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第 21 章 【三合一】你偷了多少?
侯夫人的問題, 是季山楹完全沒想到的。
平心而論,她確實認為自己足夠優秀,可在這完全不熟悉的古代社會, 她受身份社會限制,為求上位,積累翻身資本,最多也只敢展露五分。
而今日的事讓她清晰意識到, 古代和現代人沒有任何區別,區別只是聰明和蠢貨。
人都是一樣的人。
侯府裡的主子, 那些站在主子身邊的心腹們, 沒有一個蠢貨。
季山楹不以為現在展露出的自己, 足夠優秀到吸引侯夫人的青睞。
畢竟, 她身邊可不缺忠心又聰明的僕從。
侯夫人根本不需要她,那麼她為甚麼會問這個問題?
季山楹低眉順眼, 素手靜立, 看起來乖順又無害。
不過一個呼吸,卻已百轉千回。
“回稟夫人, ”季山楹語氣裡稍顯遺憾,“奴婢已經在觀瀾苑伺候,得三娘子撫照, 怎能隨意攀高枝。”
她很乾脆拒絕了, 但侯夫人卻完全沒有生氣。
聽到小姑娘脆生生的嗓子, 一貫沉穩的侯夫人也慢慢睜開眼, 看向眼前的佛豆。
她竟然笑了一聲:“我是高枝啊。”
季山楹一派天真無邪:“夫人就是這府裡的天,也是奴婢的天,說是高枝並不恰當。”
侯夫人又笑了。
從見到第一面開始,侯夫人一直表現得很慈祥, 因此她臉上常年掛著溫和笑容,可若是仔細看,便知那笑容不達眼底。
但現在,她的笑聲沒有任何偽裝。
只是單純高興。
高興甚麼呢?當然不是季山楹能逗她笑,只不過今日辦成了一件小事,讓她心情愉悅而已。
徐嬤嬤當真是侯夫人肚子裡的蛔蟲。
侯夫人這邊笑了,她立即掀開帳幔快步而入,攙扶侯夫人起身。
等她在黃花梨木椅上坐穩,徐嬤嬤就迅速退了下去,全程一語不發。
佛堂的窗戶關著,透不進光,另行點著的蓮花燭臺火光幽暗,整個佛堂彷彿陷入在昏黃的夢境中。
但季山楹還是能看出,侯夫人此刻病弱蒼老,滿臉疲憊,比之前見時彷彿老了五歲不止。
她吃了口熱茶,才呼了口氣,說:“我一直很喜歡你母親,是個很乖巧的孩子。”
許盼娘跟葉婉一般年紀,對於侯夫人來說確實是孩子。
季山楹知道,她今日提了母親兩個字,侯夫人就一定會查。
許盼娘是季山楹的好身份,是最好打的感情牌。
果然,因為許盼娘,侯夫人對她都和善幾分。
季山楹非常乾脆跪了下去,她老老實實說:“奴婢自幼得母親教導,母親時常感念,若是沒有夫人的關照,她也無法活到今日,奴婢一家上下都感念侯夫人的恩澤。”
侯夫人確實對許盼娘不錯。
她久病不愈,病弱寡言,並不會討好家主,也不會同人拉關係,但她依舊是大廚房的一把勺,是所有廚娘中最得侯夫人賞識的。
只要侯夫人的這個態度,她在大廚房就不會被人為難。
每月的銀錢,賞賜都不少,保證了許盼娘能吃上更好的藥物來治療疾病。
也甚至……
季山楹想著季榮祥那可有可無的打雜差事,大抵也是侯夫人關照過的。
侯夫人笑了笑,說:“之前盼娘還很擔憂,說是家裡小女兒總是不愛說話,跟她一樣性子沉悶,不知以後要如何是好。”
季山楹非常驚訝。
這樣聽來,許盼娘跟侯夫人確實親近。
還能閒話家常?
而且……侯夫人並不排斥這種親近,若是旁人這樣唸叨,這位夫人大概會以為對方在要差事,但她不會這樣懷疑許盼娘。
因為許盼娘是真的非常單純。
她只是感嘆而已。
侯夫人此刻才終於抬起眼眸,認真看向季山楹:“倒是沒想到,你會這樣聰慧討喜。”
她平淡的聲音在寂靜佛堂響起:“你跟她說得可一點都不一樣。”
這一刻,季山楹只覺得寒芒在背。
侯夫人明明在笑,可那雙深邃眼眸裡,只有深海中的黑暗和冰冷。
季山楹卻沒有表現出慌張。
她跪得板正,腰背挺直,很有些不卑不亢的意味。
“因為奴婢死過一回,”季山楹仰起頭,目光落在侯夫人的膝蓋上,眼神乾淨而澄澈,“死過了一回,就知道要如何活著。”
佛堂一時安靜下來。
過了許久,燈花才跳了一下。
啪。
侯夫人忽然說:“你說的沒錯。”
“我很喜歡那枚觀音像,想請過來自己供奉,”侯夫人說,“你自己取些佛豆,權當是給你的謝禮,感謝你這幾日的供養。”
說到這裡,她彷彿疲倦般往後一倒,靠在了平直的椅背上。
她緩緩合上眼睛,不再言語。
“謝夫人。”
季山楹的視線落在蓮花碗託上。
她動作很輕,幾乎沒有發出聲音。
等季山楹離開,徐嬤嬤才碎步進來,對侯夫人低聲道:“夫人,福姐只取了撿出來的二十五顆佛豆,其餘沒動。”
侯夫人緩緩睜開眼睛,她扶著徐嬤嬤的手起身。
燈影搖曳,把她佝僂衰弱的身軀拉得很長,跟案几上觀音像重疊在一起,遮蔽了光陰。
觀音像高坐案几,凡人無論從哪裡看,都只能看到她悲天憫人的慈愛面容。
“我原以為盼娘命不好,”侯夫人回到佛像前,“如今看來,她的命倒是很好。”
她雙手合十,虔誠感恩。
“阿彌陀佛。”
佛豆都不大。
皆是綠豆大小,因為實心的,一顆約有兩克,這一把二十五顆,也才差不多一兩銀。
季山楹根本不信佛,那佛像都是在木晚桃那白嫖來的。
她山楹深知見好就收的道理,很容易滿足,一兩銀子都算是意外之喜了。
她想著下一次去小廚房,給木晚桃分一半,暖閣外面就傳來聲音。
徐嬤嬤居然又來送賞賜了。
之前伺候小主子們的都有,人人都是一個荷包,只到了季山楹這裡,多了一個棗木盒。
季山楹開啟,裡面居然是一支蓮花銀釵。
銀釵不重,大概一兩重,雕工十分精美,蓮花栩栩如生。
徐嬤嬤的聲音清晰:“福姐忠心護主,其心可嘉,夫人特地叫多給賞賜。”
“你們都記得,只要好好當差,伺候好小主子,夫人都不會虧待。”
歡歡喜喜一場,一切都團圓。
人來人往,如意暖閣好像還是一如往昔。
只是孩子們不明所以,有些迷茫,秦嬤嬤是熟練工種,兩三句就糊弄過去了。
用過了一頓熱氣騰騰的晚食,季山楹就回家去了。
她不太放心許盼娘和季滿姐。
路過後門的時候,季山楹就瞧見自家老登正坐在那吃酒。
“呦,好閨女。”
老登雙眼迷離,說話含混,已經醉的不清。
季山楹掃了一眼桌面,發現他剛吃過魚。
“別忘了還有賭債。”
老登哼了一聲:“這是你阿兄孝敬我的,還是他好,可比你這白眼狼孝順多了。”季榮祥?
季山楹若有所思,不去理他繼續前行。
倒是老登大著舌頭絮叨:“方才忘記說,你回家叫你阿兄甭忙了,他那欠銀我來給。”
對於這個珍貴男寶,季大杉可是有幾分真心的,倒是肯為他出錢。
季山楹腳步不停:“不行,讓他自己賺。”
說著,季山楹一步踏出侯府後門,不理會老登吵嚷。
回家的路上,季山楹數著手指,才發現她那便宜兄長已經上工七八日了。
一兩欠款,難道賺回來了?
怎還有閒錢請季大杉吃酒。
這人真不經唸叨,季山楹一抬頭,就看到對面鬼鬼祟祟走過來一個高瘦身影。
季山楹眼睛一眯,故意嚇他:“季榮祥,你偷了多少?”
季榮祥猶如炸毛的雞,他憑空跳了一下,張嘴就說:“我偷得不多……”
落日餘暉裡,季榮祥眼睛瞪得如同湯圓,他梗著脖子看季山楹。
“福姐,”他一臉心虛,“福姐,你怎麼……”
季山楹負手走來,滿臉冷笑。
要不是雙手緊緊握著,這個巴掌一定扇在季榮祥臉上。
“你果然沒叫我失望,”季山楹說,“說,你偷了阿爹多少銀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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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時分,落霞滿地。
永菩巷交錯凌亂,這家的廚房,那家的棚屋,蜿蜒曲折地侵佔著狹窄的巷子。
此時恰逢晚食,黃昏已至,正是炊煙裊裊,萬家燈火時。
永菩巷倒是相對安靜。
多數家生子在府中都有差事,他們分散在歸寧侯府的各個角落,一起支撐這艘揚帆起航數十載的巨船。
不過除了主子們身邊伺候的僕從,其餘雜役長工是都不管早晚食的,此時的永菩巷大約有三成人。
季山楹的聲音雖然很輕,卻還是在季榮祥的耳邊炸響。
他這個人性子軟,沒骨氣,是那種不用拷問就能叛變的軟骨頭。
當即就哆嗦著反駁:“誰,誰偷,偷銀錢了……”
季山楹見他這樣子就來氣。
本來今日辦了大事,得了賞銀還挺高興,結果剛一回家就出了事。
季山楹有時候想,她穿越在這戶人家,是不是蒼天要考驗她的耐心?
才會被這些蠢貨反覆氣瘋。
她深吸口氣,冷冰冰等了季榮祥一眼,出手快如閃電。
季榮祥只覺得手腕一痛,阿妹鐵一般的小手就挾制住了他。
“回家說。”
季家正是溫暖時。
因季山楹說今日要歸家,所以母女兩個一早吃過飯,就坐在炕上等了。
忽聽到外面交談聲,許盼娘就要下地相迎,還不等她動作,房門就被嘭地推開。
她們家乖巧懂事的小娘子一把把兄長甩進房間,腳腕一繃,反腳踢上房門。
一氣呵成。
“福姐……榮祥也回來了?”
許盼娘少失怙恃,孤身長大,成婚之後無賴丈夫又壓在了她的肩膀上。
雖然不曾真的打過她,可那高高揚起的手掌,猶如陰影般時刻籠罩在頭頂。
萬一哪一次巴掌落下,她的人生就徹底陷入絕望。
許盼娘前半輩子一直都看人臉色過活,很會察言觀色。
所以此刻兄妹倆一句話沒說,她也瞧出端倪。
“福姐,這是怎麼了?”
她知曉季榮祥待福姐不好,下意識就譴責:“榮祥,你又欺負你阿妹了?”
季榮祥簡直委屈:“是她先打我!”
他縮在角落裡,跟個落了水的鵪鶉似得,渾身上下只寫著心虛二字。
季山楹直接在主位上坐下,許盼娘下意識給女兒倒了一碗熱水。
“快暖暖手,這一路可凍壞了吧。”
季榮祥看著母親圍著季山楹轉,心裡有些發酸。
“我也冷。”
許盼娘愣了一下,季山楹就冷冷說:“忍著。”
季榮祥立即縮了縮:“哦。”
季山楹這會兒才看到季滿姐趴在門後,小心翼翼看過來。
養了這幾日,小姑娘的氣色明顯好轉,葡萄般的大眼睛忽閃忽閃,怯弱都少了幾分。
還是小姑娘討喜。
“滿姐,過來。”
季滿姐立即滾到她懷裡,乖巧找了個好位置不動了。
“阿姐,別生氣。”
季山楹拍了拍她的後背,讓母親坐下一起說話。
“乖,阿姐沒事。”
許盼娘又有些不安了。
她死死捏著手指,青白的指腹毫無血色。
季山楹問了季滿姐幾句,見她這幾日過得好,也跟許盼娘很親近,便徹底放心。
“好阿兄,”季山楹陰陽怪氣,“是你自己說,還是……我受累請你說?”
季榮祥顫抖了。
他外強中乾地喊叫:“你別汙衊我!我甚麼都沒做!”
“呵。”
季榮祥又顫了一下。
“阿兄,用我提醒你阿爹是甚麼樣的人嗎?”季山楹慢慢喝水,說,“若是他發現端倪,回來鬧,我跟阿孃都管不了。”
“萬一到時候銀錢不夠還,人家債主要手指,切誰的?”
季山楹吹了一下杯中水,在波光中看到自己黝黑的眼。
她心態真鍛煉出來了,這麼快就平靜下來。
她真厲害!
季榮祥面色全白了。
這一次,是真的害怕了。
他或許不那麼怕最溺愛他的季大杉,但他不敢面對黑賭坊那些打手。
那些人哪個不沾人命?
季榮祥立即哭喪著臉:“阿孃,阿妹,你們得幫幫我,幫幫我啊!”
啪的一聲,季山楹把茶杯放回桌上。
“你如實招來!”
季榮祥這一下真老實了。
“紅杏……”
季山楹狠狠閉上眼睛,她就知道,這戀愛腦心裡沒有旁的事。
季榮祥倒是理直氣壯起來:“紅杏說,府裡馬廄如今有個差事,雖是辛苦,到底比雜役好,若是我好好當差,一月能有一兩銀子月錢,每日還能多管中午午食。”
這樣聽來倒是好差事。
不過……
季山楹慢條斯理替他說完:“不過,她認識的中人討要好處,需得拿錢買差事,對嗎?”
季榮祥眼睛一亮,使勁點頭:“阿妹……”
季山楹冷冰冰問:“多少!”
“十……十五兩……”
季山楹心口一顫,她冷冷看向季榮祥:“你想要討好紅杏,也傻兮兮認為她會給你這個差事,所以你灌醉了阿爹,從他的欠銀裡取了十五兩。”
“我猜測,”季山楹嘲諷地說,“你已經給你的好紅杏上貢了吧?”
季山楹現在滿身都是怨氣,哪怕她的表情平靜無波,季榮祥也覺得膽戰心驚。
他縮了縮,低下頭,沒敢吭聲。
許盼娘已經要暈過去了。
“榮祥,你怎麼這樣大膽?”
她之前斷了一個月的藥,這個月又只吃了最便宜的方子,每日頭暈難受,還要堅持上差。
要不是季大杉的賭債已經全部籌集,她怕是早就支撐不住。
如今季福姐救了回來,可獨當一面,未來可期,季滿姐又乖巧聽話,許盼孃的精神才好了許多。
現在,新的打擊再度降臨。
簡直是晴天霹靂。
許盼娘身形一晃,險些一頭栽倒在地。
“阿孃!”
三聲驚呼異口同聲。
季山楹離許盼娘最近,她反應迅速,一把攥住許盼孃的胳膊,把她拽回椅子上。
“阿孃,”季山楹輕輕拍著她後背,示意季滿姐去端水,“阿孃,先別慌。”
許盼娘此刻已經淚流滿面。
她忽然伸出手,攥住了女兒的手腕。
別看許盼娘瘦弱,但她到底是個廚子,手裡很是有一把力氣。
“福姐……”許盼娘張張嘴,幾乎氣若游絲,“福姐……阿孃沒本事。”
許盼孃的眼淚滴落在季山楹的手背上。
“這個家……這個家都是拖累啊。”
這些時日經歷了太多事,許盼娘被季山楹耳提面命,悉心教導,時至今日,才慢慢學會獨立思考。
眼看女兒即將有展翅高飛,可這腐朽的陰暗的老宅,這一個個不省心的負擔,卻猶如大石墜在她的腳上。
飛不起來了。
平生第一次,許盼娘嚎啕大哭。
怎麼會這麼難?每當日子就要好過,總有磨難從天降臨,一次次把她往深淵裡砸。
她不知道要怎麼辦,只是覺得心裡發苦,可能是為了女兒們,也可能是為了無路可走的自己。
季榮祥嚇壞了。
他撲通一聲跪在地上,也跟著哭了起來。
“阿孃,我不是……不是單為了紅杏,我真想要那份差事。”
季榮祥哭得涕淚橫流。
“得了差事,就有穩定銀錢,努力一年就能把那十五兩賺回來,”季榮祥難得腦子清醒,“以後,我就不用拖累家裡了。”
季山楹垂眸看向這個廢物哥哥,忽然冷笑一聲:“這不是你自己想到的,是紅杏說的?”
季榮祥瞬間噤聲。
就在此時,本來就漏風的季家破門再度被人踹開。
嘭的一聲,冷風呼嘯而入,一個熟悉的高瘦身影遮蔽了黃昏最後那點天光。
“季榮祥,你這個小兔崽子,你……”
季山楹厲聲呵斥:“噤聲,進來,關門!”
她終於爆發,大喊出聲。
這個瞬間,季山楹氣勢驚人,竟無人敢反駁。
不過六個字,就把季大杉的怒火吹散。
他沒多說甚麼,倒是砰的一聲關上了房門。
季山楹喘了口氣,看了一眼天色,決定速戰速決。
“我已經知曉阿兄偷了你的銀錢,但紅杏我曾見過,她絕不是好對付的,吃進去的銀錢怕不好吐出來。”
季山楹抬眸看向滿臉怒火的季大杉,再一次提及那方硯臺:“阿爹,就差十五兩,你當了硯臺吧,這個坎很輕鬆就能渡過去。”
季大杉那雙被酒水浸染的紅色眸子,下意識轉了轉,挪開了視線。
季山楹眯了一下眼睛。
她低頭看許盼娘已經緩了過來,語氣倒是頗為平和。
“這也不算大事,”季山楹說,“阿孃,阿爹還有一方硯臺呢,這十五兩能補上。”
說著,季山楹垂眸看著地上跪著,瑟瑟發抖的季榮祥。
“從明天起,你去跟著紅杏,無論她去哪裡,你都提醒她立即安排差事。”
季榮祥臉上浮現出些許欣喜:“福姐,你不生氣了?”
季山楹再度冷笑。
“我非常,非常生氣,”她說,“所以我決定給你個教訓。”
她彎下腰,跟季榮祥如出一轍的杏眼冷如寒冰。
就算蠢如季榮祥,也看到了她的不屑和嘲諷。
“你試試看,這十五兩是為你的愚蠢付賬,還是真能換回嬌娘的垂青。”
“從現在開始,你要不回銀子,亦或者得不到差事,你就別回家。”
此時已是十一月末,隆冬已至,諸如季家這種排屋,即便晚上燒了火炕也不算太暖和。
更不提孤身在外。
這家裡,季山楹只對許盼娘和季滿姐有些許真心,無論季大杉和季榮祥是死是活,她都毫不在意。
因此,冷漠異常。
季榮祥臉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乾淨。
他仰視著那張熟悉的鵝蛋臉,心裡湧起一股說不出的感覺。
“你是不是覺得,我特別蠢?”
“是不是認定我一定做錯了?”
季山楹沒說話,她抬起頭,重新看向季大杉。
跑了這一路,季大杉好像酒醒了,他沒骨頭似得靠在門邊,滿眼陰鷙。
父女兩個四目相對,季大杉咧嘴一笑:“我知道,你得了夫人的賞賜。”
他的目光在妻子、女兒和堂侄女身上一一掃過。
最後,他那雙渾濁的眼,落在了年幼無知的孩子身上。
“我總是有辦法的。”
“福姐,我說的對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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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府路上,季山楹一直在思索今日之事。
自穿越而來,她第一個感到奇怪的人是季大杉。
不是因為他是個無賴老登,而是因為他表現出跟性格和記憶中完全不符合的態度。
最開始的時候,季大杉不敢看她。
尤其是兩個人視線交匯的時候,季大杉就會下意識挪開,並且手忙腳亂,說幾句廢話。
許盼娘跟季大杉夫妻兩個上差的時間是錯開的,許盼娘白日忙,季大杉晚上值夜,所以兩個人會長時間交錯留在家中。
當時季榮祥有差事,又心儀紅杏,基本不著家。
所以白日時,季山楹跟季大杉有非常多的相處時間,她很輕易就發現了他的怪異。
季山楹冬日落水,加之年幼單薄,聽聞撈上來的時候就發了高熱。
因為季大杉賭博,這個家一貧如洗,根本沒有多餘的銀錢。
季山楹當時雖然醒了,卻昏昏沉沉,季福姐的記憶一直在腦子裡播放,她沒工夫觀察旁人。
後來清醒一些,她隱約意識到,可能季大杉不太願意救回女兒,所以當季山楹救回來之後,他有點心虛。
不是心虛這個家因他貧困,導致女兒都救不了,而是心虛他動了拋棄親生骨肉的念頭。
季山楹很清楚,她的命是許盼娘用自己的命換回來的。
所以她好轉之後,就開始一點點改變這個家,努力想要改變許盼孃的命運。
但收效甚微。
不是因為她不夠厲害,也不是因為許盼娘無藥可救,而是因為家裡還有兩個拖累,他們就跟看不見底的深坑一樣,困住了許盼娘。
當季山楹意識到季大杉是個資深賭徒之後,她對之前的判斷產生了疑惑。
季大杉這種人,不會因為拋棄親生女兒而心虛。
賭徒都沒人性,他也亦然。
那又是為甚麼?
她記得昏迷中時,隱約聽到許盼娘難得跟季大杉爭執,想讓他當掉硯臺換女兒活命。
季大杉當時嚴詞拒絕了。
季山楹睚眥必報,因為聽到他不願意以死物換自己活命,所以把這一方硯臺深刻印在了腦海裡。
也才有了之後一遍遍提及。
但是……
季大杉的表現越來越奇怪。
他哪怕大費周章回了一趟東平,都不願意當掉硯臺,嘴裡說得好聽,甚麼要保護傳家之寶,可季山楹只會嗤之以鼻。
還是那個原因,季大杉是個資深賭徒。
資深賭徒腦子裡只有輸贏,沒有其他任何事情。
關於硯臺,關於落水,關於之後種種,肯定有甚麼蹊蹺。
季山楹正垂眸沉思,忽然,她感覺後背被人刺了一下。
“誰!”
季山楹下意識回身反擊,可手肘揮舞出去,卻打了個空。
她身後空無一人。
季山楹站在原地,維持這個奇怪的姿勢沒有動,她就連呼吸都放輕,卻只聽見樹葉簌簌聲。
不遠處,竹筧處水聲叮咚,有人正在接水。
再往前,就快到觀瀾苑了。
此時黃昏已過,金烏西去,皎潔銀盤懸掛於天,因晴朗無雲,月光才能溫柔照耀大地。
後院幽暗,卻能勉強視物。
季山楹從侯府後門而入,只走旁人最長走的青石板路,這一片靠近雜役所住的倒座房,這會兒僕從都在當差,所以四周安靜無一人。
季山楹心跳加速。
她忽然意識到,方才那種刺痛是甚麼了。
那是被人悄悄注視的視線。
如芒在背。
她慢慢調整呼吸,臉上表現出疑惑,然後左瞧瞧,右看看,很無奈放下手。
季山楹轉身,大步流星往前走。
等來到水池邊,她才看到觀瀾苑的桂枝在接水。
季山楹神色如常,笑著同桂枝打招呼。
桂枝生了一張病西施的憐弱容貌,她面板白皙,小巧玲瓏,是個很漂亮的美人。
她也是府上的家生子,姓鄭,父親已經過世,母親在莊子上當幫廚。
“福姐,回家了?”
桂枝笑容溫柔,聲音細弱,不仔細都聽不清。
季山楹點點頭,活潑說:“回家看看,桂枝姐,你怎麼自己接水?我幫你吧。”
觀瀾苑都知曉季山楹力氣大,桂枝也毫不客氣,直接說:“好。”
季山楹:“……”
說完,桂枝似乎也意識到甚麼,靦腆一笑:“今日事多,旁人都忙,只得我自己來,福姐,多謝你。”
水桶只接了一半,水流嘩啦啦,季山楹就陪著桂枝站在水池前等。
這片刻功夫,身後青石板路來回走過三人。
三名很普通的雜役僕從,他們手裡拎著竹籃,裡面放著的是成瓶的胡麻油。
他們要去點府上主要道路的路燈。
宋代,尤其是北宋,多用動植物油脂作為燃料,胡麻油比桐油要略昂貴一些,但燃煙相對較少,不會太過嗆人。
歸寧侯府生活奢靡,這種尋常人家都捨不得用的照明燈油,他們用來點燃路燈。
更好的白蠟或者烏桕蠟,則是主家們臥房常用,那更為昂貴,百姓家中甚至都不會留存。
季山楹明面上同桂枝說閒話,實則一直觀察四周,把所有路過的僕從都記在心裡,才收回這半分心神。
水桶滿了。
季山楹很利落幫桂枝送到了觀瀾苑,順便又去小廚房跟朱廚娘要了個羊頭籤來吃,這才溜達著往慈心園走去。
好似已經忘了之前的事。
等踏進慈心園,她才微微放鬆下來,收斂起臉上天真笑容。
在這件事上,她陷入思維誤區。
因為春柳栽贓陷害,她潛意識認為春柳就是那個要置她於死地的人,所以自動忽略了其中的蹊蹺。
房門前潑水的人根本就不是春柳!
想害她的另有其人。
當時季山楹甚至都還沒去青竹閣上差,就連春柳的面都沒見過。
春柳如何判斷,她一定會成為小主子身邊的心腹?
後面春柳的所作所為,是因為真的看到季山楹比她優秀,也更得三娘子賞識,所以才動了殺心。
季山楹蹙了蹙眉,她一路前行,順著抄手遊廊往錦繡暖閣行去。
潑水之人或許同盯梢者是同一人,從行為上判斷,對方並不想要她死。
但季山楹現在還能回憶起那道刺痛人的視線。
對方對她的恨意,不會比春柳少。
或許,她沒有機會動手,又或許,對方比春柳惡意更深。
她要的就是季山楹受傷,害怕,驚慌失措。
就好像貍奴戲弄老鼠,獵人逼迫獵物,看著她一步步墜入深淵之中。
季山楹並不害怕,卻依舊覺得毛骨悚然。
她甚至想不到,會有甚麼人這樣突兀地恨她,簡直匪夷所思。
“福姐,你回來了?”
季山楹抬起頭,眼前是羅紅綾溫柔笑臉。
“家裡可還好?”
羅紅綾也知曉季山楹家中瑣事,畢竟這府上家生子不算少數,閒言碎語,皆是旁人的家長裡短。
季山楹笑了一下,快步上去挽住她的胳膊。
“挺好的,紅綾姐放心。”
她瞥了一眼緊閉的房門:“今日小主子們還算安穩吧。”
“嗯。”
羅紅綾難得放鬆:“今日總算能安眠了。”
這是季山楹深思熟慮之後,特地構想出來的緩衝。
今日事雖然是意外,卻是個非常好的時機。
她們所有人都需要藉此調整,而侯夫人,也需要徹底放心。
只有完全放鬆,在又一次危機在讀爆發的時候,心理上才會更難熬。
人們會忍不住在心裡一遍遍問。
不是好了嗎?不是過去了嗎?不是一切都結束了嗎?
這對於當事人是一種無法跨越的折磨。
侯夫人藉著今日的事一箭三雕,季山楹亦然。
“咱們回去休息,你這幾日臉色都不太好,”羅紅綾關心地說,“彩雲和白荷盯著呢。”
季山楹樂於工作摸魚。
雖然這一天發生了太多事,但她向來信奉強大自身就能所向披靡。
甚麼暗害,甚麼仇恨,只要她自己屹立不倒,那就都是無稽之談。
所以,季山楹這一日睡得很沉,舒舒服服一覺到天明。
之後兩日,孩子們的情況明顯好轉。
第三日甚至能下床走動了,暖閣裡重新有了歡聲笑語。
侯夫人或許是心裡放鬆,倒是小病了幾日。
這一日季山楹奉命帶兩個孩子去給侯夫人請安,剛走到東側門前,就聽到裡面傳來歸寧侯的聲音。
“大新婦如今越發不像樣,到底不是高門大戶出身,做事太過小氣。”
“你又支取多少?”
侯夫人的聲音有點虛弱,卻意外平靜,似乎早就司空見慣。
歸寧侯說:“也就百兩,怎地就不行?”
侯夫人半響沒說話。
她沒對這件事發表任何意見,倒是話鋒一轉:“侯爺會歸家,怕是另有所圖吧?”
“你這人,老是夾棍帶槍,我怎麼就不能單純回來看你?”
關起門來,只幾十年的老夫老妻,侯夫人怕是也懶得做那些惺惺之態。
她甚至冷笑了一聲:“看我?怕不是你那好紅顏一哭,你就要為她兒子打抱不平?”
這次換歸寧侯被噎了一下。
徐嬤嬤倒是機靈,立即稟報一聲,暖閣中瞬間安靜下來。
季山楹跟秦嬤嬤一人牽了一個,雕花門扉剛一開啟,季山楹就輕輕推了謝如棋一把。
謝如棋這幾日身體好轉,面色也紅潤起來,小姑娘穿著素色小褂子,頭上掛著芙蓉花,跟個漂亮藤球一樣滾進閣裡。
“祖母,祖父!”
她聲音洪亮得很。
謝畫禮沒有妹妹這麼會討喜,他從秦嬤嬤身後鑽出來,亦步亦趨跟了進去。
“祖父,祖母!”
“唉,好好好!”
歸寧侯大笑:“我的好孫兒們,可算是健康了,祖父擔心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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