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第 22 章 【三合一】我是不是要死……
季山楹跟秦嬤嬤快步跟了進去。
侯夫人的臥房顯然是她一人獨居, 佈置乾淨整潔,典雅別緻。
一側妝臺上沒有多少胭脂水粉,最多的是檀木首飾盒子。
巴掌大小, 四四方方,季山楹猜測裡面或許都是佛珠。
暖閣裡燃著檀香,氣味幽靜,仔細嗅聞, 還是有一股淡淡的藥味,侯夫人的病自然不是偽裝。
幾人給家主見禮, 便安靜站在了一邊。
這會兒侯夫人披著竹青色的褙子, 半靠在床榻邊, 病容明顯。
歸寧侯身上還穿著外出的衣袍, 腳上的鹿皮靴沾了點泥土,進屋來也沒顧得上換。
顯然不會待太久。
聽到歸寧侯笑呵呵的話語, 謝畫禮懵懂地問:“祖父, 您怎麼都不來看望孫兒和阿妹?”
歸寧侯仙風道骨的瘦臉一僵,很快就笑了起來。
“祖父在給你們捉大魚吃啊!”
聽到這裡, 季山楹心中一動。
上回她就隱約聽到,歸寧侯在抱怨釣魚竿不好使,現在又聽他說捉魚, 那麼便能肯定, 這位歸寧侯是個資深釣魚佬。
釣魚佬這種人群, 在現代經常被網友拿來玩梗, 但不可否認,喜歡釣魚的人是非常專注而上癮的。
也就是說,歸寧侯日日不在侯府,應該都在別院釣魚。
季山楹一時間思緒萬千。
侯府差事雖然旱澇保收, 賞賜也不算少,可對於季山楹而言,來錢還是太慢了。
無論現代還是古代,她都沒有安全感。
只有錢財實實在在握在手心裡,才能讓她安心。
不過,季山楹家生子身份放在這裡,她想要脫離侯府賺錢,必不能自己親力親為。
但她可以投資。
這一點,季山楹一早就想好了,也透過這兩個月的摸索,慢慢摸索出北宋的經商門道。
可以說,北宋尤其是都城汴京的經商環境和創業機會,是非常良好的。
汴京已經初步具有市場經濟模型,現在汴京有名的衣食住行商鋪,許多都是靠著口碑和新意闖蕩出來,最終能成為人人追捧的人氣商家。也就是所謂的網紅。
古代沒有網路,卻有口口相傳,這樣才傳頌出來的好名聲,會讓生意持續火爆。
有的門店甚至已經傳承三代有餘。
季山楹做過那麼多營銷方案,看過那麼多新奇事物,在宅鬥上她或許無法力壓古代人,但賺錢這件事,她確信自己是專業的。
現在沒有行動,一個是沒有足夠多的啟動資金,一個是還沒找到最好的投資方案。
對於現在的她而言,先把手裡能握住的把握好,穩固自身,積累原始財富。
這片刻功夫季山楹心中已經過了千百回,那邊歸寧侯已經跟兩個孫兒玩到了一起。
侯夫人笑眯眯看著他們,擺著慈祥祖母的架子。
季山楹丟了個耳朵過去,聽到歸寧侯在給謝如棋講如何釣魚,如何打窩,如何選釣竿。
季山楹:“……”
古往今來,釣魚佬都是一個樣的。
季山楹靈機一動,忽然想起一個絕妙的點子。
“福姐。”
侯夫人虛弱的聲音響起。
季山楹忙來到侯夫人床邊,非常有眼力見地給她倒了一碗熱參茶。
“夫人。”
侯夫人看了看她漂亮的眉眼,微微頷首:“這幾日,孩子們都好吧?”
她病了,這幾日都沒出屋,自然見不到孫兒們。
季山楹躬身見禮:“回稟夫人,自從童大夫給調整了藥方之後,小主子們就好轉,如今已經能正常用飯食了。”
侯夫人這才鬆了口氣。
她似乎很喜歡季山楹,說:“你是個好孩子,好好侍奉他們,以後會越來越好的。”
那邊已經講到夏日下水摸田螺了。
這邊侯夫人關心的仍舊是孩子們的健康。
“是。”
季山楹應了一聲,她猶豫片刻,小聲說:“夫人,奴婢有個不情之請。”
侯夫人的目光這才慢慢挪到她身上。
不用說話,季山楹就知道她首肯了。
“夫人之前賞奴婢的佛豆,奴婢想給晚桃姐,”她有點不好意思,“觀音像畢竟是晚桃姐雕刻的,那是她的心血,我不能獨佔夫人這份賞賜。”
她頓了頓,臉上微紅。
“至於夫人單獨賞賜給奴婢的蓮花釵,奴婢喜歡得緊,不捨得給晚桃姐。”
侯夫人忽然笑了一聲。
她對季山楹招招手,季山楹就湊了過去。
侯夫人抬起手,在她額頭點了一下。
“你這個小人精。”
說罷,她大手一揮,徐嬤嬤就立即掏出個荷包,遞給季山楹:“少不了你的,也少不了晚桃的。”
“她是個很有佛緣的好孩子。”
沒有佛緣,是雕刻不出那樣眉目慈悲的觀音的。
季山楹捏了一下那荷包,不多不少,剛好二兩重。
也就是說,侯夫人給她們一模一樣的賞賜。
季山楹心中一喜,沒忍住,咧嘴就笑了。
“夫人真好!”
恰好歸寧侯跟兩個孩子鬧鬨起來,季山楹就識趣後退,沒有繼續跟侯夫人賣乖。
這位歸寧侯瞧著倒像是會帶孩子的,跟兩個孫兒玩鬧了兩刻都不煩,從頭到尾笑眯眯。
直到他又開始絮絮叨叨講垂釣,謝畫禮才滿臉迷茫地問。
“祖父,你釣的魚在哪裡?”
老爺子的臉才僵了一下。
侯夫人沒忍住嗤笑一聲:“他呀。”
她難得玩笑:“他釣的魚,都在池塘裡。”
季山楹差點笑出聲。
這感情好,還是個空軍,不錯不錯,也算為國盡忠了。
又說笑一會兒,侯夫人瞧著疲憊了,季山楹跟秦嬤嬤便上前領走了兩個孩子。
房門關上,本來還算熱鬧的暖閣一下子冷清下來。
老夫老妻,卻也無話可說。
之後一日,侯府還算平靜,慈心園也沒有因為歸寧侯的歸來而產生甚麼事端,既沒有侯夫人所說的替紅顏兒子爭取,也沒有為那一百兩銀訓斥兒媳,平平淡淡就度過了。
晚上季山楹去小廚房取飯,順便尋木晚桃。
結果周廚娘告訴她,木晚桃被調去了小佛堂,只做添燭灑掃的差事。
季山楹很驚訝,但驚訝過後,卻又瞭然了。
侯夫人虔誠得很,知曉木晚桃有這手藝,怕也不會讓她繼續做最髒累的燒火丫頭。
捏著木晚桃的二兩銀子,季山楹沒有多耽擱,問到了木晚桃的角房,用過了晚食就尋了過去。
侯夫人晚上不禮佛,木晚桃用過飯食就回來了。
看到季山楹的時候,木晚桃還有些驚喜:“福姐!”
季山楹笑眯眯拉著她從二人間裡出來,低聲說:“晚桃姐,恭喜你。”
因是隻簽了三年契的女使,所以木晚桃進了歸寧侯府後,一直只能做雜役。
她沉默靦腆,不愛說話,是崔嬤嬤選中了她,讓她在慈心園伺候。
如今因這一份天降機緣,木晚桃升為了三等女使,月銀多了半貫錢,活計還輕鬆。
她如何不欣喜?
“是我要謝謝你,”木晚桃眼睛都有些紅了,“府上人知道我會做木工的,都隨口讓我做些東西,最多給個餅子,拿個帕子交換。”
“只有你,巴巴跟主家說觀音像是我做的。”
季山楹握住木晚桃有些粗糙的手指,眼神清澈而認真,她說:“可若是沒有晚桃姐的觀音像,我也無法得到主子賞識,離了你,離了我都不能能成事,晚桃姐,我們是相互成就。”
這大概是木晚桃第一次憑藉木工得到別人的誇獎。
也得到了意想不到的晉升。
她聽著季山楹的話語,幾乎要落下淚來。
兩個人只見過一面,坐著說了幾句話而已,卻讓木晚桃覺得那麼親近。
不是因為同甘,而是因為季山楹的笑臉讓人覺得溫暖。
她是個值得交往的人。
“嗯,我們相互成就。”
木晚桃含著淚笑了。
季山楹左瞧瞧,右看看,從袖中取出個小荷包,飛快塞進了木晚桃手裡。
“這是夫人給你的賞賜。”
木晚桃愣住了:“……福姐,我不能收。”
福姐得了賞賜的事,木晚桃當然知曉,她是個善良人,很為福姐高興。
後來她升為三等女使,聽旁人議論,才隱約明白是為何。
因為福姐不是慈心園的奴婢,所以侯夫人只給了賞賜,沒有得到晉升。
這幾天木晚桃還覺得有點惋惜。
卻沒想到,福姐把賞賜都給了她。
這木晚桃無論如何也不能要。
季山楹卻沒有跟她在這裡拉扯:“我的賞賜還在,這是我特地為你要的。”
季山楹握住了她的手,五指用力,讓她牢牢握住那個荷包。
“晚桃姐,這是你憑藉自己的手藝賺來的,是你應得的,獨屬於你的報酬。”
季山楹盯著木晚桃的眼睛:“你自己放好了,不要拿給任何人。”
那日不過短短說了一會兒話,季山楹已經猜到許多事情。
再這樣的年代,重男輕女屢見不鮮。
哪怕如木晚桃這樣天分斐然,也不被家族重視,只能做女使營生。
可憑甚麼呢?
季山楹知曉自己無法改變這個時代,無法改變千萬萬人幾千年來的傳統,也不會幻想要去扭轉傳統認知。
不能因為覺得無力就直接放棄,能救一個是一個。
至少,她身邊的人,都要過上好日子。
季山楹向前半步,低聲說:“晚桃姐,我覺得跟你有緣分。”
她笑容燦爛:“說不定,我們可以成為朋友,然後……”
“然後一起賺大錢!”
————
一晃神,雙胞胎來慈心園已經十日了。
葭月已逝,隆冬呼嘯而至。
除了堅強的泡桐和梧桐,多數樹葉都已經落盡,銀杏更是光禿禿,只剩素白的枝幹。
冬日蕭瑟,就在這一景一物之中。
每日太陽落山之後,天氣就格外寒冷,季山楹估計此時已經跌下零度,以致水池那邊經常結冰,需要提前在小廚房用大缸儲水。
季山楹跟羅紅綾所住的角房也有些扛不住,夜裡會燒個小炭盆取暖。
這一日晨起,季山楹就覺得有些憋悶,她努力挪動胳膊,推了一把羅紅綾。
羅紅綾迷迷糊糊醒來,只覺得頭暈目眩,她掙扎著爬起來,一把推開不知何時閉合的隔窗。
冷風罐入,瞬間吹入清新空氣。
“風大,”羅紅綾把季山楹拉到門口喘氣,“把隔窗刮閉合了。”
古代房子雖然沒有那麼封閉,但屋中燒炭還是相當危險,所以她們多是去小廚房取了燒盡的炭渣,拿回來散餘溫。
這樣不會燃燒氧氣,也沒有那麼大的菸灰。
即便如此,也還是要開窗通風。
隔窗只在下方開一條縫,冷風不太容易灌進來,卻能保持空氣流通。
季山楹第一次遇到這種情況,憋得嘴唇泛紫,她使勁喘著氣,小身板都打哆嗦。
羅紅綾有點心疼。
她抖著手倒了杯水,喂季山楹吃了,才緩了緩說:“中午我回來,找個窗栓給固定上。”
季山楹靠在她身上,默默點頭。
兩個人坐了一刻,才恢復了力氣。
早晨用早食,季山楹狠狠吃了兩個巴掌大的筍丁饅頭,才覺得舒坦。
秦嬤嬤稀奇:“怎麼這般惡狠狠的?”
季山楹笑了笑,沒說今晨的事,只道:“今日便是開始,吃飽了好做事。”
秦嬤嬤愣了一下,她同羅紅綾和楊彩雲交換了個眼神,才壓低聲音:“今日?”
一口熱氣騰騰的豆粥灌下去,季山楹覺得胃裡都暖和。
她呼了口氣,笑眯眯說:“對,就是今日。”
因為昨日回觀瀾苑,季山楹得知了一件事。
之前下藥一事,雖說侯夫人已經三令五申不叫人議論,但僕從們口口相傳,心裡都如明鏡。
三娘子取代二娘子,成為繡房的話事人,旁人也不敢質疑。
但二娘子畢竟打理繡房多年,其中彎彎繞繞早就爛熟於心,尤其是繡房那些當差的管事們,必都是她的心腹。
她們又如何會聽三娘子的話呢?
空有名頭,沒有實權,差事自然難做。
就連觀瀾苑想要支取冬日炕褥,繡房都推三阻四,延遲了三日才送來幾床舊褥子。
三娘子自然不會同侯夫人哭訴,也不會跟僕從抱怨,但小丫鬟們私下議論,季山楹還是聽見了。
這事甚至都沒鬧到慈心園,畢竟侯夫人病了,需要靜養。
一夜思量,季山楹已經有了對策。
表面上看,三房已經沒有繼承侯府的資格了,畢竟三郎君已過身,總不能把爵位落在一個死人身上。
唯一還有競爭資格的是大房和二房。
等到哪一位郎君繼承侯府,另外兩房就要被挪去西苑,歸寧侯年紀也不小了,誰知道他們還能在府中幾日?
下人們心裡都有一把算盤,每日都要打上幾次,噼噼啪啪都是生活。
孰重孰輕,她們都清楚得很。
三房顯然要走,現在若是乖乖聽三娘子的,萬一以後二娘子重新掌權,又該如何?
此事,只有兩個破解之法。
一是三房重新擁有繼承權,二是把所有管事換成自己人。
都不好辦。
季山楹是三房的人,靠山吃山,靠水吃水,靠著三房好能喝湯。
現如今要做的,就是把三房往上推,拉起來,她的日子就會越來越好過。
事不宜遲,今日就要開始第二輪攻訐。
白日一切如常。
孩子們雖也都乖巧聽話,但他們還是更想母親,童大夫來瞧過,說孩子們心裡火氣都大,還是要散一散。
未盡之言,彼此心照不宣。
是夜,萬籟俱寂。
星星隱沒在烏雲中,暗示了明日的壞天氣。
月牙彎彎,光輝也跟著暗淡。
鳥雀並排站在樹枝上,它們擠擠挨挨,努力用其他小糰子取暖。
倏然,一道尖銳的啼哭聲劃破寂夜。
唰啦啦,鳥雀驚飛,叫醒了沉睡的慈心園。
侯夫人難得睡了幾天好覺,今日本來也是安穩入眠,誰知只睡了兩個時辰就出了事。
她猛地坐起身,因動作太急,竟胸口發悶,一時不能回神。
今日伺候的是徐嬤嬤。
她麻利送上參茶,幫侯夫人拍後背。
“可是孩子們?”
侯夫人面色難看地握住徐嬤嬤的手。
徐嬤嬤頷首,她道:“哭得太突然,秦嬤嬤並未過來。”
意思是說孩子是忽然啼哭的,錦繡暖閣那邊還在忙。
侯夫人捂了捂劇烈顫動的心口,她使勁喘了幾口氣,才說:“請童大夫,我過去瞧瞧。”
事發突然,但有之前的經驗,侯夫人還是慣常安排。
可等她急匆匆趕到如意暖閣的時候,卻發現事情同以往完全不同。
孩子們只是哭。
他們身上瞧不出過分病弱模樣,沒有腹瀉,沒有嘔吐,甚至沒有發熱病痛。
兩個人臉頰紅彤彤,張嘴就只是嚎哭。
侯夫人面沉如水:“你們是怎麼伺候的?”
秦嬤嬤忙過來見禮,她面露憂鬱,吞吞吐吐沒敢開口。
徐嬤嬤知曉侯夫人身體不豐,因此便說:“秦嬤嬤,你是府中老人了,怎得這般不懂規矩!?”
這話可真戳心窩子。
秦嬤嬤面色一白,她嘴唇哆嗦,最後才說了幾個字:“小主子們夜半驚醒……一直在喊……喊……”
徐嬤嬤一跺腳:“你說啊!”
“他們在喊三郎君!”
七個字一出口,整個如意暖閣陡然一靜,就連兩個哭鬧的孩子都停了一瞬,下一刻,謝畫禮的啼哭聲魔音穿耳。
“阿爹,阿爹!”
謝畫禮哭得滿臉是淚:“我要阿爹,阿爹別走!”
侯夫人腳下一個踉蹌,險些栽倒在地。
她的臉色一沉到底,臉上再也沒有虛偽的和氣笑容,只剩下刮人臉皮的冰冷。
如意暖閣的人都嚇壞了,所有人立即跪倒在地,躬身行禮:“夫人饒命。”
然而因為無人關照,孩子們哭得更兇,這一次,謝如棋口齒意外清晰。
“阿爹,我要阿爹,阿爹來看小棋子了。”
徐嬤嬤駭得臉色大變。
她手上一抖,險些沒攙扶住侯夫人。
侯夫人胸膛劇烈起伏,她疾言厲色:“還不去伺候小主子!”
有她一聲令下,所有人立即各司其職。
但大家顯然都嚇壞了,行動間僵硬無比,端著茶盞的手一直顫抖。
整個如意暖閣氣氛詭異至極。
侯夫人喘了口氣,努力讓自己冷靜下來。
她看了一眼哭聲震天的謝畫禮,第一次轉身走向了謝如棋。
相處這十幾日,她已經看出兩個孩子之間的區別。
謝畫禮更單純,謝如棋更聰慧。
想要弄清事情真相,還要問謝如棋。
侯夫人一過來,季山楹就忙起身,給侯夫人讓出位置。
只看老夫人坐在床榻邊,她溫柔把哭鬧孩童摟在懷裡,輕輕拍她後背。
“小棋子,祖母在呢,你別怕。”
謝如棋確實很委屈,她摟著侯夫人的脖頸,哭聲都哽咽了。
“祖母,阿爹跟小棋子玩得好好的,突然不見了,”稚嫩的聲音在耳邊迴盪,“我找不到他了。”
侯夫人只覺得心口一片酸澀,好不容易才癒合的傷口,再度被人一刀挖出來。
鮮血淋漓。
府中上下這麼多人,跟謝明謙相處時間最長的,只有他的親生母親。
最不能接受謝明謙壯年病故的,也是她。
這兩個月來,她大病一場,夜不能寐,她痛徹心扉……且生不如死。
她覺得自己病入膏肓。
不是身體,而是那顆千瘡百孔的心。
本來她都以為自己好轉了,傷口癒合了,痛苦也漸漸遺忘。
可孩子們天真無邪的一句話,還是讓她幾乎死去。
此時此刻,侯夫人終於明白,她完全沒有好轉。
或許,這一生都不能痊癒了。
侯夫人狠狠閉上了眼睛,她輕柔拍著小孫女的後背,聲音難得有了哽咽:“小棋子,祖母也找不到他了。”
說著,兩行清淚劃過臉頰。
這場面真是心酸。
徐嬤嬤都不忍心再看,站在後面低頭抹眼淚。
“祖母,你怎麼哭了?”
小孫女倒是不哭了,這會兒她伸出小手,幫年邁的祖母擦擦乾臉上溼漉漉的淚痕。
“不哭,不哭,”謝如棋忽然笑了,“阿爹會回來的,對不對?”
今日這一場戲,季山楹沒有教導孩子們。
她不想給孩子錯誤引導,哪怕編造劇本會讓效果更好,她也放棄了。
她只是告訴他們大聲哭,說想念三郎君就好了。
她以前是孤兒,沒有過父母,也沒感受過親情。
所以,她完全不知道,效果會這樣好。
因為孩子們是真心思念父親,也難過父親為何不再來看望他們。
他們或許還不懂甚麼是死亡,可跟親人生離死別的悲痛,卻已經實實在在體會到了。
哭聲真切,悲痛亦然。
只有真實的痛苦,才能感染另一個同樣痛苦的人。
侯夫人眼含熱淚,她看著天真懵懂的小孫女,一句話都說不出口。
她不想回答,也無法回答。
好像懼怕著甚麼,只要那個答案說出口,事情就再無轉圜餘地。
忽然,喉嚨一陣腥甜,一口熱血噴薄而出。
“咳咳,”侯夫人死死捂著胸口,呼吸急促,聲音被血浸染,“好孩子,別看。”
————
這口血嚇壞了眾人。
是以童大夫匆匆趕來的時候,第一個診治的不是嚇傻了的兩個孩子,而是侯夫人。
雖是夜半三更,但整個歸寧侯府可一點都不平靜,郎君娘子們齊聚一堂,烏泱泱守在侯夫人臥房之外。
季山楹默默跟在葉婉身後,兩個人一言不發,只打了一場眼神官司。
童大夫很快便出來。
他正要見禮,大郎君謝明正便直接問:“母親如何了?”
謝明正是個高瘦儒雅的中年人,他同歸寧侯生得極相像,都是仙風道骨的長相。
童大夫神情凝重,卻並不過分憂慮:“大郎君,侯夫人之前悲痛難以排解,以致鬱結於心,血瘀胸悶,之前已經病過一場。”
“今夜受了刺激,悲痛交加,把這口淤血吐出,反而算是好事。”
聽到這話,在場眾人都鬆了口氣。
尤其是謝明正,他念叨了兩句“這就好”,才說:“母親還是為三弟的事難過,這可如何是好。”
童大夫沒說話,倒是二郎君謝明博說:“也就三弟最得母親看中,畢竟是親生的。”
他低垂眉眼,看起來很是疲累,不過生得跟家裡誰都不像,季山楹猜測他面容隨了親生母親劉小娘。
尤其那雙丹鳳眼,眯著看人的時候,透著一股子邪氣。
大郎君蹙起眉頭,立即就要發作,大娘子卻淡淡道:“二弟,如今母親的病要緊。”
二郎君沒再繼續說話,而之前活潑開朗的二娘子也全程沒吭聲,只安靜坐在二郎君一側。
大郎君輕咳一聲,問童大夫:“母親的病症可要緊?是否還要醫治?我們可要注意何事?”
瞧著倒是很關心嫡母。
童大夫簡單說了一下侯夫人的病症,最後著重強調:“夫人吐過血,胸口應當不再憋悶,只要安心靜養,吃上兩副調養的藥便是了。”
說到這裡,童大夫頓了頓:“最好,不要打擾夫人安眠,少憂心瑣事。”
這話說得含糊,但侯府眾人都聽懂。
這意思是,別在她面前多提謝明謙,也別讓她夜裡再驚醒,仔細養著,半個月足能痊癒。
眾人你瞧瞧我,我瞧瞧你,最後目光俱落在葉婉身上。
葉婉今夜一個字都沒說過。
她面色慘白,滿面愁容,羸弱又彷徨。
彷彿失去扶持的浮萍,只能任人宰割。
今日事因三房而起,便也需三房而終。
謝明正看了看身邊的妻子,眼神詢問,廖姝抬眸瞧他一眼,片刻後才對葉婉道:“三弟妹,一會兒母親醒了,我會試著勸一勸,孩子們還是送回觀瀾苑養吧。”
正中下懷。
但葉婉臉上卻沒有一絲喜意,她似乎已經被生活折磨得麻木,只是說:“全憑母親做主。”
季山楹在她身後垂眸不語。
她自己也沒想到,侯夫人會忽然吐血,直接病倒。
但時機太好,若是能一舉成功,此事就能徹底了結。
季山楹看著葉婉細長的脖頸,心中想:這位三娘子真是沉得住氣。
一刻後,侯夫人醒了。
歸寧侯府的孝子賢孫們立即進了臥房,挨個噓寒問暖。
季山楹自然沒有跟進去,她跟路嬤嬤守在明堂,兩個人都沒說話。
過了片刻,臥房裡忽然傳來嘈雜聲。
須臾,這歸寧侯府的貴人們都面色沉重魚貫而出。
葉婉一個人走在最後面。
她身形消瘦,形單影隻,與前面相伴成雙的兄嫂格格不入。
視線交匯,葉婉幾不可察搖了搖頭。
季山楹心中一個咯噔。
眾人散去,季山楹跟路嬤嬤跟在葉婉身後,往如意暖閣行去。
夜涼如水,抄手遊廊寒風呼嘯,颳得人面上生疼。
葉婉方才哭過一場,這會兒眼角泛紅,瞧著沒多少精神。
等看過兒女,僕從也都退下,季山楹才端了一碗熱茶送到她手邊。
“三娘子,夫人不同意?”
葉婉幽幽嘆了口氣。
“我沒想到,夫人會這樣堅持。”
季山楹若有所思。
她仔細斟酌言辭,才低聲道:“娘子,奴婢之前想岔了。”
葉婉慢慢抬頭看她。
少女面容平靜,並沒有任何赧然神色。
也並不顯得慌張。
葉婉靜等。
季山楹聲音平緩,猶如潺潺流水,撫平心中一切煩擾。
“這件事的關鍵,不是牽制,不是愛恨,也並不落在爵位上。”
季山楹眼睫微抬,眸子明亮。
“癥結所在,只有三郎君一人。”
葉婉坐直身體,認真聆聽。
季山楹呼了口氣,此刻她把一切都想明白了。
“自從三郎君走後,夫人就病了,她的病在心裡,無論吃多少藥都無用,她已經陷入魔怔,唯有……”
季山楹頓了頓,說:“唯有三郎君復活,這病才能好。”
葉婉眨了一下眼睛。
猝不及防,豆大的淚珠滾落。
季山楹愣了一下。
葉婉就這樣無聲無息哭了一會兒,才用帕子抹去臉上顯而易見的悲傷。
“誰不想呢?”
葉婉回過頭,平靜看向緊閉的門扉。
好似能穿過重重阻擋,看清天上那一輪皎月。
獨屬於她的溫柔月光,再也不復往昔了。
季山楹感情涼薄,她的前半生都在為生存和錢財奮鬥,在她的世界裡,沒有感情,只有輸贏。
這一點,其實跟季大杉有點像。
但她走的是正道,是憑本事去贏得比賽,而不是期盼虛無縹緲的運氣。
在慈心園這十日光景,她深切旁觀了,體會了,也經歷了每個人的複雜感情。
時至今日,她雖不說大徹大悟,卻也不再只看對錯輸贏。
她明白自己的錯誤在何處。
人類感情太複雜,親情、友情、愛情,因愛生恨,因恨生愛,生離死別,恨海情天。
大凡種種交織才一起,才促成一個人。
她千算萬算,沒把侯夫人的感情算在其中。
季山楹彷彿沒有看見葉婉的哭泣,等葉婉平靜下來,她才繼續說:“如果把夫人對三郎君的母愛算在其中,這件事大抵也會如此謀劃,只是細節做出改動。”
她說:“三娘子,今日侯夫人會拒絕,在我的意料之外,因為這個舉動實在沒有道理。”
孩子們驚厥夢魘,日夜啼哭,若是靜養這半月再生事端,侯夫人的病症怕是難好。
“侯夫人完全不顧及自己的身體,已經失去理智,這個時候,我們就不能按常理行事。”
葉婉看向季山楹。
季山楹沒有如往常那般天真可愛笑著,她面容沉著,有著超出年齡的成熟穩重。
她的這份篤定,莫名讓葉婉安心。
“你想如何行事?”
季山楹看向她,語氣尋常:“三娘子,你介意三郎君的名聲嗎?”
葉婉一瞬間思緒萬千。
事已至此,她必要奪回孩子。
“侯夫人是母親,愛念三郎君,我很感激,但福姐……”
葉婉聲音幽幽:“我也是個母親啊。”
“她捨不得她的骨肉,我捨不得我的兒女。”
葉婉說:“郎君還在時,經常說一句話,他說人活短一世,順心方如意。”
“人都不在了,他更不會在乎自己的名聲。”
葉婉肯定了季山楹的想法。
季山楹眸色幽深,她看著葉婉,終於道:“那奴婢就加緊行事了。”
“若此事能成,三小郎君的課業和三房的困境,都能迎刃而解。”
葉婉慢慢笑了。
燭光搖曳,只在一側點了一盞留燈,忽明忽暗。
但葉婉的笑容好似在發光。
“放手去做吧,”葉婉說,“我信你。”
第二日一早,歸寧侯風塵僕僕趕回家中。
也不知同侯夫人說了甚麼,老夫妻兩個大吵一架,甚至驚動了在家的二郎君。
兒子新婦們匆匆趕來慈心園,苦口婆心勸著,老頭老太才沒鬧得天翻地覆。
訊息傳到如意暖閣的時候,慈心園的風波都結束了。
兩個孩子昨天鬧了一場,今日白天都沒啥精神,吃了藥在睡。
秦嬤嬤和羅紅綾在做針線,季山楹坐在邊上煮茶。
“福姐,”秦嬤嬤若有所思,“侯爺怕是也想送走小主子吧?”
季山楹點點頭,不意外秦嬤嬤的敏銳。
能當上高階管事的,沒有一個是蠢貨。
只是思維侷限,不太跳脫,容易被禮法教條束縛。
可若說心狠手辣,季山楹還真比不過。
“夫人這是何苦?”
秦嬤嬤唸叨了幾句,才左顧右盼,低聲問:“那咱們?”
季山楹淡淡道:“照常行事。”
秦嬤嬤心口突突跳;“這……”
“沒事,”季山楹說,“這也是三娘子的意思。”
三日後,又一聲啼哭在深夜驚雷響起。
侯夫人養了三日病,沒有之前那般臥床不起,卻還是面色蒼白,虛弱蒼老。
她今日只勉強哄了兩刻,就撐不住離開了。
又過了兩日,還是這般情景。
不過等到了第六日,侯府眾人就開始議論起來。
原因無他,因為五小郎君和五小娘子夜裡哭喊的,都是三郎君一人。
僕從們竊竊私語,都說這是三郎君擔憂孩子和母親,因此無法安息,日日入夢關懷。
第七日,侯夫人夢魘。
星夜,濟世藥局一起來了兩名大夫,他們醫治過後都搖了搖頭。
歸寧侯這些時日都在家,被折騰的不輕,肉眼可見疲憊不堪,人也頗為蒼老。
聽到這話,他當即就怒從心起:“搖頭是甚麼意思?內子好好的,不會有事的!”
還是童大夫見慣了大風大浪,並沒有嚇破了膽,強撐著上前說:“侯爺,心病還須心藥醫,夫人心結難解,只能自我折磨,無法痊癒。”
可普天之下,卻唯獨沒有心藥。
此時臥房裡,侯夫人剛剛驚醒。
她躺在那,覺得渾身都疼,眼前一片虛幻。
“我是不是要死了?”
徐嬤嬤都哭了,她一把擦掉臉上的淚,趴在床榻邊說:“夫人,要不然……”
她哽咽出聲:“咱們去見一見三郎君吧。”
作者有話說:早安,本章發前88紅包,感謝支援,明天零點不見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