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善惡終有報 魚與熊掌,終究不可兼得。
明德門前排起長龍, 官家千秋,城門防守嚴苛許多,出入都需查驗身份。
“這位大哥, 車上都是豬下水,我家是開食肆的,這不出城宰了兩頭豬,拉回來趁夜滷了, 趕明兒好賣錢嘛!”銀杏纏著一名城門郎道。
覃秋月愁得攏起眉,“官爺, 瞧這天兒熱的, 再不趕緊下水煮了, 怕是要臭啊!咱們百姓做點小買賣不容易, 還請官爺體諒。”
趕牛車的大牛哥憨憨地點了點頭。
城門郎核驗完身契與鋪面位置,一按刀柄, “過往查驗是命令, 也請你們體諒。”
不肯通融,非要查驗。
他示意另外兩人揭開桶蓋, 濃濃的豬屎味直衝天靈蓋,兩人扔下桶蓋跑去路邊,險些當場嘔出來。
銀杏訕訕一笑, “官爺這差還真是不好做啊。”
車邊還有隻狼犬在呲牙, 城門郎不想惹事, 揮揮手叫他們趕緊走。
牛車轔轔駛入西市。
秦王言出必行, 銀杏出宮後收到了秦王準備的嫁妝,總共一百兩銀,她跟大牛一合計,在西市盤了個小鋪子開食肆, 招幌寫著四個字作為店名:笑口常開。
“阿羅姐快出來,壓壞了吧!”
食肆後院,大牛把盛著豬下水的木桶搬下車。
板車裡鋪滿茅草,覆蓋住阿羅,為求萬無一失,又在她身上壓了兩隻桶。
城門郎隸屬於監門衛,由鄭家把控,阿羅不敢冒險亮出身契,銀杏家就在京郊,便與覃秋月同去尋來銀杏幫忙。
“不算重,還能接受。”
話是這麼說,可豬下水都是實打實的,幾乎把下半身給壓沒了知覺。
阿羅扭了扭痠疼的腰背,“時間緊迫,道謝的話我就不說了,若還有來日,屆時我做東,咱們再同桌共飲。”
“阿羅姐你別這樣說……”銀杏開始抹眼淚,“你等等,我給你拿樣東西。”
她跑進後廚,片刻後阿羅手裡多了把手掌長短的小刀。
“隨身帶著,以防萬一,這把刀是用來切肉的,快得很!”她以手為刀,狠狠劈落,“阿羅姐定能除狗官、衛京城,平安歸來的!”
阿羅將小刀塞收進腰封,“借你吉言,等我回來給你添妝奩!”
主動上前,一手攬過一個,用力抱住銀杏與覃秋月,印象裡,這是她第一次主動與她們親近,“別在城中久留,待我走後立刻就出城,阿緣也拜託給你們了。”
“放心吧,”覃秋月拍拍她的左肩,“我們幫你到這兒,宮裡還有花瓷,她如今是正六品司言,傳遞訊息方便些,你或許可找她相助。別不好意思,也別覺得是拖累,人情就是要有來有往關係方得長久。”
她們都知道阿羅的性子,能死扛絕不開口,要是不墊一句話放在這兒,就怕她到時腦筋轉不過彎。
阿羅說記下了,三人擁緊在一起,日頭漸漸往西牆上落,秋日白晝漸短,再有兩個時辰便要落日。
打西市出來,阿羅先去了沈府,還好出宮時帶走了沈瀾給她的那塊玉佩,向門房一亮,對方像看稀奇物似的看著她,連通稟都不用,連忙比手引進門去。
宮中夜宴戌時開始,太醫署全體待命,沈瀾白日休沐,眼下戴好官帽正要出門,就見小廝引著一女子進了小院。
他蹙了蹙眉。
誰啊這麼不懂規矩,竟把女子往男人的院兒裡領。
掀開紗簾剛要罵,卻在看清那張清秀面龐時陡然失神。
“羅,羅妹妹!”
*
宮城,春明門外,把守宮門的小兵橫刀攔住一名黑衣人。
那人略矮,瞧著像個侍衛。他身穿玄色圓領窄袖袍,腰束蹀躞帶,銅銙扣得規整,烏皮靴踩在青磚上,無聲,黒幞頭壓低眉眼,袍身裁得略緊,肩線收得利落,是個乾淨清俊的年輕人。
“你站住。做甚麼的?不知道停下來查驗?大搖大擺就往裡闖。”
黑衣侍衛斜眼睨過去,開口是一把沙啞的嗓,粗糲,聽起來極不好惹,與那張勾欄瓦肆裡小倌兒一樣的白淨臉龐反差極大。
“不知好歹的東西,沒瞧見這個?要是誤了大事,小心鄭大人怪罪!”
他彈了彈腰間符牌,鐵鑄的修竹泛著冷光,圍著正中的“鄭”字。
正是阿緣從刺客身上奪來的那枚符佩。
小兵駭然色變,退後一步弓腰抱拳。
這符牌還真好使。阿羅心想。面上仍是一副不耐煩,“且先饒了你,下回仔細著些。”
快步就要離開,沒走多遠,一口氣還沒松完,就聽一聲:“且慢——”
小兵喊了聲“校尉大人”。
阿羅的心再度提到了嗓子眼,她閉了閉眼,心呼倒黴。
變換嗓音的藥是沈瀾給的,管用半個時辰。沈瀾只能帶她進皇城,夜宴設在宮城太極殿,要想進去,走承天門最快,可承天門是正門,重兵把守查驗,她腦袋被驢踢了才會選擇走那兒。
於是劍走偏鋒,試著從平日裡少有人走的偏門春明門進去。
把守此門的多是監門衛裡不起眼的小兵,好糊弄,人數也少。一切原本進展的順利,誰知道半路殺出個監門校尉。
“這位小兄弟,既是急事,走正門更快,緣何要走這偏門呢?”
阿羅面不改色,“打西邊兒過來,此門最近,且人少,不比正門方便?”
“說得也是。眼下百官入殿,正門外頭烏泱泱一片官帽,那麼些官,竟沒一個比得上小兄弟聰明。”校尉的視線落在阿羅腰間的符牌上,“奇怪,這竹葉紋乃死士所佩,大人近侍多用魚鱗紋,小兄弟莫不是佩錯了佩?”
阿羅瞬間冒了冷汗。
該死。
還以為是鄭家新換了符牌,沒想到其中竟是這個分別,早知道就戴那塊地洞裡發現的魚鱗佩了!
“還是說,你分明就是個冒牌貨!”
利劍出鞘,不等揮來,阿羅揚袖就是一把迷藥。
可惜此地風大,沒能把人給迷暈,不過趁他們遮擋口鼻的功夫,阿羅已跑出去數步,向左一拐,鑽進巷道,順著側門進了掖庭。
比起太極宮的平坦直道,掖庭多狹窄曲折的巷道,她像只滑不溜秋的泥鰍左拐右繞,監門衛把守宮門何時進過掖庭,一腳踏進去彷彿進了迷宮,被阿羅遛得破口直罵。
阿羅跑進一條窄巷,眼瞅著前方窄極無路,監門校尉露出志在必得的笑,誰知眼前的“侍衛”從衣裳裡頭掏出兩隻白團,高聳的寬肩瞬間變窄塌下去,他眼睜睜看著瘦成紙片的人兒從牆壁夾出的狹縫間側身穿過,而他自己,腦袋能過去,卻卡在了中年發福的肚腩上。
“靠!小娘們兒敢耍你爺爺!”
阿羅抓了團泥巴衝著臉扔了過去。
再往前是織染坊,穿過晾布的廣場就是掖庭北側門,從那裡穿出去靠近太極宮西牆,沿西牆根南行便可直達太極殿後殿。
在辰州時,秦王講起兒時趣事,曾說過太極殿後殿有處狗洞,他小時候頑皮,經常正門不走走狗洞,溜進去纏著官家陪他玩。
這是他們父子間的小樂趣,是以那個狗洞一直沒填。
如今倒是派上大用了。
正想著,只聽嗖得一聲,破風聲響起在耳畔的同時,左肩傳來劇痛。
監門衛佩刀,沒想到還有袖弩,阿羅踉蹌幾步撲倒在地,手掌擦過粗糲的地面,滲出點點血珠。
好在監門校尉技法不精,箭矢擦著阿羅的肩膀飛過,要是插進去,非得射斷肩骨不可。
饒是如此,左肩的傷也不算輕,大片的衣衫被血溼透,黑衣看不出,血流順著胳膊蜿蜒而下,匯聚在指尖,滴落在地。
監門校尉收起弩箭,如獵人收取獵物般,洋洋得意朝她走來。
在他身後,落日正在一點一點被高牆遮擋。
天快要黑了,吳王極有可能已經整裝待發,秦王還在等援兵,她要快些把訊息遞給官家。
顧不上疼痛,阿羅右手撐著地,立起身來就跑。
旁邊,有個宮女抱著木盆喃喃道:“阿羅?”
同伴原是在抄著手看熱鬧,聞言目露驚色,“阿喜你說甚麼?阿羅?就是那個收拾了孫友德的羅娘子?”
阿喜道:“我與她曾在浣衣房時同屋,不會認錯。”
“羅娘子啊,那可是咱們掖庭的英雄!”同伴說著,一抬腳,踹倒了晾布的高架。
嘩啦嘩啦,一架倒下又壓一架,阿羅早跑出去了,但那些追她的監門衛還大爺似的不慌不忙穿梭其間,一下子被埋了個徹底。
另有幾條漏網之魚還沒反應過來呢,就被人一屁股撅進了大染缸。
“哎呀呀,好不容易晾的布,這下子全糟蹋了!官爺,您逮人就逮人,怎麼還要連累咱們交不上差呀!”有人痛罵著,嘴角卻是上揚。
阿羅驚訝一瞬,感激地朝大家一拱手,宮女們露齒笑著,紛紛行禮回敬。
輕車熟路找到北側門,拐出去,監門衛也不是吃素的,還知道在外頭等她,只不過人手不夠掖庭又門多,分配下來,只夠一人守一個。
阿羅眯眼看著這個跟石生差不多大的小兵。
還有一包迷藥,套套近乎,應該能趁機把他迷暈。再不濟,銀杏給的小刀也能派上用場。
剛要開口,小兵身形忽地一晃,出溜就軟下去了,露出他身後那張張揚的美人面。
阿羅錯愕的表情一瞬變得驚喜,“尹姐姐!”
額前兩縷捲髮高傲地上翹,尹花瓷把門鎖隨手一扔,她就是用這打暈了小兵。
“我站在承天門外核對百官名冊,老遠就看見有個人像你。幸虧追過來看了眼,不然你打算怎麼脫身?”
現在不是站著說話的時候,阿羅拉著她往太極殿邊走邊道:“打不過就跑唄,他一個人也攔不住我。不過你怎麼知道我會走北側門?”
“去太極殿,正門進不去就走後門,這個門離太極殿後殿最近。”
不愧是處了半年的人,真懂她。
阿羅沒解釋她為何要去太極殿,尹花瓷也默契地沒問,她要去,她鼎力相助便是,一件赤色的長袖舞衣被丟給了阿羅。
她一把揪掉阿羅的幞頭,長髮緩緩散落,“今兒不知為何守衛格外嚴,後殿也站滿了人,你把衣裳穿好,我帶你混進去。”
如尹花瓷所言,監門衛三人一隊把守各處宮門,另有巡邏隊來回巡視,她要是真從狗洞裡鑽進去,怕不是當場就要被當做刺客緝拿。
尹花瓷一掌拍上她的後背。
“跑跑跑,跑甚麼跑?這宮裡是你亂跑的地方嗎?萬一衝撞了貴人,你就等著腦袋挪窩吧!傷成這樣,一會兒還怎麼上臺獻舞?你們領班的是誰,把她叫來見我,我非叫你們好生長長記性!真是氣死我了天爺,攤上你這麼個不分輕重緩急的東西……”
阿羅含胸低頭縮著腦袋聽她罵,尹花瓷罵得兇,查驗的小兵插嘴都插不上,一看兩人一個身穿女官服,一個一看就是舞女,便沒敢多問,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放行了。
太極殿近在眼前,紅漆廊柱高立,絲竹管絃越來越響,阿羅兩手捂緊小腹,那裡藏有扳倒鄭家的所有證據。
東邊的天完全暗下來,西邊僅剩淺淺一道餘暉。
距離那白玉階僅有一步之遙了——
“攔住她!”
監門校尉的暴呵聲雖遲但到。
“快跑!”
尹花瓷出聲的瞬間,阿羅將將抬步,箭矢裹挾著冷風緊隨而至,直衝心窩而去!
鐺——
箭頭撞上刀面,偏離了方向,拍在一旁的廊柱上,掉落在地。
“太極殿前,校尉這是作何?”慕容輝冷斥道。
監門校尉拔劍相向,“慕容侍衛,此人來路不明,你還不趕緊將她拿下!”
“她來路不明?當真是來路不明還是你監門校尉私心作祟!”
不再廢話,慕容輝護著阿羅往大殿中去,監門校尉見勢不對,以捉拿刺客為由命監門衛阻攔,慕容輝所領的御前侍衛也不是吃乾飯的,兩邊頓時混戰一團。
太極殿內。
一曲畢,舞姬收斂水袖行禮告退,絲竹管絃餘音漸消,叮叮噹噹的兵戈之聲飄入殿堂,有些官員開始坐立不安,燕昴卻端坐如常,眉頭都沒皺一下。
鄭嚴位列前排,端起酒樽敬道:“殿外異動,官家卻能臨危不亂,實乃人君之範、江山之幸。”
燕昴笑了笑,端起酒樽朝他一舉,“有和光在,朕放心。”
明知鄭家心懷不軌還不做防備,當他燕昴蠢嗎?
宮中能調動的力量均已調動,只等秦王取來鄭家拿捏監門衛與北衙禁軍的證物來扭轉形勢,可是——
遲遲未有秦王的訊息,他預感不好。
“官家千秋,怎不見秦王?”坐於鄭嚴對面的官員高聲道。
池舒然端穩一笑,“秦王舊傷發作,官家允他臥床休息。”
“誒?可臣怎麼瞧見秦王昨日午後入了鄭府就再未出來啊?”
燕昴斥道:“裴愛卿,慎言。”
鄭嚴譏嘲般的一聲笑,“秦王在不在臣府上臣不知,但太子殿下心裡應當門清。”
燕珩蹙眉:“鄭尚書這是何意?”
鄭嚴拂袖道:“官家,明德門今晨奏報,稱昨夜親眼目睹崔家部曲追殺秦王——”
燕珩虛握酒樽的手指猝然收緊,眼中的驚愕不似作假,僅一瞬,他便反應過來其中的隱秘,偏頭,兩道銳利的目光射向太子妃,只見崔靜婉臉色煞白,似乎也極為意外。
“鄭尚書莫要血口噴人!”崔家家主拍案而起。
桌案下,池舒然攥緊了燕昴的衣裳,燕昴面色變換不定,他也吃不準鄭嚴所說是否為真。
便在這時——
“官家!”
一聲女子的淒厲慘叫響徹大殿。
燕昴與池舒然同時看去,只見小娘子髮絲凌亂,赤色的舞裙隨著她奔跑的動作漾出豔紅的波浪,左肩處鮮豔尤甚,待看清一路綻放的點滴血花時才明白過來,原來她的左肩至左胸已被鮮血染透。
“景曦……”池舒然微顫著站起身,心疼地呢喃出聲。
阿羅腿軟得站不住,撲通撲跪在階下,扯開前襟把縛於小腹的兵器冊連同魚鱗符牌、竹葉符牌一同交給慕容輝。
“官家,鄭家家主勾結吳王私造兵器,此乃鐵證,請官家過目!”
從阿羅進殿的那一刻,鄭嚴渾身的肌肉便一點點繃緊,坐在他對側那個姓裴的臣子沉不住氣,“官家,此女不知打哪兒找來的廢紙爛鐵汙衊鄭大人,臣——”
“是真是假,朕自會判斷。”燕昴略翻了翻冊子,厲聲截斷了他的話,“韓將軍,楊將軍。”
韓平是監門衛將軍,楊爍是北衙禁軍統領,二人應聲而起,“臣在。”
“鄭尚書涉嫌謀逆,朕命你二人即刻去鄭府搜查罪證。”
鄭嚴強裝鎮定的面具終於在此刻轟然破碎。
韓、楊二人均受過鄭家提攜,自然幫鄭嚴幹過不少髒活,也就留了把柄在鄭嚴手上。
燕昴令此二人搜查,查出來不利於他們的證據自然會被當場銷燬,燕昴這是在表態,如若韓平、楊爍識時務,他便不再追究過往之事。
朝堂之上都是人精,話有時不必說得太透徹,韓平與楊爍僅是交換了個眼神便明白對方所想,稍一掂量,就毫不猶豫棄了鄭嚴。
他們邁出殿門後,兵戈聲漸息,鄭嚴一瞬間彷彿蒼老了數十歲,剛剛還志滿意得的臉上瞬間褶皺密佈。
自殿外灰藍的天幕收回視線,緩緩沉一口氣,認命般地閉了眼。
“當初老夫就不該心存僥倖,留下你這個禍患。”
阿羅平靜道:“這麼說,鄭大人承認草民所言是實話嘍?”
鄭嚴:“……”
鄭嚴被押下去候審,夜宴繼續,燕昴叫人帶阿羅下去包紮,不想卻被阿羅拉住了衣袖。
小娘子聲線顫抖著,大顆的淚珠自眼角滑落,方才兇險萬分的境況都不見她哭,看來是回過神來才覺出害怕。
剛要拿出長輩的關愛安撫她,卻聽她央求,“官家,草民有要事稟報,能請您跟草民去偏殿嗎?”
燕昴不解其意,卻沒多問,允了她所求,皇后與太子亦跟過去,前腳剛邁進偏殿,就見阿羅跪在燕昴面前,燕昴叫她起來她卻執意不肯,神情焦灼。
“官家,兵器冊為真,並非是草民偽造,吳王兵力遠超五萬,已秘密陳兵於咸陽渡,秦王推測吳王會在今夜偷襲長安,他怕草民傳遞訊息不及時,與蔣將軍帶領三十餘名金吾衛前往吳王必經之地設伏,若所料無誤,眼下想必已經交手。秦王身受重傷體力難支,還請官家速速派兵支援,同時加強長安城防嚴陣以待!”
每一個字,每一句話,落在燕昴耳中都是出乎意料的震驚。
“秦王身受重傷?!”池舒然快步上前,心頭揪緊,“怎麼會受傷了呢?”
阿羅忍了許久才控制住自己沒去看太子,她如實回稟:“秦王在鄭家沒找到想要的東西,他自鄭家逃走後,按照計劃前往崔家領取兵符,誰知……誰知崔家起了殺心,他被刺中左腹,又被崔家部曲追殺至城外。官家,草民所言是真是假,待秦王回來您一看便知,他的傷支撐不了太久,還請您相信草民所言,派兵前去接應!”
阿羅叩頭不疊,額頭重重磕在金磚,幾下就見了血。
早池舒然一步,燕昴蹲下身,托起她的雙肩。
阿羅感覺到,官家的手,抖得厲害。
“慕容輝!”
“臣在!”
“朕命你速領兩千北衙禁軍去接應秦王!”
“阿爺!”素來穩重的太子聲音顫抖到破碎,“兒子想請命,親自去接三弟回宮。”
燕昴沉沉看過來,停頓幾息,才道:“太子,別叫朕失望。”
*
黑夜完全降臨前,灰藍的天幕尚留一點餘光,模糊的山巒夾出寬敞的官道,靜謐籠罩著這裡,突然,鳥雀驚起于山林間,騎馬走在最前的吳王握拳抬手,示意軍隊停止行進。
他警惕地環顧著兩側山體。
“快撤!”
脫口而出的剎那,巨石滾落,箭雨遮空蔽日,緊接著,氣勢磅礴的喊殺聲轟然響起在山谷間,許許多多甲兵出現在兩側崖壁,俯衝而下,揮劍殺向吳王部曲。
突如其來的變故使得人群出現一瞬的慌亂,但很快,訓練有素計程車兵迅速聚攏,吳王被底下人持盾護衛,蔣勐身穿玄甲,自道路前方騎馬衝來,手握長槍,挑翻數名小兵,將那重重的包圍圈撕開口子,直衝吳王而去。
吳王向後仰身躲過刺來的槍頭,目光追隨蔣勐而去,手勒韁繩,馬頭將將調轉,長劍尚未拔出,忽覺身後一道冷氣襲來,本能地側身,紅纓槍的櫻穗掃過面頰,他失去平衡翻身落馬,那杆長槍毒蛇般嘶嘶咬來,鏘鏘鏘——
槍頭接連刺中地面,搶起一地飛塵。
連打三個滾,吳王年紀擺在那兒,不免氣喘咻咻。
他單腿跪在地,撐起身,抹了把臉,看向不遠處那個單手拎槍的黑衣小兵。
這個辰點光線不好,四周模糊一片,看久了眼睛就酸得想流淚。
他並不能看清差點要了他性命的那張臉,但直覺告訴他,那是個年輕人,此刻看向他的目光或許帶著點倨傲,囂張得想讓人把他踩進土裡好生教訓。
“不知死活!”
吳王啐了聲,揮劍朝小兵刺去,紅纓槍不甘示弱,迎面而上,待離得近了,那張年輕的面龐徹底展現在眼前,與他所想的毫無二致,甚至更為張揚。
錯身的剎那,長劍橫在二人之間,遮住了他的下半張臉,吳王看著那高起的眉骨與深邃的眼睛,一時有些出神。
高手過招最忌走神,吳王只覺胸側一痛,一柄短刀自鎧甲的間隙扎進了肋骨,順勢一扭——
咯吧。
他聽見自己肋骨斷裂的聲音。
對面的小兵似乎是打算氣死他,紅纓槍吭地往地上一杵,腳呈八字,下巴微揚,眉峰高高挑起,渾身上下寫滿“張狂”二字。
“都這把年紀了還不老老實實頤養天年,咱倆到底誰更不知死活?嗯?王叔你以為呢?”
吳王眯了眯眼。
“原來是本王的小侄兒啊,怎麼,燕昴那廝送你給王叔當人質來啦?”
燕晝手臂一轉,夾緊槍桿,槍頭對準吳王,“是取你人頭立功來了!”
砰!兵器交鋒。
吳王笑得陰鷙,“秦王啊秦王,你擒了本王又如何?自己坐不上那高位卻功高震主,屆時民心所向是你、手握兵權是你,你說,太子他當真樂意見你立下這個大功嗎?”
燕晝眉目漸冷,“我們兄弟之間的事,還輪不到你來置喙!”
吳王大笑,“崔家追殺你,看來太子對你這位受盡寵愛的尚武幼弟很不放心吶,秦王你又何必替他賣命呢?不如乖乖從了王叔,或許還能留得一條命在。”
燕晝譏嘲一笑,“信你?當本王是傻子嗎!”
最後一絲天光熄滅,黑夜降臨在山谷,叮叮噹噹的兵戈之聲清脆繚繞,每一個人都只能依靠聽覺辨別著敵人的位置,遠方,有飄渺的樂音悠揚,長安城內的慶典開始了,不必去看,也能想象那該是怎樣一番燈火璀璨的熱鬧盛景。
叮鈴——叮鈴——
不知何時,混戰的人群中散落開銀鈴的清響。
鈴聲忽近忽遠,時而就在耳畔,時而又遠在天邊。
吳王心頭劃過一絲慌亂,“小子,又想耍甚麼花招?”
“花招?”燕晝大喘著,卻還不忘挑唇一笑,裝出一副輕鬆模樣。
無人能瞧見,黑夜掩蓋的黃土地上,血跡斑駁,他左腹傷口再度掙裂,劇痛宛如千萬根銀針密密麻麻扎刺著身體的每一個角落。
“王叔等等看不就知道了。”
提槍橫刺,吳王以劍格擋,他早從崔家部曲口中得知秦王身受重傷,因此並不打算硬碰硬,而是慢慢消耗掉秦王所有的體力,將其生擒,有秦王做人質,他那位好兄長怎麼也該顧忌下親兒的性命,乖乖讓位。
鐺!
用力一劈,吳王被震得手臂一麻,燕晝順勢將長槍向前一送,吳王左手攥緊了槍頭,右手長劍向前一捅——
燕晝的左手同樣攥緊了劍刃。
劍尖停在心口前三寸的位置。
血,順著虎口滴落。
吳王的臉因吃力而扭曲,“秦王……你撐不了多久……與其螳臂當車,何不識時務者為俊傑。”
“呵。”燕晝咬緊後牙,“放心,倒下之前,定然先解決了你!”
匯聚起僅剩的力量,左手握住劍尖向下一滑——
噗嗤,長劍沒入左腹舊傷,吳王來不及吃驚,就被帶著向前一撲,尖銳的槍頭瞬間將左肩貫穿。
“蔣勐!”燕晝大喝一聲,叮鈴叮鈴的響聲串連成線,燕晝雙耳微動,左右手齊齊用力,槍頭卡著吳王向左偏移三寸——
一聲痛呼響徹山谷。
叮鈴,叮鈴。
這時,桐油火把次第亮起在山谷,吳王部曲驚恐地望向周圍,本該是在與他們交手的人,竟不知何時回到了山坡之上,高高俯視著,而自己手中的利劍,刺向的竟是自己的戰友!
而他們的主將,吳王,與秦王僵持著,指甲蓋大小的銀鈴拴在箭尾,箭簇與半數箭身已悉數自鎧甲護不住的腋下沒入吳王體內。
以少勝多需要智取,燕晝從附近趕著入城的商隊手裡買來鈴鐺,入夜後即便是近距離交戰也難以看清彼此,身佩鈴鐺可以有效分清敵我,等對方摸透套路後,再把鈴鐺趁亂塞給敵人,叫他們自相殘殺去,而蔣勐則早一步抽身,只待秦王給出訊號便朝他射箭,秦王說自有辦法讓箭射中吳王。
聽音定位,這是皇子歲考武試中的必考內容。他自小熟練,次次考核都是上上。
唰唰——
燕晝提劍,挑了吳王的手筋與腳筋。
“吳王已束手就擒,爾等放下兵器,或可保全性命,莫要再負隅頑抗!”鏗鏘有力的聲音迴盪在山谷,敗局已定,吳王部曲紛紛丟盔棄甲,蹲地抱頭。
燕晝再也支撐不住,整個人向前栽去,幸好石生及時跑過去抱住了他,陸遷撕了衣裳為他堵住咕嘟嘟冒血的傷口,地面碎石跳動在火光裡,隆隆的馬蹄聲自長安的方向傳來。
“王爺,王爺……”石生哽咽著,“您再撐一會兒,援兵來了,援兵來了啊……”
燕晝靠著石生的肩,緩緩睜開眼。
模糊的視線裡,大批人馬朝他奔來。
為首那人頭戴遠遊冠、身穿絳紗袍,隨著距離的拉進,面容逐漸清晰,眉宇間是他從未見過的急切與燥怒,素來穩重的太子殿下,頭一次,叫人看見了他心底的不安。
燕珩急急跳下尚未停穩的馬,快走兩步,卻又生生止了步伐。
他看見,他的幼弟倒在血泊裡,原本垂落在旁的右手,在看見他的那一刻,攥緊了劍柄。
“元昭……”
他心如刀割,嘗試著上前,卻被東宮率衛府的署官阻攔。
“殿下,秦王手持兵器,您不能再上前了!”
“滾開!”燕珩一把推開他,“元昭,大哥來接你回家……跟大哥回家好不好?”
緩緩蹲下,伸手,指尖一點一點靠近,慢慢撫去燕晝眼前汗溼的額髮。
“大哥……”燕晝輕喊了聲,乾澀、虛弱,“阿羅呢?她可還好?”
“好,都好,肩上受了些皮肉傷,但性命無虞。”
一滴淚自燕晝眼角滾落。
“好,那就好。”
燕珩眼角也隨之溼潤,俯身,緊緊抱住了他。
與此同時,燕晝鬆開了握緊長劍的手。
“大哥……”燕晝的臉埋在燕珩肩窩,他哭了,鼻音很重,像個無助的孩子,“你知道這些日子我最怕的是甚麼嗎?”
“怕再也見不到爺孃與羅娘子嗎?”燕珩撫著他的腦袋。
燕晝卻搖頭,“我最怕的,是演著演著,假戲變為真,我再也沒有疼我愛我願意護著我的大哥了……”
這是纏繞他近半載的夢魘。
崔家大郎刺向他的那一劍,夢境與現實重疊,將心中的恐懼推至頂峰。
他也突然明白,身在皇家,親情與權力,如同魚與熊掌,終究不可兼得。
即便這次太子信他,那麼下次呢?若他來日就藩掌一方兵權,他的大哥,是否還能容得下他?
吳王有句話說得對。
這次,他的功勞,過於大了。
遠勝過太子。
雲層散去,月光漫過山嶺,晚風送來鑼鼓聲,在這靜默的山谷中,悠然迴盪。
作者有話說:明天更正文完結章,五一期間要處理下之前拖欠的工作(再不幹就要被老闆罵了),所以番外會晚幾天不定時更新,大家不用每天早上來等啦放心,不會拖太久,一定會更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