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第28章 不可能
“老闆這桌的醋用完了, 麻煩拿一瓶新的來。”
晃了好一會兒的調料瓶,發現實在倒不出醋來,祝菁菁這才無奈的朝老闆開口。
現在是清晨 正是早餐店最熱鬧的時候。
不只是水餃店裡的老闆,兩個服務員都忙得不可開交,在廚房和過道進進出出,似乎沒人顧得上這邊的動靜。
“菁菁不要緊的, 我去隔壁桌拿一壺來。”
陸景明正要開口說話,就被旁邊的談子晏搶先一步。
談子晏先是和隔壁桌的打了聲招呼, 隨後直接拿過醋壺, 遞到祝菁菁面前。
他臉上笑容燦爛, 但陸景明卻從上面看出來了, 討要誇獎的意思。
陸景明嫌惡地皺著眉,“才半天沒見, 怎麼越來越厚臉皮?”
談子晏充耳不聞, 單手託著腮,笑眯眯地看向祝菁菁。
或許是他的目光太過熱烈直接, 看得祝菁菁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那,謝謝了?”
談子晏臉上是顯而易見的失落,另一邊的陸景明, 直接笑了出來。
倒完醋後, 她將醋還給了隔壁桌。
“菁菁, 我想喝牛奶。”
“外面的貨架上不是擺了牛奶嗎?你自己沒長手不會去拿嗎?你就算要喝熱的, 旁邊的保溫架上也有啊,幹嘛甚麼事都要問菁菁,她又不是你媽!”
陸景明實在氣不過這一整個早上都話多到過分的談子晏,忍不住撂下筷子。
談子晏淡淡的掃了一眼陸景明, “菁菁給我帶了。”
“甚麼?”
祝菁菁從書包裡取出來三盒舒化奶,從左到右依次給談子晏陸景明以及自己分發。
談子晏修長的手指搭在牛奶包裝盒上,嘴角的笑容淺淡,又讓人難以忽視。
“這個喝的不容易胃脹氣。”
陸景明冷笑,“用你提醒嗎?”
也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錯覺,這才過去半天,談子晏和菁菁的關係,好像變得和之前有那麼點不一樣了。
才半天,他才半天沒見到。
可這種感覺很微妙。
比如說,談子晏會隨手拆開包裝,將吸管插進牛奶盒裡,再遞到菁菁面前,菁菁也沒覺得有甚麼不對,很隨意的接過。
像是面前這兩個人,揹著他,多認識了幾年似的。
冒出這種奇怪的念頭,讓陸景明自己都覺得有些可笑。
可能是昨天比賽現場發生的事情,讓他現在對很多事都疑神疑鬼的吧。
吃完早餐,三人結伴要去教師大院門口的公交站,在離開早餐店的時候,祝菁菁一行碰上了剛從教師大院裡出來的季時遠。
他穿著新河一中的校服,臉色平靜,看見他們三個人的時候,嘴角甚至揚起些許弧度。
他目光略過陸景明談子晏,久久的停留在祝菁菁身上。
明明是非常普通的一眼,祝菁菁卻被他看得心口一跳。
“菁菁,早上好。”
他笑容溫和,好像和平常有那麼一點,不一樣。
祝菁菁微微皺著眉,並沒有理他。
“季時遠你現在怎麼樣了,沒事吧?”
陸景明本來是不打算搭理季時遠的,但昨天季時遠實在給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雖然後面確實沒有叫救護車,但確實也是他和付老師把人送進醫院的,發了高燒40度。
他也是頭一回看見季時遠難受成那個樣子。
眼淚流了滿臉,好像人受著某種巨大的痛苦似的。
直到現在回想起昨天的那幕,陸景明也是記憶猶新。
如果是以前,季時遠可能只會瞟陸景明一眼,但此刻,他看向陸景明時,目光有些然的停住,隨後,他緩緩開口:“我已經好多了,退燒了,人也精神了,不過還是,謝謝關心。”
居然還在朝著自己笑。
那股詭異的感覺,讓陸景明渾身都起了雞皮疙瘩。
他印象中,季時遠不應該是這樣的性格。
他印象中的季時遠,應該是一隻長滿了尖刺的刺蝟,時時刻刻,都把他防禦的一面,展露在所有人的面前。
只要接近他就會被他的尖刺劃傷,只要接近他,就會感受到,他的抗拒排斥,久而久之,你也就不會想搭理他。
而現在,他居然會把刺收起來嗎?
難道是……燒糊塗了?
感覺到奇怪的不只是,陸景明一個人。連祝菁菁都覺得奇怪。
如果在幾天前,這樣偶然間看見季時遠,她很難相信季時遠能夠心平氣和的和她打招呼。
至少幾天前的季時遠看見她,一雙眼裡,總會帶著些化不開的委屈和哀傷。
這兩種情緒,她能理解,也明白原因。
現在的季時遠,並不知道以後發生的事情,所以對自己的疏遠,他會覺得委屈,會覺得難過。因為不明所以。
可現在,他明明在笑,但臉上的情緒就叫她看不透,也猜不透,好像蒙著一層薄薄的紗,明明能看清他的五官,看清他的笑容,卻看不清笑容下面真實的情緒。
這種感覺,很熟悉。
像是……
祝菁菁狠狠咬著下唇。
應該是她想多了。
不會的。
可能季時遠的變化只是正常的變化,畢竟人總會長大的。就算是上輩子的季時遠,在高中最後一年也在成長,也在變化。
沉默的20分鐘。
三個人雖然扎堆坐在一起,卻沒怎麼說話,像是各有心事一樣。
公交車上的廣播響起,新河一中東門站到了。
祝菁菁握穩扶手,在公交車靠站停止後下了車。
談子晏和陸景明跟在她後面。
季時遠先下了車,他走在前面,一步步朝第一教學樓而去。
祝菁菁看著他的背影,略有所思。
“菁菁,你有沒有覺得,季時遠像是變了個人?”
祝菁菁一怔,轉頭瞥向陸景明。
“怎麼這麼說?”
談子晏雖然沒有說話,注意力卻不自覺放在了陸景明身上。
“昨天后面有比賽專訪,菁菁你不是有事先走了嗎,季時遠他發燒了,燒的還挺厲害的。”
輕輕嘆了口氣,陸景明揉了揉自己額前的碎髮,接著開口:“昨天下午他就不太對勁,整個人臉紅彤彤的,一看就是發燒了,可季時遠這人菁菁你知道的,死鴨子嘴硬,不管付老師怎麼問他,他就說沒事沒事,結果後面扛不住發燒燒暈過去了……”
祝菁菁張了張嘴,好一會兒才說出話來。
“現在看應該是沒事了。”
陸景明點頭,“後面退燒了,應該沒事,但是昨天那會可真把我給嚇到。”
季時遠要是在他面前出了甚麼事兒,他可真不好交代。
祝菁菁有些心不在焉。
她隨意問到,“你不是一向膽子很大嗎?怎麼還會被他嚇到。”
陸景明皺著眉搖了搖頭,“那可真不是膽子大小的問題,季時遠燒糊塗了,燒暈了還在哭,睜開眼睛的時候,眼睛裡全是血絲,我差點以為他都要……”
“現在應該是沒事了,菁菁你也不用擔心。”
祝菁菁微微點頭,“看他剛才也不像有事。”
三人一行,迎著徐徐微風,一前一後的第1教學樓走著。
時候還算早,來來往往能見到不少腳步悠閒的學生。
安靜了好一會兒,陸景明再次開口:“後面付老師打電話給季時遠媽媽了,自己兒子都發高燒了,居然……”
“居然過了半個小時才趕到醫院。”
這句話說完,陸景明的眉頭深深皺了起來。
那個時候,他和付老師都沒有吃晚飯。
把季時遠送進醫院後,又是排隊,又是拿藥,又是打退燒針。
陸景明雖然看不慣季時遠,但也不至於在這個時候去增加付老師的負擔。儘管主要的事情都是付老師在做,但他也在旁邊幫忙。
等來季時遠媽媽的時候,已經晚上7:10了。
從醫院視窗往外面看,夜幕降臨,外頭一片片的霓虹燈。
收回目光的時候,醫院的白熾燈照的人晃眼。
陸景明揉了揉眼睛的功夫,一個穿著粉色修身,毛衣裙的女人,匆匆從電梯口趕來。
女人長得很漂亮,身材婀娜,一頭秀髮散落在肩頭。她腳步急促,高跟鞋與地面上的瓷磚碰撞,發出一陣噠噠的聲音。“真是不好意思啊,麻煩老師你了。”
付老師搖了搖頭,“沒關係的。”
女人將目光瞥向閉上眼睛坐在一邊的季時遠。
季時遠很安靜,連呼吸都沒甚麼動靜。
可女人看他的目光,卻一點點深沉下來。
她走到季時遠面前。
“季時遠,你怎麼回事,好好的怎麼就發燒了?”
季時遠睫毛微微顫動著,好一會兒才睜開眼,他用那雙帶著血絲的眼睛,一點點抬頭,看向眉頭擰成一團的女人。
“……媽媽。”
陸景明不知道那個被季時遠稱為媽媽的人,心裡是怎麼想的,反正他看到這個時候都覺得季時遠應該是很難受的。
就算平時很討厭季時遠那副全世界都欠他的嘴臉,這個時候,陸景明也會生出一些於心不忍。
“你是不是昨天晚上又熬夜了?”見季時遠沒有回答,她將雙手搭在胸前,挑著眉輕哼一聲,“肯定是熬夜了,不然好好的怎麼會發燒呢?平時就提醒你不要老熬夜,一天天的窩在房間,也不知道幹甚麼,衣服也不知道多穿幾件,今天下雨連把傘都沒帶,你看看你把自己折騰成了甚麼樣子,你知道你現在多少歲了嗎?一個15歲的學生,連基本的照顧自己都做不到嗎?”
“你不是很聰明嗎,那你把自己的聰明都用到甚麼地方去了,把自己折騰生病,麻煩老師和同學送你來醫院?”
季時遠沒有說話,只是安靜的看著她。
“怎麼不說話?是不是我全說對了,不知道怎麼解釋,不知道怎麼反駁?”
付老師有些看不下去了,他三兩步走到面前來,笑著看向女人。
“季時遠媽媽,他現在發燒呢,身體還不舒服,有甚麼事情等他退了燒再說嘛。”
女人居高臨下看著坐在椅子上的季時遠,唇角微微勾著,露出幾分不屑來。
“他都能睜開眼睛瞪我了,還會不舒服嗎?”
“……一天天的,就知道給我添亂。”
付老師臉上的笑都快要掛不住了,女人才漸漸安靜下來。
好在季時遠很快退了燒,精神狀態,比剛才也好了不少。
只是從意識清醒,到一個小時後,這期間他一句話都沒有說。
陸景明都忍不住,心裡納悶,明明剛才還哭的一臉。
到現在也不是他操心別人的時候,他餓的都有點低血糖了。
不得不說,週末的這個下午過得還真是非同一般的充實。
陸景明回到教師大院的時候,雨已經漸漸停了,就是還有些冷。
他下意識打了個哆嗦。
不湊巧,他再次碰見了季時遠和他媽。
他隨意的看向兩人,正想開口向季時遠媽媽打招呼的時候,那聲阿姨還沒出口,他目光陡然一震。
季時遠左側的臉頰有一個十分明顯的掌印,就算在昏黃的燈光下也很明顯,嘴唇似乎也有點腫。
但他臉色很平靜,看不出來是生氣還是傷心,甚至一點委屈也沒看見。
反倒是季時遠身邊的人,有點緊張。
被陸景明撞見的時候,女人面上有顯而易見的慌亂,她急忙將季時遠扯到自己身後。
季時遠像是一架被絲線束縛著的木偶,任由女人將他拉開扯遠,順從到沒有自己的意識。
氣氛詭異的安靜。
陸景明狠狠掐了掐自己的手指,擠出一抹笑來,“阿姨好。”
女人的慌亂漸漸平息,“呵……你好,我就先帶季時遠上樓了。”
陸景明尷尬的點了點頭。
如果沒猜錯的話,他好像撞見家暴現場了。
2棟3單元樓道燈一盞一盞被開啟,陸景明抬頭,看一下那邊的樓道,突然覺得心裡有些不是滋味。
這個時候,他有些理解,為甚麼季時遠會有一副那樣討人厭的性格。
這樣的媽媽麼……
*
“如果你和我說你不喜歡我了,我不會怪你的。”
“我們可以結婚,也可以離婚,可你為甚麼要……”
“季時遠,我累了,你放過我吧。”
“就當我求求你,好不好?”
……
不是的,不是的。
他只喜歡她,從來沒有喜歡過別人。
再度睜眼,夢境裡清晰的場景彷彿鍍上了一層霧靄,變得朦朧模糊。
季時遠呆呆的看著自己面前的電子顯示螢幕。
7:10 PM.
鼻尖嗅到淡淡的消毒水味,他反應過來自己是在醫院。
可他的感官,卻變得異常遲鈍,他試圖調動起腦海中的那些蛛絲馬跡,回想起剛才,在一片混沌中那些模糊的場景。
他一直在想,可總有人要打擾他。
抬頭去看,一張熟悉的臉映入眼簾,是他的媽媽張珊珊。
垂下頭來,耳邊伴著張珊珊的怒罵,他繼續回想著那些事情。
高考畢業聚會,菁菁和他表白。
他們在一起了。
大學異地四年。
……
他們結婚了,然後又離婚。
為甚麼離婚?
為甚麼?
為甚麼?
啪!
季時遠被打的偏過頭去,他腦中耳邊一陣嗡鳴,眼裡的視線也有些模糊。
他,想不起來了。
他們明明相愛,明明結婚了。
可菁菁為甚麼要他放過她?
為甚麼說,她可以接受他不喜歡她?
他不可能不喜歡她。
絕不可能。
她說了甚麼,她說他出軌了。
怎麼可能?
不會的。
季時遠合上雙眼,深深的呼吸,平復自己的心情。
他的感官變得異常遲鈍。
臉頰已經高高腫起,他也渾然不覺。
但他堅信,他不可能出軌,這一定有誤會。
一定。
看著頭頂熟悉的天花板,他扯著唇笑了起來。
原來,他們結婚了。
菁菁為甚麼會在三個月前突然討厭他,突然要遠離他,突然說不和他做朋友了……他好像,有了答案。
菁菁應該也和他一樣,做了這樣的夢吧。
可夢裡的事情就算再真實,也不能當真的。
他不可能出軌。
緩緩撥出一口氣,他慢慢冷靜下來。
菁菁想考的是甚麼大學?
首都傳媒大學。
夢裡,菁菁錯過了那所學校。但現在,應該不會錯過了吧。
他不想出國了。
首都同樣也離海市很遠。
夢裡他拿到保送資格的那所學校,似乎離的這所學校很近。
季時遠抬手輕輕撫上自己的臉頰。
冰冷的掌心,透過火辣辣的臉皮。溫度的傳遞,讓他的的臉,漸漸冷了下來。
*
春去秋來,冬送夏往。
四季更疊似乎也沒有那麼漫長。
轉眼就到了高三,臨近畢業,祝菁菁再度感受到了高考的壓力。
即使是閒賦在家的週末,她也想盡可能的多花時間,多看書,多刷題,一刻都不敢休息下來。
她不是那樣聰明,也沒有新河一中那些學霸,那麼厲害的天分。她能夠付出的,只有儘可能多的努力。
但離她想考的學校,似乎還是差了那麼一點。
她沒有走藝考的路子,要靠文化分去那所大學的話,得在她現在的基礎上再加十分才算穩妥。
她記得,上輩子她離那所學校的分數線差了足足30分。
普通的兩三分,就已經是鴻溝了,30分對於當初的她來說,無異於天塹。
但此刻,這天塹,正在一點一點被她縮短著。
“小陸同學,菁菁說你足球踢的不錯,原來就是這種程度啊?”
陸景明狠狠的咬了咬牙,“旁邊這裡是花圃,我難道朝著裡面踢嗎?”
談子晏笑而不語,但一雙眼裡的不信任,顯然意見。
“談子晏,你他媽再這麼看我,別怪……”
“你們在幹甚麼,能不能安靜點?”
祝菁菁嘩的一聲將窗子開啟,臭著臉朝樓下喊道。
這兩個不用高考的人,已經大半年沒去學校了。
雖然,既然還是時常見面,偶爾週末有空的時候還會約來一起吃飯。
尤其是談子晏,周爺爺半年前出國了就更加放肆,隔三差五就要來她家裡蹭飯。
祝菁菁開始不覺得有甚麼。
可每次想到談子晏不用承受高考的壓力,這麼個人還天天出現在自己眼前,她心裡就沒有那麼舒服了。
祝菁菁這一聲喊出來,談子晏反應迅速的將足球扔到了陸景明手裡。
此刻,陸景明手上捧著的足球無異於燙手的山芋,他想要扔掉,可頭頂上菁菁的目光卻燙著他不敢有所行動。
陸景明惡狠狠的看向談子晏。
‘你死定了!’
談子晏就像是沒看到一樣的,笑意盈盈地抬頭望向祝菁菁。
“菁菁,下來走走嘛,好不容易的週末,別總悶在家裡,陪我們玩玩嘛。”
一雙漂亮的狐貍眼裡,陡然間多了幾分可憐。
“菁菁你不知道,你不在,陸景明總喜歡欺負我……”
“……呵。”
痛定思痛,祝菁菁長長的嘆了口氣。
“好吧,我下來。”
作者有話說:下一章應該可以結束高中!!!也不知道怎麼回事,高中部分寫了這麼久!T_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