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第76章 約定
風和日麗, 天朗氣清。
近日來的連綿陰雨早已消失得了無痕跡，迎面而來的是微風，夾雜著草地的清香。
今天是爺爺出殯安葬的日子, 按照爺爺生前的叮囑，定在了這一天，原本想著天氣可能不好，準備好了不少的雨具。但偏偏今天, 天氣預報並不準確。
談子晏一身黑衣黑褲，站在父親身後, 跟隨著一起依次祭拜。
爺爺在國外生活了20多年, 但在這邊的關係網卻也簡單, 那幾個差不多時候一起搬過來的老朋友, 加上這二十幾年在這邊認識的，攏共也就十幾個人。
新翻開的泥土有些溼潤, 因為挖掘而被搗碎的青草, 隨著徐徐清風，味道更加濃烈。儀式有序進行著, 直到最後一點泥土被夯實，旁邊栽上昨天剛到的楊柳枝，拜謁禮正式開始。
先是親朋, 再是好友。這邊的親戚不多, 除了談子晏的父母和兩個叔叔伯伯之外, 就只剩下他一個人。他是最後一個, 沒有同輩分的人。
拿起旁邊的楊柳枝，他躬身，再放下。
鐘聲一道一道敲響，拜謁禮也慢慢走向尾聲。
談朗在國內請了道士安排齋醮科儀, 就設在老爺子離世前住的那套別墅，一樓大廳空曠，設壇超度便在廳堂。後續祭祀還有一週，每日都有道士誦唸經文，每日也有幾個朋友過來拜謁。
葬禮入土的是老爺子生前常穿的一些衣物，常用的一些器具，骨灰還放在靈堂，談家人協商一致的意思是辦好手續，對接好民政，就把骨灰帶回國，妥善安放在老家的墓園。
談朗在下葬禮的第二天就飛去了非洲，那邊一個正在勘探的鋰礦出了一些事情，需要他過去處理。原本在三天前就要出發的，但因為老爺子的葬禮，便朝後拖了。
談朗出發的那天，談子晏和他母親周乘風都在靈堂，不期和出門的談朗撞上，談子晏只淡淡地掃了他一眼，一句話都沒有說，反倒是談朗頓住腳步，似乎期待他說些甚麼，就和平常一樣幾句關切的話。
幾分鐘過去，兩人的距離已經拉開，談朗還停在原地，意識到談子晏懶得搭理自己，他便兀自下了樓出門。
兒子都一句話不願意和他說，那就更別指望妻子了。
但出乎意料的，周乘風叫住了他，“你這趟要去那邊多久，甚麼時候能回來？”
錯愕中帶了些意外的驚喜，他揚起唇，深邃眉目中的鬱氣一掃而空，“ 大概一週，我會盡量快點回來。”
“要這麼久嗎？”
“恩，那邊的事情處理完，我就趕過來。”
“那不用了，既然有事就安安心心忙著，不著急。”
“……好。”
談朗走了，空曠的廳堂只剩下談子晏和周乘風。
走到談子晏面前，周乘風輕聲嘆氣，“去休息吧，連著三天都沒怎麼睡了，你看看你這臉色，多差。”
他面色淡然，沒甚麼情緒，顏色寡淡的唇微微抬起，“沒事，我不困，也不累，累了自然會去休息，您不用擔心。”
“怎麼還是老樣子？”周乘風突然笑了一下，語氣卻有些無奈，“你請假只有三天，今天是最後一天，明天就要去學校，本來就是訪問學生的名義去參加專案，那位教授雖然說是你爸找的，他們關係也不錯，但你這樣的態度，在他們課題組，那些博士博士後會怎麼想？”
“我知道你很聰明，但你也得有些責任心，精力充沛，才能做好自己手上的事情。”
話說到這裡，談子晏神色才有了些許變化，他側過頭，“我知道了，您說的話我會聽的。”
“還有呢，不僅僅是學校那邊的事情，你現在這個樣子，誰看了都會擔心……”原本想說談朗，但想起他那個德性，周乘風頓時覺得沒有提起的必要，她話題一轉，語氣更溫和了幾分，“葬禮那天跟你影片的是你女朋友吧。”
“恩。”
“這段時間在這邊，我看你和她影片了幾次，不是笑得挺好，挺開心的嗎？怎麼這會兒就這個樣子了呢？”
“她肯定很擔心你，所以呀，為了不讓她那麼擔心，你也要好好照顧自己。最後那段時間，爺爺也挺開心的，對他來說，你能在這幾天一直陪著他，已經很好了，爺爺不是也和你說過嗎……別一直難過，不要一直傷心，你這樣，讓他怎麼安心呢。”
半個月以來，周乘風眼睜睜的看著談子晏一點點變得憔悴，慢慢消瘦下去。飯不怎麼吃，一整天也是沉著臉，除了偶爾和女朋友聊天時會開心，幾乎沒有見他笑過。
周乘風以為，談子晏回國的這幾年，會變得沒那麼沉悶，開朗點，至少在他們父母面前會多說些話。
她當初和談朗因為談子晏回國讀高中的事情，吵了很久，鬧得幾乎要離婚，但始終堅持，同意談子晏回國。她就是想讓他開心些，想滿足他的願望，回去見那個在他很重要的人。
“你外公有跟我說起過那個女孩子，他說那是個很漂亮很有主見的女生，”她偷偷看過談子晏手機的鎖屏桌布，她也很喜歡這個女生，想到那雙漂亮明媚的眼睛，她的語氣更加溫柔，“等手續辦好，我們送爺爺回國的時候，就去見她，好嗎？”
“你要見她？”不知想到了甚麼，談子晏面色緩和了很多，隱約可以看見唇邊上揚的弧度，“那我得先問問她的意思。”
這話不就是說他那女朋友未必願意見她唄。
周乘風瞪了他一眼，“行，你先和她說好嘛。”
想到了國內還有一大堆事情，她原本還算不錯的心情，急轉直下。
“可能還未必見得到，把爺爺的骨灰送去墓園之後，我還有很多事情，到時候如果有空的話就見一面，如果沒空的話……”
周乘風不太願意去假想這個結果，就此停下話頭。
“好了，我們就這麼說定了，你現在去樓上吃飯，明天回學校，等手續辦好了，和教授請假，回國三天。”
他應了聲，轉身去了樓上。
似乎是自己的這段話真起到了作用。又或許是其他的可能，在葬禮過後的這一個星期，談子晏的情緒好了很多，那層化不開的陰鬱漸漸彌散，讓周乘風想起了兩個月前，她在海市，在自己父親家裡見到的兒子。
甚至見到談朗，他也願意應付上幾句。
談朗那幾乎壓不住的竊喜模樣，讓周乘風覺得怪異又好笑。
“幾十歲的人了，怎麼臉上還掛不住事兒。”
談朗卻一點兒都不在乎她話語裡的揶揄，收斂了情緒，耐心叮囑，“手續都辦好了，明天早上就能出發，你這趟回國，我們又有很久見不了，你在那邊有甚麼事，記得給我打電話……打影片……”
“你這會兒倒是說的好，我給你打電話打影片，你有幾次能夠順利接到，十次裡面最多也就一半，恩？”
見談朗還要再說些甚麼，周乘風直接打斷了他，“行了，不用再說了，你的那些話，每次都是一樣的，一點新意也沒有，我聽的耳朵都要生繭了。”
“還好小晏沒那麼像你……”
“我在那邊也有不少事情，沒甚麼涉及到你這邊的，再說了，我也能處理得過來，你忙好自己的事情就行了。”
見自己的妻子情緒緩和下來，又開始關心自己，談朗眉目間的笑意更加明顯。
“好。”
“還有啊，你下次做甚麼事情，尤其是關於小晏的，一定要提前和他說，和他好好商量，不要每次都自作主張，不是人人都和我一樣，能那麼忍著你。”
“這也是為他好，這個機會很難得……”
“是很難得，你也是好心，大家都知道，但你不應該擅作主張，小晏有他自己的事情，對自己的人生，也有自己的規劃安排，你這樣橫插一腳，他怎麼會不生氣呢？”
“……我知道了。”
“好了，就這樣，沒有下次了。”
“恩。”
*
今天只剩上午最後一節選修課。
宿舍4個人著急忙慌跑去隔壁樓的階梯教室。這堂選修課有三個班一起上，去晚了很難搶到前排的位置前排的位置。
戲曲鑑賞課在她們專業本來就難搶，尤其是今天，劉教授還邀請了深耕黃梅戲的於教授前來授課，有互動展示的教學環節。
得到訊息的不止是他們專業，估計學院裡面不少人都知道了。別說整個大教室，就算外面估計也會擠滿了人。
吳露露跑得最快，也就接到了佔位的任務，將自己的包扔給周蕪，直接往階梯教室的方向狂奔。等另外幾個人到的時候，還在撫著胸口，大口大口的喘氣，似乎累得不輕。
祝菁菁將剛才路過自動販售機買的茉莉花茶遞給她。一共買了4瓶，每種口味都不相同。
“我去，這也就過去兩分鐘吧，怎麼後面就坐滿了人！”馮恬恬踮起腳，朝前後左右都看了一圈。
這會兒來來往往的還有人進來，有些位置已經坐上兩個人。
還姍姍來遲，但自帶摺疊凳的。
“雖然知道會有很多人來，但這也太誇張了……”
祝菁菁點頭，對周蕪的話十分贊同，“幸好露露跑得快，給我們佔到位子了，雖然不是最前排吧，但也是相當好的座位了。”
兩位教授到的時候還沒有正式上課，但於教授的裝扮卻引起了許多學生的注意。
於教授身穿紅色圓領袍，胸口綴有繡花補子，方翅紗帽插上金花，腳蹬厚底長靴，款步而來。即便沒有上妝，周身氣質也渾然天成，清雅秀麗，好看的雌雄莫辨。
這套新科狀元服，一下就把大家拉入了場景中。
多媒體幕布播放這片段的背景介紹，簡單的鋪墊了一些基礎黃梅戲知識，於教授大概的講述了劇情簡介，劉教授端坐在講桌旁邊。配合著於教授一點點播放。
熟悉的旋律響起，帽簪金花的倜儻少年郎昂首闊步，唱起那段，家喻戶曉的女駙馬節選。
——為救李郎離家園，誰料皇榜中狀元。中狀元著紅袍，帽插宮花好新鮮，我也曾赴過瓊林宴，我也曾打馬玉階前。人人誇我潘安貌，原來紗帽罩嬋娟。
離得近，祝菁菁能清晰地觀察到於教授的表情。她欣喜於色，一雙眼透著英氣和自豪，隨著唱腔變化，眉目流轉間又透露出幾分俏麗嬌羞。
唱畢，垂袖拱身，舒然退場。
在學生歡欣鼓舞，一片叫好聲中，馮恬恬湊到身旁的祝菁菁耳邊，“於教授好好看呢，俊秀挺拔，好漂亮的身形啊！”
“確實好看呢，在歌劇院才能看到的表演，也是被我們在選修課上看到了。”
“佔大便宜了。”
“視覺享受。”
……
接下來，於教授又邀請了幾位同學上去展示。祝菁菁作為編導專業的學生。沒有太多的戲曲功底，但欣賞能力還是有的。
幾乎每個上臺的女生都挺拔自信，只是身披紅衣，身段氣質就自然流露，音色清脆嘹亮，各有風姿。
祝菁菁看到了意料之外的人。
吳露露一邊點頭一邊肯定，“明鳶吧……她聲音還挺好聽的，唱的挺好的。”
“她多高啊？”問的人是周蕪，上下打量了一圈之後，疑惑提問。
“這就不太清楚了，反正人家也沒穿厚底靴，看上去還挺長的一條人……”
祝菁菁不清楚具體的，但她結合自己身高，再對比幾次和明鳶接觸之後，得出了一個大概的數字。
“應該有1米7吧，而且她比例好，人又瘦……”
吳露露聽到，瞬時瞪大了眼，“我去，我就說怎麼我好一會兒才認出來是她，她確實瘦了好多啊！”
“我記得沈晗也挺高的，好像也有1米7來著……”
吳露露偏過頭去看說話的馮恬恬，“這個我知道，沈晗雖然沒有這麼瘦吧，但她更高，有1米74呢，不過她對外宣稱是1米72。”
看吳露露這副小心翼翼的模樣，周蕪輕笑出聲，“怎麼還這麼謹慎？我們不會說出去的。”
對於幾人討論的身高問題，祝菁菁覺得自己難以加入。
畢竟就目前為止，她僅有1米66，還是在不斷努力之下才竄高了兩厘米。
……
結束下午最後一節課，祝菁菁準備出發去談子晏那兒。
似乎是擔心她忘記，一個小時前還仔仔細細提醒過她。
——菁菁記得去幫我簽收東西喲(.)
——知道啦，嗯……還有半個小時就能到。
——好，會電話和派件員說的 ( )
——倒不用每次都跟一個顏文字。
[正在輸入中……]
——好。
收了手機，祝菁菁下樓出門。
正是下班高峰期，來往的車很多。打車也不是那麼容易，手機軟體上顯示，她正在排隊第63位。預計等待時間29分鐘。
但很快，動態顯示的29分鐘接連增加兩次。
34分鐘、42分鐘。
猶豫了半分鐘，見等待時間沒有絲毫變化，祝菁菁直接取消打車，打算在路邊找一輛共享單車騎車過去。
幾天前意外的刮蹭事故，在她準備掃碼解鎖共享單車時，陡然清晰起來。
雖然是被颳倒，身上的傷也不嚴重，甚至現在已經恢復得差不多，傷口結痂，膝蓋側邊的已經脫落了一些。
但那畢竟一次事故。
她很少騎車，一般都是坐公交，要麼就是打車。去談子晏那兒坐公交的話，她中途要轉兩趟車，步行距離差不多有1公里。
可怎麼說都更安全點，權衡了一會兒，她準備去公交站。
公交站牌顯示下一趟還有10分鐘，祝菁菁拿出手機，打算看一會兒選修課拍的影片。才看十幾秒，她便聽見有人在喊她，抬起頭，是正停在公交站臺旁邊的陸景明。
“等公交呢，要去哪裡？”
祝菁菁報了談子晏那兒的地址。
話還沒說完，她就聽見陸景明開口，“正好順路，我送你過去吧。”
“……真的順路嗎？”她走下公交站臺，彎腰看著駕駛座上的陸景明，一雙眼睛滿是不信。
還不等陸景明回答，她就看見後面接連有兩輛公交車要過來。車裡的陸景明似乎也透過側視鏡發現了。
他張口催促，“先上來吧，不然待會兒擋了人家的路，說不定還得罰……”
祝菁菁沒再猶豫，打算開啟副駕駛坐進去，卻發現上面已經坐了人。
和季時遠那雙眼尾微彎的桃花眼對上，祝菁菁心口一跳，她收回目光，有些後悔，但還是硬著頭皮上了後座。
繫好安全帶，她抿起唇，一言不發。
“怎麼了？”駕駛座的陸景明一邊啟動車子，一邊問他。
“……沒甚麼，你安心開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