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第23章 夢
教師大院總共有兩個停車棚, 一個停車棚在1棟和2棟之間，一個停車棚在2棟和3棟之間，通常來說, 那邊離得近大家就會把車停在那裡。
就比如季時遠，他和祝菁菁一樣都住在2棟，所以一般他都會把車停在一二棟之間的停車棚。
當季時遠穿過烏黑的樹影，走到燈光照亮的地方時, 他看見了從院門口走來的祝菁菁，和一個, 跟她並肩, 對他卻只是見過幾次的人。
——談子晏。
談子晏笑起來隨心所欲, 很容易就能感受到他是個很好相處的人。
明明他才搬過來沒多久, 可他和菁菁一路過來，好像一直在說這話, 那熟悉又隨意的說話方式, 像是兩個人認識了很久一樣。
季時遠不由得想起了自己。
三個月前，晚自習放學, 進了教師大院後，他手扶著腳踏車，菁菁跟在他旁邊, 兩人有一搭沒一搭說著話, 但大部分時候, 都是菁菁在和他說話。
她好像有說不完的話, 只是晚自習老師給她講了一道不會的題目，她都會細細的跟他分享過程，說他們的心情，說她的緊張, 說她明白題目之後的開心。
那個時候，他雖然不怎麼說話，但也聽得很用心。
可是，他在一班發生的事情，卻並沒有她敘述中的那樣有趣，很無聊，很枯燥，很平靜，也很沒有意思。所以大多數時候，他只會做個安靜的聽著的人。
但現在他甚至連聽他說話的機會都沒有。
還沒有入冬，天氣也已經是深秋，伴隨著沙沙作響的桂樹搖曳聲，夜風呼呼吹過，有點冷，祝菁菁下意識把手插進校服衣兜裡。
也就是在這個時候，她看見了從左側邊漸漸靠近的季時遠。
畢竟他們都住在教師大院裡，院子也不算大，總共就3棟樓，低頭不見抬頭見，晚自習碰巧遇上了，也不算甚麼稀奇的事兒，正好那個本子她可以趁著現在還給季時遠，順便告訴他不要再做這樣的事。
她不需要他對他好。
“菁菁，他是你的朋友嗎，好像一直在看著你。”
談子晏聲音很輕，按理來說應該只有身邊的祝菁菁才能聽見，但是這大晚上的，周圍實在是太安靜了，甚至這會兒連風聲都沒有了，季時遠自然就不湊巧的聽見了這句話。
三個人都不約而同的停下了腳步。
季時遠下意識捏緊了書包肩帶，一雙清亮的眼目不轉睛地看向祝菁菁，緊張而又期待的等待著她的答案。
“不是，是鄰居，他家住在我家樓上。”
談子晏稍微愣了一會兒，隨後才笑著點了點頭。
“這樣啊，那……”
“時候不早了，2棟在旁邊，你先回去吧，我們明天再見。”
談子晏原本還要出口的話，頓時收了回去。他低頭瞟了瞟柔軟的地面，鬆開了腳尖踩著的一片樹葉。
“那好吧，明天見，菁菁早點休息哦，不要熬夜。”
“……好。”
不知道為甚麼，祝菁菁總覺得談子晏說這話的語氣有一種怪怪的感覺。
有點熟悉，但她這下又想不起來，這樣的熟悉感從哪裡來。
談子晏朝二棟的方向走開了，祝菁菁才緩步上前。
而季時遠始終很安靜，就待在原地，只是，他原本捏著書包肩帶的雙手已經鬆開了，垂落在了身體兩側。
兩人的距離一點點縮短，直到祝菁菁走到季時遠面前，他也依舊沒甚麼反應。
祝菁菁沒管他，徑直往1棟3單元那邊的樓道過去，這裡是風口，四面八方吹的冷，她沒心情站在這吹風。
一會兒過去，季時遠似乎也反應了過來。回過神來後，他慢慢的跟在祝菁菁身後。
走到單元樓梯口，看見祝菁菁站在那裡的時候，季時遠有些許意外。
“菁菁……”
“我是等你的。”
季時遠常年沒甚麼情緒的臉，難得出現了幾分顯而易見的驚喜。纖長的睫毛不自覺地顫抖，原本隨意放在身體兩側的手指，微微彎曲著。
“……有甚麼事嗎，我……”
祝菁菁直截了當的將那個本子遞到他面前，不等季時遠開口說甚麼，她就把本子塞到了人懷裡。
“這個東西我不需要，我有其他方式去背單詞，劃重點的話，就算我自己不會，也有人幫我，我不需要你。”
“季時遠，我已經讓我爸把本子還給你了，你為甚麼要說謊騙他？你以前明明不是這樣的人。”
這個本子明明就是季時遠的，雖然說是以前她送給他的，但既然給了他，那就是他的，沒道理，因為以前存續的關係，這本子現在就成了她的。也更不可能因為季時遠說是她的，就是她的。
而且這是來自季時遠的好意，她受不起，也不想去接受。
說出這些話的時候，祝菁菁自己都在思考，是不是季時遠從現在這個時候開始，就已經能看出來以後會變壞的跡象了。
不然好好的，因為這樣的事情說謊，有意義嗎？
季時遠攬著懷裡的本子，原本不經意間流露出的一些驚喜，漸漸的收了回去，取而代之的，是難以言說的失落。
他們明明以前是朋友，可他現在只是稍微對她好一點，她就要全部拒絕，好像不願意再和他捱到一點關係。
就像以前那些人一樣，就像以前那些不喜歡他的人一樣。
可他真的不知道，自己到底做錯了甚麼。
他不能接受自己被祝菁菁這樣排斥。
“……我只是想幫幫你。”
沉默了好久，他也只是說了一句不痛不癢的話。
“我不需要。”暖黃的樓道燈照在祝菁菁臉上，她輕輕呼了口氣，“季時遠，是我上次和你說的不明白嗎？我討厭你，我要你離我遠一點，我不想再和你做朋友了，我和你是鄰居，這是沒有辦法的事情，我還沒有必要因為你搬家，但是朋友這種事情是可以避免的……”
“不…好。”
季時遠聲音顫抖著打斷了她。
甚麼叫和你是鄰居，這是沒有辦法的事情……她怎麼能這麼說呢？
她就，這麼討厭他嗎？
……
以前，他習慣了一個人。
習慣了。
從幼兒園開始，就要經歷漫長的等待，每次等到媽媽來接自己，他幾乎都是最後一個。這樣的一個人，他習慣了。
小學的時候，剛開始總會有很多人，願意主動和他說話，主動和他玩，但到後來，那些人都會漸漸的遠離他。這樣的一個人，他也習慣了。
可他就是不習慣祝菁菁說不和他做朋友了。
明明剛開始，是她主動牽著他的手，和他一起下象棋。還說要一直和他玩，他們都已經認識了6年，做了6年的朋友，為甚麼又沒有任何理由的，就遠離他呢？
曾經那些遠離他的人，他知道原因。大多數都是因為自己太無聊，不有趣，少部分，可能是因為見過他媽媽在學校裡訓他，覺得害怕。
只有祝菁菁，他真的不知道原因。
祝菁菁知道他無聊，也知道他家裡是甚麼樣子的，可她一點都不會嫌棄他。但現在是因為甚麼啊？
他真的真的不知道。
他不想變得和以前一樣。
喉嚨有些堵，有些乾澀，伴隨著的，是一些明顯的疼痛感。
季時遠眼睛有點紅，嘴唇微微發著抖，但卻始終看向祝菁菁。
祝菁菁愣了會。
她還從來沒有見過季時遠這個樣子。
“不好，我不同意。”
我不要。
他輕咬著乾澀的唇，幾乎祈求的看向祝菁菁。
季時遠要比祝菁菁更高，高上一個頭，可此刻，卻好像卑微的匍匐在了她的腳底。
“你不同意那是你的事情，我管不了。”祝菁菁雙手撐著身後的牆，語氣漸漸變得堅定。
別說是季時遠本人，就算是她這個實實在在經歷過背叛的人，也很難將面前的人，和那時的季時遠聯絡在一起。
但事實就是事實，她親眼見到的。
後面他不也承認了嗎？
所以其他的事情，就不重要了。
“我不需要你對我好，我有其他的朋友，如果我上次說的不夠清楚的話，那我這次應該說的很清楚了吧？我不只是討厭你，我還希望你離我遠一點，我不希望你影響到我的學習和生活。”
祝菁菁說完轉身就要上樓。
在連著邁了三層臺階之後，身後的聲音緩緩響起。
“為甚麼呢？為甚麼要討厭我呢？為甚麼不和我做朋友……呢”
祝菁菁微微轉過身來，看著被陰影籠罩著的季時遠。
“一定需要理由嗎，我做的所有事情一定要和你交代清楚嗎？不想就是不想，討厭就是討厭，就算有理由，我也沒有必要非得告訴你不可。”
季時遠沒有說話，只是靜靜的站在原地，看著祝菁菁上樓。
2樓樓道的聲控燈熄滅，季時遠全身都在黑暗裡面。
他靠著身後的牆壁，發著呆。
直到手腕上戴著的手錶，發出一陣震動，才讓他回過神來。
了。
抬手撣了撣校服後背可能沾染上的灰塵，季時遠臉色平靜的上了樓。
這一路他都沒有驚動聲控燈，只是藉著樓道口的月光，一點點向上移動著。拿出鑰匙，開啟門，客廳意外的亮著燈，自己的媽媽坐在沙發上，一邊吃著水果，一邊看著電視。
看見季時遠回來，張珊珊下意識撇向電視牆旁邊掛著的時鐘。
“這都了，你們晚自習放學不是9:30嗎，怎麼這麼晚回家？”
季時遠在玄關處換下鞋子，走進客廳。
“路上耽誤了。”
張珊珊皺眉，“就算路上耽誤了，也不該耽誤這麼久吧？這都快一個小時了，你半個小時之內回不了家？這麼大晚上的，也不知道在外面幹甚麼，一天到晚，盡不讓人省心。”
季時遠沉默著沒有說話。
而張珊珊也早習慣了季時遠這幅模樣，但是她今天心情好，不想和他計較。
在季時遠走向自己房門口，正要進去的時候，張珊珊突然想起了件事，叫住了他。
“等等，先彆著急進去，我晚上燉了湯，在廚房，這麼晚了，你待會兒應該還要寫作業看書的吧？”
“……要。”
“那就去廚房自己弄熱了，再去房間裡面喝。”
季時遠將書包放在門口，轉身去了廚房。就和張珊珊說的一樣，煤氣灶上放著一種湯，應該已經放了，超過一個小時，湯已經沒有一點熱氣。季時遠開啟煤氣灶開火，安靜的站在旁邊。
幾分鐘過去，鼻尖傳來陣陣香味。
季時遠突然皺起眉來。
他抿了抿唇，將火關掉。
張珊珊半躺在沙發上，手裡拿著水果叉，見季時遠手上甚麼都沒拿，又要回房間，她下意識皺起眉。
“不是叫你把湯弄熱了喝嗎？你這孩子怎麼不聽話？”
“……媽，你燉的是甚麼湯？”
“豆腐魚腦湯啊，挺好喝的，我今天自己都喝了不少。”
“媽媽，我不能吃魚。”
“為甚麼不能吃魚，你這又有甚麼破講究，你……”
“我過敏。”
張珊珊即將要脫口而出的話，頓時卡在嘴邊，他迅速將叉子放在一邊的水果盤上，從沙發上站了起來。
這會兒張珊珊才想起來，季時遠確實是對魚過敏。好像還因為這個喉嚨水腫進過醫院，不過那是好幾年前的事情，時間隔得太久，她都有點忘記了。
“……那算了算了，你趕緊回房間去吧，別站在這看著礙眼。”
好不容易來的好心情，都被他這幾句話給攪糊了，這樣張珊珊心裡有點不舒服。
她又不是故意忘記他對魚過敏的，這都那麼多年前的事情了，他們平常也不吃魚，這怎麼想得起來？看他剛才看自己的模樣，好像還有點怪罪的意思。
張珊珊越想越生氣，乾脆自己去了廚房，把剩下的湯喝完了。
回了房間，季時遠坐在床頭。
他有些慶幸，自己的媽媽今天心情似乎不錯，沒有因為他的不得不領情而跟他生氣，只是叫他回了房間而已。
洗臉刷牙換衣服。
這一切並沒有讓季時遠恍惚的精神平靜下來。
他應該在這個時候看書，刷題，而不是在這個時候發呆，浪費時間。他早就計劃好了，要考首都的大學，或者是申請國外的大學，他要遠離這裡，遠離這個家，所以，他要付出努力。
他申請了他所能夠申請到的獎學金，他早把自己要怎麼脫離這個家的計劃，明晰了一遍又一遍。所以他不該在這個時候浪費時間休息。
可是他做不到。
休息一天吧，就休息一天。
季時遠這樣想著，將書又收了起來，躺在床上，呆呆的看著天花板。
我要你離我遠一點，我和你是鄰居是沒有辦法的事情……
這兩句話，好像揮之不去一樣。
如果不是親耳聽到，季時遠甚至不願意相信，這樣的話是從祝菁菁嘴裡出來的。
就算是親耳聽到，他也還是不願意相信。
季時遠將燈關了，自己的房間，黑暗寂靜的一片，可他還是難以入睡。他不清楚自己究竟保持清醒的狀態過去了多久，但在他有意識的時候，他好像已經睡著了。
他似乎在做一個美夢，他和祝菁菁，不是現在這樣。
他們關係很好，沒有矛盾，沒有吵架，他也從來沒有說過，討厭自己的話，更沒有說過，和他做鄰居是沒有辦法，這樣的話。
他們還和三個月前一樣，一起上學，一起放學。她是他唯一的朋友，他是她最好的朋友。
突然畫面一轉，一個陌生的場景，讓季時遠覺得不太舒服。
但他很快冷靜下來。
是中學生口語演講比賽的決賽現場。
只是不知道為甚麼，代表新河一中參加比賽的人，只有他和陸景明，並沒有菁菁。
因為初賽的排名較高，決賽的時候，他和陸景明，都被安排在了一個相對靠後的位置。
他參加這個比賽從始至終的原因都很簡單，是為了申請獎學金的時候，增加一份優勢。這個比賽實際的獎金，對他並沒有太大的吸引力。但儘管是這樣，他也依舊拿了獎。
他看見菁菁坐在觀眾席下面，滿臉笑容的看著站在臺上的他。他看見她朝自己比著口型。
“季時遠加油，你最厲害了！”
這句話她在他面前實在說了太多次，所以儘管隔得很遠，儘管連口型都有些看不太清楚，他還是準確無誤的猜出了她要說的話。
其實他未必是最厲害的，但是，想要拿一個金獎，並不算是一件很難的事情。
可她都說了，他是最厲害的，那他就要做最厲害的，至少，讓她開心一些。
因為頒獎儀式，實際比賽結束，要比原本預估的時間晚了一些。匆匆領了獎，他顧不上，學校的老師要和自己說話，趕忙隻身一個人去了找她。
在比賽前菁菁和自己說過，說5:30的時候她還有事要離開。
但現在已經6:10了。
幸好，等他找到她的時候，她還在。
“恭喜你呀季時遠，拿了金獎，給我們學校爭了口氣！”
她的祝賀比其他人，對於他來說有意義的多。聽到她這句話，他很開心。
他還沒來得及開口說些甚麼，懷裡就被他塞了一大束向日葵。
“這是我特地去訂的！我看見人家頒獎的，都會送鮮花的，但是剛才那會兒沒人上臺去送，我也有點不好意思就沒送，現在補給你應該也是一樣的吧？我還有事我就先走了，我們教師大院回見！”
他都還來不及說一句話，她就跑開了。
抱著懷裡的花，他難得真心實意的笑了一回。
……
季時遠的意識，逐漸模糊。他開始，記不清，周圍發生的事情，他一片混沌，無法判斷自己究竟是事件的旁觀者，還是實實在在的經歷者。這樣不切實際的感覺，讓他焦躁惶恐，不安，甚至是害怕。好像事情的變化，每一步每一個細節，都會大大出乎他的意料，是他所不能控制，不能猜測的。
……
“如果你不喜歡我的話，你和我結婚幹甚麼？”
……
是誰在說話？
這個聲音明明很熟悉，可他卻不知道到底是誰。
究竟發生了甚麼？為甚麼會有人對他說這樣的話？
好奇怪。
……
熟悉的鬧鈴聲，讓還想繼續探究問題答案的季時遠清醒了過來。
他睜開眼，看著頭頂熟悉的天花板。
原來他是在做夢嗎？
可為甚麼夢裡發生的那些事情，都那麼真實。
他甚至更加希望，這個他已經有些模糊的夢，才是真實發生的事。
但他知道這是不可能的。
人之所以會做夢，跟現實所發生的事情，脫離不了干係。
他知道。
有不少書籍文獻，都說明了夢境與現實，千絲萬縷的聯絡。
曾經的他出於好奇，也看過很多類似的書。
可……
那個在他夢裡和三個月前一樣的菁菁，真的只是，他的臆想嗎？
作者有話說：還有一些劇情沒寫完，放在下一章了。
目前是不發燒了，就是感冒和喉嚨痛，真的很折磨人T_T這段時間感染的高峰期，小可愛們都要好好照顧自己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