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第60章 表面和諧
聲音的主人站在過道的另一側, 他微微屈著腰，骨節分明的手剛剛離開那隻黑色的行李箱。原本就白皙的手，在行李箱的映襯下更多了幾分病態的蒼白。
“不好意思, 不好意思，實在不好意思啊美女，行李太多太重了，沒注意看到你的腳。”行李箱的主人陪著笑臉, 滿是歉意的望向祝菁菁。
收回目光，祝菁菁笑了笑, “沒關係, 也沒有壓到。”
“那還是多虧了這位帥哥呢, ”他目光朝向另一次的人, 又接著開口，“真是謝謝了。”
“不客氣。”聲音依舊清淡溫和。
直到那隻笨重的行李箱被人搬上行李架, 而它的主人也坐上了自己的位置, 談子晏才緩緩收回目光。他扯著唇，哼笑一聲, “菁菁，剛才搬行李箱我手弄髒了。”
祝菁菁隨即從帆布包裡拿出一包溼紙巾，拆開後遞給談子晏, “擦擦吧, 實在不行去車廂衛生間洗個手。”
談子晏低垂著眼抿了抿唇, “菁菁幫我擦, 擦得更乾淨。”
祝菁菁恩了聲，抓起談子晏的手，仔細的擦拭著指尖上的灰塵。
“好了，”她抬起頭, “坐下吧，你這樣彎腰站著不累嗎？”說完也不等他反應，直接將人拉著推進靠窗的位置，隨後手掌攀在他肩頭，輕輕一按。
車廂裡的人已經基本上坐下，列車差不多開始發動。祝菁菁這會兒才發現，季時遠就坐在她前面，即便座位靠背有那樣高，她依舊能看見他烏黑的頭髮。
祝菁菁覺得，在高鐵上看見季時遠，大機率是個巧合。列車行進經過十幾個停靠站呢，他未必和他們一樣是要回海市。
至少，季時遠主動開口向她搭話前，她是這樣認為的。
“菁菁也是回海市，還是出去玩？”他說話時，臉微微側過，靠背擋住了他大半張臉，只能看見線條利落的下頜和高挺的鼻樑。
見祝菁菁沒有回答，他又朝後方偏了些，直到和預料的一樣，看見那張柔美秀麗的臉，對上那雙水潤明晰的杏眼，他才停下往後的趨勢，以一個不太舒服的姿勢坐著，揚唇笑了笑。
祝菁菁微微抬眉，“假期快結束了，我和談……”
感受到談子晏那帶著不滿斜過來的目光，話到嘴邊她改了說法，“我和子晏一起回海市看看。”
談子晏彎起唇角，順著祝菁菁的方向湊到她座位邊上，臉頰親暱的貼上她的肩膀，“是啊，我們這段時間都忙，好不容易有空，菁菁和我說想回家看看爸媽，我就陪她一起來了，怎麼，你也是回去看……”
“談子晏！”
季時遠父母離婚的事，談子晏是知道的，早就知道了，只是因為兩人沒甚麼交集，一直沒有在碰面的時候談起，但這次有點不一樣，祝菁菁能明顯感覺到談子晏的刻意。
還在車上，幾人坐的又近，她不想鬧的太難看。
被女朋友瞪了一眼，談子晏也不生氣，反倒是一臉歉疚，“不好意思啊季時遠，我忘記你家的情況了。”
“沒事，”季時遠笑了笑，面色依舊尋常，“沒有人會特意去記別人的家事，再說，也不要緊，教師大院裡的人都知道我家的情況，沒甚麼不能說的。”
將談子晏往旁邊推了推，祝菁菁問季時遠，“你回海市是公事麼？”
“不是，就是想休息休息，回家看看。”
“那陸景明怎麼不和你一起，他還有事要忙？”突然想到甚麼似的，她面上浮現幾分擔憂，“他應該不會去見……”
“菁菁放心，韓謙和同學去國外了，陸景明留在首都，他們不會有甚麼交集。”這話沒有騙人，但韓謙的出國旅行已經是尾聲，這幾天就會回首都，如果陸景明想的話，他們並不是不能見面。
季時遠能感覺到陸景明的矛盾，明明是事實，局外人都能看出來，偏偏他心裡不承認，嘴上也不承認，非得找一些所謂的證據去佐證，他那本就錯誤的答案。
韓謙只是他用來否認心理答案的工具而已。
可自欺欺人的陸景明，讓他嫉妒。
他的愚蠢，他的自欺欺人，能夠換來她的關注擔心，還有甚麼比這更值得的事情嗎？季時遠覺得，沒有。
季時遠的話並沒有完全平息祝菁菁的顧慮，想了想，她開口問：“那陸景明這段時間一直在首都嗎？你……你知道韓謙甚麼時候回來嗎？”
原本這些事，她最應該當面直接去問陸景明，可陸景明不願意給她這個機會，他不想和她見面，總是找理由推拒，甚至給他打電話，也總是碰上他有事，次數多了，祝菁菁也能看出來不對勁。
她完全不知道發生了甚麼，對陸景明的異常反應，她毫無頭緒。
“我也不太清楚，不過我有個朋友和韓謙關係挺好的，菁菁想知道，我去……”
“我好渴啊，菁菁！”
突然的聲音打斷了季時遠的話，他朝著聲源處去看，談子晏滿臉委屈的看向身側的人，動作自然的牽起她的手。
寬大的手掌中，包裹著一隻細膩白皙的小手，大手輕輕揉捏著小手，還時不時地，去撓她的指尖。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離得太近，季時遠覺得自己看得很清楚，清楚的，讓他回想起以前發生過的事。曾經，那隻柔軟纖細的手，會拽住他的食指拉著他一直朝前。
祝菁菁包裡裝著兩瓶水，因為知道這個牌子是談子晏喜歡的，不想委屈他而特意帶的。
翻開帆布包，順手就幫他擰開瓶蓋又遞到他手裡。
“喝吧，要不要再吃點東西？”見談子晏不太願意的模樣，祝菁菁擰起眉頭，低聲斥到，“早餐就喝了一杯咖啡，你這樣對胃不好。”
不由分說從寬大的帆布包裡取出黃油紙包裹好的三明治幫他開啟，送到他面前，“出門前做好的，我親手做的，特意為你準備的，吃點吧。”
談子晏明顯感覺到自己的情緒，隨著遞到面前的三明治而變好，他想剛才發生的一切，實在都不算甚麼，菁菁這麼好，他應該大度些，這樣莫名其妙的生氣，會讓她為難的，是不合適的。
菁菁只是在關心她的朋友而已。
真要算起來，陸景明認識菁菁的時間比他都長，關心關心這樣一個老朋友，無可厚非。畢竟這老朋友，佔盡了優勢也始終遜色於他。
“很好吃，我很喜歡。”嚥下嘴裡的麵包，談子晏真心誠意的誇讚。
此時的談子晏乖巧又溫和，像一隻漂亮的順毛貓，優雅緩慢的進食。祝菁菁鬆了口氣，只是餘光瞥見沉默的季時遠時，面色又多了幾分羞愧。
關於陸景明的事，切入點，還得從季時遠身上找，她需要拜託他幫忙。
這樣想著她從包裡拿出了一袋餅乾，順手送到季時遠面前，“吃點東西嗎？”
季時遠垂眸去看那塊包裝精美的餅乾，那產品牌名字，他眼熟，一個星期前出現在祝菁菁的社交動態裡，當時的配文，他還記憶猶新。
——難得有某人喜歡的零食，記錄一下，下次可以買。
這條動態裡提及的‘某人’，正滿臉饜足的吃著她親手製作的三明治，甚至完全忽略了在旁的他，他彷彿和小丑一般，拙劣地表演著一出鬧劇。
可，那又有甚麼關係？
面上的頹色在此刻一掃而空，季時遠重新揚起笑，“謝謝菁菁，正好今天出門的時候沒吃甚麼東西。”
祝菁菁點頭，又從包裡拿出幾塊餅乾一股腦塞到季時遠手裡。
只是在接下來的車程中，她在再沒有主動和季時遠說過話。反倒是季時遠，主動給她發了條訊息。
——我問了韓謙回首都的時間，有訊息的話我在和你說。
但直到下車，遇上過來接人的祝菁菁父母，他都沒能等到她的回覆。
祝文華沒想到，他要接的人居然變成了三個。
談子晏是菁菁早就和他說了的，但多了個讓他意外的人。
祝文華也算是很久沒有看見季時遠了，從菁菁快要高三，到現在大一都結束了，差不多兩年的時間。模樣上沒甚麼變化，和幾年前一樣的好看，是非常討女孩子喜歡的那種型別，人也是高高瘦瘦的，隨便穿件T恤都好看，讓不少小姑娘頻頻側目。
出站口到他這兒，不過也就十幾米的距離，祝文華起碼發現五個小女生在偷偷打量季時遠，當然，看談子晏的也不少，只是在發現那雙牽著的手時，知道名花有主了，就會有所收斂，不再那樣直白大膽。
忽略自己女兒和她男朋友，祝文華先是和季時遠說起話來。
“小季這兩年是不是又長高了？”他上下比劃著，唇角咧的很高，“現在多高了呀？得超米了吧。”
祝文華本人也不矮，正好1.8米，年輕的時候還更高些，從他的視角看過去，得稍微抬些頭。
季時遠楞了一瞬，很快反應過來，“恩，米，上個月去體檢的時候測過。”
偷偷瞪了眼後面的小情侶，祝文華抬手拍了拍季時遠的肩膀，“個子高好啊，現在你們年輕人普遍都高，不過小季，你這身高也是很不錯的了。”
原本還想順帶誇誇後面的談子晏，但想想面前的人畢竟是小季，就沒說了，注意繼續放到季時遠身上，“就是有點瘦，再長些肉就好了。”
“幾年你也不容易，年紀小小的就得自己照顧自己了，”祝文華看著季時遠，隱隱流露出幾分憐惜，“不是我說他們，這麼好一個孩子，他們也捨得就不管不顧的！”
考慮到畢竟是季時遠的父母，他話終究沒有說的太重。
很多年前，他就十分不贊同季曉冬張姍姍教育孩子的方式，明明孩子也沒做錯甚麼，聰明又聽話，長得還好看，居然捨得動輒打罵，一點都不心疼。
可能對小季來說，這兩個人離了婚，他不用再待在這樣的家庭裡面，反倒是件好事。
只是終究，還是太辛苦了。
“我聽菁菁說，你現在和小陸關係不錯呢，在一個地方工作，”他笑的欣慰，“你們幾個也真是我們教師大院裡面最有出息的孩子，才大一呢，就創商業了，聽說還做的挺不錯的。”
“是甚麼遊戲來著？叫叫甚麼……”
“未來戰爭。”
儘管季時遠提醒的語氣溫和謙遜，但祝文華仍舊避免不了有些不好意思。
他自己非要起的話頭，還說不好。
真是的！
“對對對，還真是年紀大了，記性也差了，明明前幾天還聽王永明那外甥說起呢。”
“祝叔叔平時又不接觸遊戲，沒有甚麼印象也是正常的。”
“那倒也不是……”祝文華笑著搖了搖頭，“還是年紀大了，跟不上你們年輕人了。”
……
前面的兩人相談甚歡，自然而然的，也就被後面的兩人注意到。
“祝叔叔和季時遠說甚麼呢，怎麼那麼開心？”
祝菁菁朝兩人的方向看過去，果不其然，正和談子晏說的一樣，自己爸爸笑得開懷，而季時遠那樣的人臉上都掛著笑。
難得，季時遠的笑雖然並不明顯，但在祝菁菁看來，那很真實，也很真誠。
只是，談子晏很在乎麼？
漂亮的狐貍眼盯著前面兩人，烏黑的眉微微蹙起。
確實不算得很開心。
祝菁菁拉著他的手，扯著他快步走到兩人面前。
“爸，你和季時遠說甚麼呢，笑的這麼好啊？”說完，癟了癟嘴，“從出站口到現在，您還一句話都沒和我說呢！”
祝文華來回看了兩人一眼，“我倒是想說話，你看看你們倆這黏糊勁，我插的進話去嗎？”
說著，又故意瞥了眼兩人交握的手。
祝菁菁揚起笑鬆開手，“明明就是爸不願意理我，還把錯推到我身上了。”
在祝文華想開口反駁前，祝菁菁接著說，“今天媽給我們做了甚麼好吃的？”
“買了蝦魚，還燉了排骨湯，都是你愛吃的。”
“那我們可有口福了，”她朝身側的談子晏挑了挑眉，笑容越發燦爛，“對吧，談子晏？”
這會兒談子晏倒是正經了許多，一本正經的應了聲，隨後又朝祝文華道謝。
祝文華聽他這聲，因臉色緩和了許多，“小晏客氣了，一頓飯的事兒，費不了你江阿姨多少功夫的。”
當然這話絕對不能讓江秋英聽到，要是給她聽見，他得被唸叨好一段時間不知家務辛苦呢。
“對了，小季啊，你也來我們家吃吧，正好菜也多，省得你還得出去吃呢。”
季時遠家就在他們樓上，家裡常年沒人在空蕩蕩的，說不定裡面還落了灰，這下回去肯定是沒有飯吃的，都是鄰里鄰居，祝文華想著，叫人來家裡吃頓飯，也不過是添雙筷子的事，秋英以前也喜歡季時遠這孩子，肯定會同意的。
“謝謝祝叔叔，不過也沒關係，我隨便出去吃點東西就行，就不打擾……”
“哎，這說的甚麼話，怎麼會是打擾呢！”
祝文華明顯感覺到季時遠性格上變化很大，比以前話更多了，也更拘禮了，想想以前發生在季時遠身上的事，他免不得有些心軟，更是定下決心要將人叫來家裡吃飯。
“菁菁，你說是不是？”
“爸，你都開口了，還問我做甚麼呢！”祝菁菁拽緊談子晏的手捏了捏。
事實也和祝文華預料的一樣，看見季時遠進來，江秋英意外之後，更多的是開心，連忙招呼人進來做，還特地多削了些水果。
一頓飯算是吃的十分熱鬧，對於好久不見的季時遠，祝文華和江秋英都有許多好奇，江秋英原本還拘束著問，想著季時遠從小就是個內斂不愛講話的性格又在那樣的家庭下成長，說話就沒有面對談子晏那樣直接，但後來聊著聊著，發現季時遠的變化，也就更說得開了。
主要好奇的，也就是季時遠現在做的事和在學校的生活，對於季時遠和張珊珊季曉冬的關係，那是隻字未提。
夫妻倆端水也端得很平，對談子晏態度也是同樣熱情，往往話題就在兩人身上來回交換，因為在做的都有刻意維持良好氛圍的意思，所以說話也都沒出現太尷尬的場面，只是偶爾幾句話，祝菁菁會感覺到自己爸爸對談子晏有些不太客氣。
吃過飯，三人主動收拾碗筷洗碗。起初江秋英還想攔著，畢竟除了自己女兒，兩個都是客人，叫客人做事，這多不好。
“快兩年沒和叔叔阿姨見面，一見面就來蹭了頓飯吃，已經很不好意思了，洗個碗也只是舉手之勞，沒關係的。”
談子晏的話就更加直白了。
“只是順手洗個碗而已，也不是做了甚麼大事，再說了，阿姨和我客氣甚麼，別說是洗碗了，就是加上做飯也是我應該的，我多幫您做點事兒，菁菁還會誇我呢。”
兩人一番話下來，直接把江秋英從廚房逼退。
最後幾人聚在客廳，又是聊了好久，直到9:00江秋英才主動開了口，說讓兩人回去。
“時間也不早了，就不留你們兩個人了。”
“小季你家裡一直都空著，這麼久了肯定積灰了，回去還得打掃呢，再耽誤下去今晚都不知道甚麼時候睡了，”江秋英笑了笑，接著說道，“你這幾天沒甚麼事兒，就都來我們家吃飯得了，省得自己另外還要開火呢。”
後面這句季時遠倒是沒直接拒絕，只是垂著頭笑了笑。
“小晏呢，也是，也得早點回去，”說到這，江秋英臉色頗有幾分無奈，“不然耽誤久了，周老師課得怪我們留了他外孫，耽誤他們見面呢！”
江秋英說的，也不見得就都是開玩笑。
知道談子晏要從首都回海市，前一個星期，周裕民就把這訊息露出來了，大院裡熟悉的人都從他口中知道了，他當時是怎麼說的，江秋英還記憶猶新。
“哎呀，秋英呀，我那外孫再過幾天就要回海市了，他一回來，肯定會給我做不少好吃的，我可有口福享了。”
要不是提前說了，會來她家裡吃飯，周老師肯定就自己開車去接外孫了。
聽見江秋英這樣說，談子晏頗有些無奈的搖了搖頭，“外公沒那麼小氣的，阿姨，您放心。”
“不過啊，我也確實得回去了，”說到這，談子晏揚了揚手上的手機，“給我打好幾個電話了，等著我回去做夜宵呢。”
話一出來，別說祝菁菁，連祝文華江秋英都是忍俊不禁。
這樣調侃的話說完，季時遠和談子晏兩人，一前一後，一道離開了祝菁菁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