,”侯夫人的聲音一如既往和煦,“孩子們病這一遭,很耗精神,回去仔細養著。”

葉婉屈膝行禮:“是。”

侯夫人垂下眼眸,看向堂下消瘦沉默的兒媳,她淡淡笑了:“安心回去吧。”

搬來慈心園的時候,帶的行李並不多,可走的時候卻大包小包,這其中大部分都是侯夫人給孩子們準備的新衣裳。

葉婉沒有把這些衣物壓箱底,反而叮囑秦嬤嬤從此以後只穿新衣。

尤其是見侯夫人的時候,就連鞋子都不能穿錯。

一行人浩浩蕩蕩回觀瀾苑,路上僕從們瞧見了,都停下來見禮。

待踏入觀瀾苑,院門一關,憋了一路的兩個孩子就歡呼起來。

謝如棋跟個小猴子一樣一下竄到母親身上,摟著她不撒手:“阿孃,我好想你!”

謝畫禮仰著頭看母親,小臉滿是幸福。

“阿孃,我也好想你。”

說罷,他補充:“阿孃,我想吃你做的糖糕,要這麼大一塊的!”

季山楹:“……”

這孩子人設好穩定啊。

院子裡的人都笑了。

謝元禮適才踏出房門,就看見么弟那饞貓模樣,不由說:“阿孃近來為你們殫精竭慮,自要好生休息。”

兩個孩子看到他,立即亮了眼睛,一起跑到他面前:“阿兄!我好想你!”

孩童嗓音清澈,沒有沾染任何是非。

謝元禮抿了抿薄唇,鳳眸微挑,淺淺笑了一下。

微風吹拂,他髮髻上的碧綠絲絛迎風而舞,當真是翩若驚鴻。

季山楹不過只看了一眼美色,就扭開了視線,倏然撞進了一灣深潭中。

竹影婆娑,廊柱靜立。

垂花門後,一抹消瘦的月白身影若隱若現,隔著竹林和遊廊,她遠離人群,只安靜遙望。

似乎意識到季山楹的視線,少女迅速低下了頭,下意識往旁邊挪動半分,把自己盡數隱沒在竹林後。

主家一家團圓,其樂融融,季山楹見沒自己的事,就溜達著去了小廚房。

她一步跳過門檻,對正在忙的朱廚娘舒展手臂,笑容燦爛如朝陽:“朱阿孃,想不想我?”

朱廚娘手裡的菜刀咚地扎進案板裡,她拍了拍手,嗤笑:“不想。”

季山楹小跑著來到她身邊,把一個圓溜溜的小物件塞進她手裡。

“可我好想你啊!”

季山楹真摯澄澈,她揚了一下下巴:“我還給你準備了禮物呢!”

朱廚娘忙用圍裙擦了擦手,這才仔細打量。

只見手心裡有個圓滾滾的小木豬,臉兒圓圓,肚子圓圓,鼻子也是圓圓的。

小豬是很正常的四腳站立姿勢,但它後背上卻背了個碩大的菜刀。

刀上還刻了一行字。

朱廚娘唇角好難壓。

她是屬豬的,一看這禮物就是特地為她準備,心裡自然歡喜極了。

想笑,卻又要佯裝淡定,圓胖臉都要抽搐。

“朱阿孃,你識字嗎?”

季山楹彷彿沒看到她臉頰抽動,很認真地說:“我告訴你刻了甚麼!”

朱廚娘笑容一僵,她垂眸睨了一眼嘚瑟的小丫頭,伸手點了一下她的腦袋。

“我當然識字!”

她把小豬捧到自己眼前,一字一頓讀:“天下第一案?”

季山楹點頭:“雖然你廚藝很厲害,但我還是偏心我阿孃哩,她是天下第一勺,你就只能當天下第一案。”

話雖如此,卻都是天下第一,其實並沒有任何區別。

朱廚娘又忍不住點了她一下。

“你這鬼靈精。”

季山楹嘿嘿一笑,她在小廚房仔細逡巡,還不等開口,一碟子馬蹄糕就出現在她面前。

“三娘子晨起就吩咐了,正好多做了一盤,便宜你了。”

朱廚娘嘴硬心軟,她仔細把小豬放好,拉著季山楹在灶膛後面坐下。

季山楹咬了一口馬蹄糕,比了個大拇指。

“朱阿孃,你給我講講,最近都發生了甚麼。”

朱廚娘看她那吃相就翻白眼,卻還是認真說起來。

總也沒甚麼大事,就是三娘子為了三小郎君的課業發愁,領著三小郎君親自登門,還是沒請來先生。

不是因為三小郎君不夠優秀,也不是因為人家看不上歸寧侯府,而是因為三小郎君在守孝。

雖朝廷沒有明令禁止,不許守孝學生讀書,但多隻能在家自學,便是請了先生,也只能低調行事,這先生怕要常住歸寧侯府,不便外出授課。

若有族學的人家倒是方便,但歸寧侯府原只是個商戶,開國之初才開始供養族中子弟讀書,因著歷代都沒出一個好苗子,族學也建不起來。

自家沒有好先生,請不來名師,只能在汴京的各處書院進學。

這倒也並不妨礙。

書院也有書院的好。

謝明謙就是這樣讀出來的,但如今到了謝元禮這裡,事情就難辦了。

差一點的先生,甚至都沒必要請。

朱廚娘說:“三娘子很焦急,三小郎君倒是很淡定,每日都自己閉門讀書,心無旁騖。”

季山楹頷首,又拿了一塊馬蹄糕。

謝元禮這人很有城府,別看年紀不大,意志是相當堅定的。

之前他特地說不用季山楹籌謀此事,一個是少年自尊心作祟,還有一個是,他自信靠自學也能考中。

但季山楹卻偏要多管閒事。

畢竟,在科舉的道路上,差一名都天差地別。

能更好,為何只能中庸呢?

季山楹這人功利得很,她已經把這侯府形勢摸得清清楚楚,已經很肯定觀瀾苑就是她的青雲梯,這梯子越高,她就能飛得越高。

所以很是用心。

朱廚娘怕她噎著,悄悄給她打了一晚紅棗山藥肉圓湯。

“還有繡房,”朱廚娘每日蹲在小廚房,卻眼觀六路,耳聽八方,“繡房的三名管事,都是二娘子的心腹,前幾日三娘子去查賬,她們推三阻四,死活不肯給,非說要等年關底下,才給今年的總賬。”

季山楹眯了眯眼。

“哦?”

朱廚娘又從火塘裡扒拉出幾個開口栗子,拿陶罐一扣,就聽裡面劈啪作響。

“三娘子也不太著急繡房的事,不過西苑那邊的茉大娘子特地登門,說冬日裡府中發的織錦蘭草緞少了數量,她特地問了西苑幾房,算起來一共少了二十匹。”

這不是個小數目。

季山楹跟朱廚娘一起剝栗子。

她仔細問了問細節,又聽朱廚娘講了其他事,就心滿意足回家去了。

這幾天家裡還算風平浪靜。

這個時辰許盼娘在大廚房當差,季大杉不知道晃盪到哪裡去了,季榮祥在做陰暗男鬼,只有季滿姐一個人在家。

季山楹剛到家門口,就看到她小小一個人踩在板凳上,正在小鍋裡煮湯餅。

她做的不是複雜雅緻的梅花湯餅,只是最簡單的鮮菜雞蛋湯餅,雖然只用最簡單的青菜和雞蛋,但香味卻很濃郁。

季山楹還沒來得及說話,左近的孟家卻忽然推開廚房窗戶。

孟阿水探頭探腦:“跟廚子做鄰居好折磨。”

她嘀咕一句,就看到季山楹,眼睛一亮。

“福姐!”

季山楹咧嘴一笑:“阿水姐,吃了沒?”

季滿姐已經看到了姐姐回來,但她湯餅還沒煮完,倒是並不分心。

只繃著小臉,一絲不茍做手裡的差事。

“沒吃呢。”

孟阿水厚臉皮地竄出家門,被身後母親喊:“饞丫頭,拿過去兩張鹹食。”

等三個人在季家堂屋圍著小飯桌坐下,桌上已經擺了好幾個盤碗。

中間是香氣四溢的素湯餅,邊上則是兩張鹹食,一碗糟黃豆。

另外還有一碗醬釀魚乾和紫蘇豆腐,以及季山楹從小廚房摸過來的一把栗子。

醬釀魚乾也是孟阿水帶來的,糟黃豆是之前許盼娘醃製的。

季滿姐瞧見孟阿水添菜,麻利地用紫蘇和醬油拌了個豆腐。

竟是十分豐盛。

季山楹一拍手:“開飯!”

孟阿水歡呼一聲,立即開動,嘴裡唸唸有詞:“滿姐真乃廚房的神。”

季山楹其實已經被朱廚娘餵飽了,不過她還是盛了一碗湯餅,淺淺喝了一口。

在她身邊,小姑娘還繃著臉,一臉認真看著她。

若仔細看,能看到她緊緊攥著手,顯得非常緊張。

好像在等待最終的答案。

一口下肚,鮮香熱辣,雞蛋被打成了銀絲,成就了口味的豐富,除此之外,季山楹還嚐到了胡椒、香油和醬油的味道,若是仔細品,好像還有胡麻子油。

每一樣都不搶鏡,融合得恰到好處,再配上爽口脆嫩的青菜和彈爽嫩滑的湯餅片,這湯餅好吃極了。

季山楹眼睛都亮了。

她一連喝了小半碗,才覺得舒坦,低頭看向小姑娘。

季滿姐小小一個人,坐下來跟個小湯圓似得,可她卻已經能做出這種極品佳餚。

季山楹從來不吝嗇誇獎。

“滿姐,”她認真看著小姑娘,“這湯餅好吃極了!跟阿孃做得一樣好!”

季滿姐緊抿著的嘴唇慢慢翹起,她悄悄的,悄悄的紅了臉。

孟阿水已經哈著氣吃下去一大碗了。

她額頭都冒了汗,渾身舒坦:“滿姐,你才是許嬸子的親閨女吧?這手藝,便是去州橋夜市打青布傘,也能賺錢。”

季山楹若有所思看向季滿姐,片刻後,她伸手揉了揉小姑娘的頭。

“我們滿姐真厲害。”

作者有話說:早上好,今天還是前88紅包,感謝大家支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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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人都說阮琳琅運道好,她也這樣以為。

一場烏龍抱錯,她從無依無靠的小乞兒,成了金陵首富阮氏的大小姐。

不僅從此錦衣華服,更有指腹為婚的如意郎。

金陵穆氏鐘鳴鼎食,其長子穆攸之鶴骨松姿,只一眼,阮琳琅便芳心暗許。

然而一場假造聖旨案,讓阮氏瞬間敗落,獲罪抄家。

暴雨日,阮琳琅跪在奉旨抄家的穆攸之面前,求他替病重的父親尋個大夫。

穆攸之聲音清冷:“阮小姐,穆氏已經退親,我們兩家再無干系。”

————

高燒初醒的阮琳琅,看著一屋子老弱婦孺,眼眸堅定:“阿孃,祖母,當年曾祖能從乞兒成為首富,我們也能。”

時隔數月,當穆攸之再見阮琳琅時,她已經是西市有名的布頭西施了。

穆攸之看著神采飛揚的女子,思及從前,胸有成竹地問:“阮小姐,若你願意相夫教子,以前親事便還作數。”

阮琳琅看都不看他,她長手一指:“自然不做數。”

她眉眼含笑:“我給自己撿了個聽話的夫婿,他比你得用。”

在她身邊,扛著十幾匹布的高大青年冷冷瞥他一眼,又往肩上放了幾匹布。

————

因一樁假造聖旨案,汴京鮮衣怒馬的裴小將軍被同僚背叛,名聲盡毀,身受重傷,等他再醒來時,只看到一個笑顏如花的小姑娘。

她毫不客氣地使喚他:“你的命是我救的,你得替我幹活,直到你還完藥錢。”

金陵忙忙碌碌的生活養好了他一身傷,等到藥錢還完那一日,她直截了當讓他走。

小將軍赤紅著眼,咬牙切齒把她禁錮在懷中:“你欠我的,還沒還清。”

閱讀提示:

雙c,女主堅韌樂觀可愛大美人,男主美強慘小將軍,男配追妻火葬場高嶺之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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