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慷慨赴國難 “做我的王妃,真是委屈你……
咕嚕咕嚕——
平靜的江面冒了幾個水泡, 只聽嘩嘩數聲,阿羅鑽出來,頭髮緊貼在臉頰, 溼漉漉滴著水,她大喘兩口氣,撥水往岸邊游去,容祿容福跟在身後, 阿緣走的陸路,早已在岸上轉著圈等待。
那隻水鳥撲稜得真不是時候, 眼瞅著要被吳王發現, 三人靈機一動潛入水底, 阿緣則搖頭晃腦跑出去裝傻充愣。
見是條狗, 紛紛發出鄙夷聲,潦草搜了搜便作罷, 三人卻不敢再上岸, 只好順著往下游去,一口氣游出近一里地, 這才敢冒頭。
阿羅擰了擰衣裳,“先買馬,咱們要快些趕回長安。”
咸陽渡距長安約三十里, 皆是平坦官道, 策馬疾行, 兩刻鐘便到。乾糧衣裳全部溼透, 好在銀子還能用,買下三匹馬綽綽有餘。
黎明將至,賣早膳的小攤兒都支起來了,三人買了乾衣裳換好, 再買個褡褳掛在馬背上,一邊填滿止血的藥草與吃食,一邊放上不會騎馬的阿緣。
阿羅沒騎過馬,礙於男女大防,容祿只能口述要領,聽起來甚是簡單,可一坐上去,兩腳離了地,腿就開始發軟。
低頭看一眼黃土地,簡直是遙不可及,但一想到生死不明的秦王,這些恐懼瞬間算不得甚麼,阿羅努力遏制住狂跳不已的心臟,指尖因害怕而緊張到發麻。
跑起來就好了。她想。拽緊韁繩,馬鞭一抽,馬兒撒腿就跑,如離弦之箭般嗖得射出去,阿羅只覺人跟著跑了,魂還留在原地。
林間的風呼嘯在耳畔,像是要飛起來一樣,這是一種與乘馬車截然不同的感受。
身體越來越舒展,恐懼一點點消散,阿羅很快就適應了馬背的顛簸,整個人隨之起伏搖曳,馬兒越跑越快,似乎剛剛漸入佳境,巍峨的長安城便在一片茫茫晨霧中渺渺可見。
昔日一別,原以為要數年才會歸來,沒想到再見竟是這般的快。
突然,一直老實兜在褡褳裡的狼犬掙扎起來,容祿急急勒馬放它下地,狗鼻子立刻湊近地面,不停地吸吸吸,阿羅這才發現,泥草斑駁的地面混雜著星星點點的血,三人牽馬跟在阿緣身後,最後停在一處馬棚前。
大灘的血凝固在棚外,棚內更多,阿緣用前爪扒拉開茅草,汪地叫了一聲。
阿羅湊近一看——
那是隻鴛鴦香囊,幾乎被血糊得看不出紋樣。
*
滴答——滴答——
山洞潮溼,水汽凝結成珠滴落。
天已大亮,洞中卻黑。白燭即將燃盡,風一吹,火光帶著人影就要晃一晃,彷彿下一瞬便會熄為一縷黑煙,隨風而散。
燕晝躺在乾草鋪就的簡陋床榻上,即便洞中無人,他也攥緊短刀。
手邊,幾片蔥葉散落,是他上山時順手從人家田地裡薅的。蔥白被他烤過後擠出汁水滴在傷口,阿羅說效果比止血散還有用,她的生存智慧果不欺人,一夜過去,傷口果然不再滲血,大有要癒合的跡象。
傷口深,但應該沒傷到臟器,幸虧崔學士喊的那一嗓子讓他下意識側身躲避,這才避過了要害。
可是,等攢夠了力氣他要去哪兒呢?
長安城是回不去了,不如南下去找周敘。
周敘是個忠臣,將其從南疆押解回京下獄本就是因為京中不好明面上調兵遣將,阿爺允其戴罪立功,秘密釋放讓他去往江南,集結淮水以北兵馬與吳王世子周旋。
如果他從鄭家偷到的吳王行軍圖為真,那麼淮水河上操練的四萬水師就是幌子,吳王兵力遠超四萬,主力掩藏在潤州、常州交界處的南山密營。
眼下能調撥的唯有洛陽駐軍,可兵符在崔家手裡,他無權調兵,只能趕緊把訊息遞到江南再作打算。
崔家……太子……究竟是崔家人自作主張還是太子授意……
直到現在,他還是不願相信,他自小敬仰的大哥,會因為流言蜚語而疑心他有奪位之心,甚至想將他除之而後快。
要真是如此,那之前的兄友弟恭算甚麼,逢場作戲嗎?
他忽然發現,為了迷惑鄭家而演的這一場“父子反目、兄弟嫌隙”的戲,演著演著,他已經有些分不清自己是在戲裡還是戲外了。
燕晝手背抵著額頭忍過一陣突如其來的暈眩,下一瞬,他面色鉅變,快速起身吹熄燭火,脊背貼上石壁,目光死死盯住洞口,橫刀胸前,牙關緊咬著把呻/吟咽回去。
洞外,有腳步聲傳來。
找來的竟這般快……
燕晝無力地扯了扯嘴角。
死在這兒,屍體往崖底一拋,從此秦王下落不明,史書再添一大懸案,他史書留名的方式可真是夠窩囊的。
有人邁進了洞口。
沒有絲毫猶豫,燕晝伸臂鎖喉,刀刃沾上頸側的瞬間,他聽見——
“元昭,是我!”
燕晝懷疑自己聽岔了。
“王爺!”容福與容祿急吼吼闖進來,燕晝錯愕地看著他們,艱難轉了轉眼珠,難以相信,本該在湘西的人就這般出現在了他的眼前。
布衣荊釵,風塵僕僕,卻煞是好看。
“阿羅……”
似乎有甚麼強撐起來的東西在迅速崩塌。比聲音先到的,是秦王的眼淚。
鐺——
短刀落地,一聲清響。
“對不起,對不起,我——”
他像個犯了錯的孩子,對著阿羅頸側毛髮般細微的傷口手足無措。
阿羅捧起他的臉。
分別短短半月而已,他瘦了,臉骨明顯起來。但最叫人心疼的是那雙眼睛,張揚的、自信的、無畏的、驕傲的神采消失不見,宛如易碎的琉璃,流轉著破碎的光芒。
被自己最信任的大哥捅刀,其中的痛苦想來不亞於剜心。
“沒事,你再哭一會兒我的傷口也就癒合了。”阿羅笑著安慰他,為他抹去臉上濡溼的淚痕,“我就知道你會在這兒……你過來,我先瞧瞧你的傷。”
燕晝任由她牽著,任由她解開外裳檢視傷口,他老實躺好在草床上,牽著她的一片衣角。
昨夜他一個人,守著一簇飄搖不定的火苗,胡思亂想。
平生第一次一個人躺在荒郊野外,受著傷,流著血,死亡的恐懼黑夜般籠罩著。
儘管很困,但他不敢閉眼,怕再也醒不過來。山洞難找,等人發現他時,或許已是百年後。
找不到他,阿羅與爺孃該是多麼傷心啊。死不見屍的滋味,催心折肝,一想到他們會因此而痛苦一生,他就難受得心疼。
熟悉的臉龐一張張劃過腦海,強烈的思念讓他捨不得這世間,大概所有瀕死之人都會在這一刻生出對人世的無限眷戀。
而現在,他想念的人就在身邊,那顆惶恐不安的心落了地,甚至連死亡的陰霾也被驅散。
力氣在一點點回歸,傷口也沒那麼痛了,她就像是一劑良藥,治癒了他所有的傷痛。
她親手把他,拽回了這晨曦普照的人世間。
“怎麼回長安了?可是鄭家下手太狠?不過不應該啊,能進千牛衛的都是數一數二的高手,怎麼可能連幾個刺客都收拾不了……”
“還有力氣說話,看來王爺精神頭尚可。”阿羅打著火石點亮火絨,石洞重新亮了起來。
燕晝笑了笑,很是虛弱,“看見你,就算死了也能從棺材板裡跳出來說兩句。”
“呸呸呸。”阿羅捂了他的嘴,“王爺說甚麼呢,怪不吉利的,誰要你從棺材裡頭跳出來說話。”
阿羅讓容祿容福找一塊石頭和一塊石板,用火烤過表面後將她上山時摘的刺兒菜、艾草、白茅根與血見愁搗碎。
“鄭家殺我,不是因為王爺,是因為別的。”
燕晝立刻便想到:“你當真拿捏了鄭家的罪證?”
“王爺都知道了?”阿羅慢慢揭開他的裡衣,“他們要是不殺我,我怕是這輩子也想不到那上頭去。‘做賊心虛’這四個字,說得還真是一點錯都沒有。”
“可不是呢王爺,”容福端來搗碎的藥草,“私造兵器啊,這條罪過,誅他鄭家祖宗十八代都夠得上了。”
容福接了話茬,跟秦王講起湘西的一切,容祿時不時插兩句嘴,阿羅便專心給燕晝包紮。
除了左腹的那道傷,其他地方還完好無損。然而血痂與布料粘連,強行揭開必然會導致傷口重新撕裂,阿羅拿過從醫館買來的藥水,滴在傷口處,待徹底溼潤後揭下衣衫,再撒上一層金瘡藥。
四指併攏彎成勺,挖了一小塊藥草碾成的藥泥,“我不懂醫術,只能先幫你敷些止痛排膿的藥草,等回宮後讓沈太醫幫你好好處理。”
容福也講到尾聲,“幸好羅娘子急中生智,拉著屬下潛入水底,再加上阿緣打掩護,這才脫身。”
燕晝鎖著眉,陽光漫進來,卻照不亮他的眼睛。
“吳王,在咸陽渡?”
容祿道:“那人自稱本王,年紀、樣貌,均與吳王相符,應當不會有誤。且他本不欲生事,卻在聽到崔家部曲提及王爺後立即斬草除根,想來是心懷不軌,怕被朝廷察覺,這才寧可錯殺。”
燕晝腦子有些亂。
按照從鄭家偷來的行軍圖,吳王此刻應當在南山密營,等待鄭嚴控制長安大開城門後,以“勤王救駕”之名舉兵入內。
偏偏阿羅帶來的訊息說吳王出現在咸陽渡。
從咸陽渡走官道至長安,殺過來便是玄武門。此門一破,宮城失守,皇帝只有投降的份兒。
倘若時機正好,殺他個出其不意,吳王僅帶一千人馬,就可以拿下長安。
而這個時機,近在眼前。
今夜便是官家千秋,朝廷以為尚在淮水練兵的吳王,實則已埋伏在長安城外。鄭嚴以為尚在南山待命的吳王,實則早已背信棄義。
而他偷來的這張行軍圖應當是真的,或者至少在鄭嚴眼中是真的。
朝堂上的老狐貍,怎麼可能輕易相信“父子決裂、兄弟不睦”的戲碼,又豈會甘心助吳王上位自己俯首稱臣。
鄭嚴應當料準了他不會老實屈從,提前敞開書房的門,請君入甕,為的是讓他拿到這張圖,去調兵遣將,拖住吳王,而鄭嚴,監門衛與半數北衙禁軍盡在手中,控制宮城、宮宴之上逼阿爺寫下退位詔書不算難事。
至於傳位給誰……
鄭居稜不是說了麼,“去父留子”,哪怕昨晚並未成事,但秦王留宿鄭府人盡皆知,孩子天底下有的是,隨便抱一個稱是“秦王遺孤”,朝政大權順理成章由“遺孤生母”所依仗的鄭家控制,這盤棋,布得可謂是精妙。
但誰也沒想到,阿羅,成為了這盤棋局中最大的變數。
“若訊息無誤且我沒猜錯的話,日落之後,吳王怕是就要動手了。”燕晝緩緩道。
容祿說得艱難,“長安城毫無防備,吳王一舉殺入京中,官家恐怕……”
阿爺,阿孃,祖母,大哥,他所有的親人怕是難以倖免……燕晝閉上眼,一滴淚無聲自眼角滑落。
阿羅伸手,為他撫去眼淚。
“先別慌,日落還早,只要我們能趕在吳王攻城前把訊息遞進宮去,或許尚有轉機。”阿羅細細地,一點一點給他分析,“按照王爺所說,監門衛與北衙禁軍之所以聽命於鄭家,無非是因為被拿捏了把柄,倘或鄭家倒了,把柄不復存在,他們便會重新效命於官家。為了隱匿行蹤吳王帶兵有限,朝廷既然未察覺異動,吳王所率兵馬人數定然不足五百。若部署妥當,我們未嘗不能與之一戰。”
這麼拆開來講,辦法確實可行,可燕晝有另一層擔憂。
“我自鄭家出逃,鄭家怕我回宮必然加強宮門守衛,想把訊息送進去怕是不易。”
“這事我來想辦法。”阿羅一拍胸脯,“他們認得王爺又不認得我,喬裝打扮一下就混進去了。”
大約是為了安撫他,她語氣輕快,可監門衛豈是那樣好糊弄的。不過她從不誇海口,她說能行就一定有她自己的辦法。
燕晝撐起身子,牽過她的手,“事到如今,只能拼死一試。萬事小心,千萬不要讓鄭家發現你。”
宮中滿是鄭家眼線,而今她就是架在鄭家脖子上的刀,鄭家怕不是想將她立刻碎屍萬段。
如若可以,他恨不能把她藏在這山洞裡,等風浪平息後再放她出去。
可是不行。
需要有人把訊息遞進宮去,需要有個知情人把鄭家的罪證呈送至百官面前,讓官家名正言順拿鄭嚴下獄。
長安百姓的性命,大雍的興亡,全看今夜。他不能為了保全私情,置大局於不顧。
兩人對坐著,眼前的小娘子目光堅定,絲毫不懼,當真是巾幗不讓鬚眉。
燕晝痴痴看著她,不知在想甚麼,忽然微微嘆了聲,似無奈、似惋惜、又似打抱不平,伸手,指尖描摹著她堅毅的眉眼,喃喃著,“做我的王妃,真是委屈你了。”
阿羅以為他又在因把她牽扯進來擔驚受怕而愧疚。
“夫婦本為一體,分那麼清做甚麼?王爺要再這樣說,那我可就不嫁了。”說得話狠心,表情卻是促狹,燕晝知道她是故意逗趣,想叫他開心些,竟不知何時哄人的變成她了。
配合地裝出六神無主的慌亂樣,抱著她,腦袋搖成個撥浪鼓,“別別別,我不是那個意思。”
容祿容福很有眼色地避出去。
阿羅怕他把傷口掙裂,忙按著肩叫他老實一點。
燕晝盤腿坐著不動了,嬉笑的神情漸收,突然鄭重起來,“阿羅,我有個很嚴肅的問題要徵求你的意見。”
都用到嚴肅了,阿羅也端正了神情,“王爺說。”
燕晝:“假如我以後要吃你的喝你的住你的,總而言之就是靠你養著,你還願意要我嗎?”
阿羅懵懵地眨眨眼。
這算哪門子嚴肅問題?
“王爺,我恐怕養不起你。”
穿的是綾羅綢緞,吃的是山珍海味,睡的是錦繡羅床,她那六百兩銀可養不起這尊吞金獸。
燕晝很明白她的顧慮,“麻衣草鞋,吃糠咽菜,我都行,而且我也會努力掙銀子養家的。還有還有,我力氣大,能幫你劈柴挑水,武藝也還不錯,保管叫你安睡到天亮。”
阿羅越聽越糊塗,他一個王爺需要親自幹這些?莫非是被太子傷得狠了,不想做王爺,想要做白丁了?
那樣也挺好。遠離朝堂上的爾虞我詐,找一處山清水秀的地方,像在辰州時一樣,安安穩穩過日子。
這是怕自己不是秦王被她嫌棄呢。
阿羅自以為聽懂了他的話中意,笑著擁住他,“養養養,王爺你就算是一文不名我也不嫌棄你,不會賺錢也沒關係,我教你啊。”
“真的?”
“我用我那六百兩銀子發誓。”
“那可不許反悔啊,羅景曦,我燕晝這輩子可賴定你了。”
“賴吧賴吧,別說這輩子,下輩子下下輩子都叫你賴。”
一絲清淺的笑音逸出唇角。
燕晝笑了。
笑意直達眼底。
*
早料到秦王腹中無食,阿羅把買來的肉包子遞給他吃,礙於左腹有傷,阿羅不敢讓他吃太多,心中有事他也吃不下,稍稍用了些便作罷。
飯後,容祿、容福與阿緣一同在崖頂望風。
洞中,阿羅幫燕晝穿好石生的外衣、甲冑,不認識秦王的,搭眼一看會誤以為他就是名普通的金吾衛小兵。
“一切小心,我會努力在日落前把訊息遞進皇宮。”阿羅撫著他的胸甲道。
以防萬一,秦王會帶著容福容祿在官道設伏,倘若宮中接應不及時,他便會出其不意將吳王攔上一攔,盡力拖延時間等待援軍。
黑夜等待在前方,誰也不知能不能見到明日的朝陽。
燕晝望一眼洞外,驕陽高懸,一如數月前他初次領她來此的場景。
“說好下次來帶你看日出日落的,也不知道還有沒有機會。”
“會有的。”阿羅環住他的腰身,臉頰貼上他的胸膛,“我們的好日子還在後頭呢……燕元昭?”
“嗯?我在呢。”燕晝回抱著她,下巴抵著額頭。
“我心悅你。”
上次說的太匆忙,他迷迷糊糊地沒聽清,分別在即,不知是否還能再見,她不想讓他留下遺憾。
“燕元昭,我也心悅你呀。這輩子,下輩子,下下輩子,我們都做夫妻好不好?”
秦王久久未言。
阿羅沒哭,臉頰卻溼潤了。
不知過了多久。
“好……”
她聽見,秦王的聲音,有些哽咽。
下一瞬,他的吻落下來,熾熱,眷戀,不捨,混著淚水的鹹與澀,分不清是誰的。
長安初秋,野菊花開遍山野,他們在這個潮溼的山洞中擁吻。
*
臉上抹滿草灰,稍稍喬裝打扮後,四人一狗牽馬下山,不料卻在山腳遇見了意想不到的人。
是蔣勐。在他身後,還有石生與陸遷。
還有甚麼不明白的,定是石生與陸遷把他的遭遇告知了蔣勐,蔣勐才特來尋他。
“王爺。”蔣勐下馬,撩袍跪地,“臣蔣勐,願追隨王爺。肝腦塗地,在所不惜!”
跟隨他的三十餘名左金吾衛小兵亦紛紛跪地行禮,“誓死追隨王爺,護我大雍太平!”
燕晝怔然,看著跪在面前的昔日同僚,久久無言。
從小到大,他都是孤零零的一個人,為避人口舌,他不敢與權臣家的公子走得太近,能稱得上是朋友的,也就沈瀾與慕容輝二人。
而面前這些人,與他的交情不過半載,他何德何能,竟值得他們以死相托。
小兵見他愣在原地,怕他不知他們的心意,紛紛道:
“王爺,屬下的媳婦產後躁鬱,要不是您準了屬下半月的假回去陪媳婦,她就抱著娃娃跳井了!此等大恩,屬下無以為報,願誓死效忠,王爺指哪兒,屬下就打哪兒!”
“王爺,沒有您,屬下的老孃早病死了。”
“王爺,屬下跟您巡夜,要不是您拉了屬下一把,屬下早被那個淫賊給捅穿了。”
“王爺,屬下吃了您不少東西,攢下的力氣不得殺幾個反賊孝敬孝敬您?嘿嘿……”
蔣勐走到燕晝身側,“秦王,從世家手裡奪權不是件易事,哪兒能不流血呢?臣蔣勐願為先鋒,為後人開路。若說私心……還請王爺看在臣的份上,來日清算鄭家之時,保臣家人性命,臣便叩謝天恩了。”
他受鄭家之恩坐到左金吾衛將軍的位置,手上如何能沒有幾條冤死的人命。
燕晝知他心中顧慮,甚麼也沒說,只是把手搭上他的左肩,拍了拍。
被親情紮在心上的傷,似乎正在慢慢癒合,燕晝從沒想過,那些於他而言微不足道的小事,竟會讓這麼些人記這般久。
後退一步,拱手平推,“雪中送炭,情義深重,燕晝銘感於心,若能平安歸來,必不負諸位厚恩!”
另一邊,覃秋月快步上前,“阿羅,你回長安了?!甚麼時候回的?”
現在不是聊這個的時候,阿羅言簡意賅跟她講了講,覃秋月瞭然,挽住阿羅的手,“王爺放心去,阿羅交給我,我定會護她平安入城。”
石生揮了揮拳頭,“阿羅姐也放心去,我定會護著王爺平安歸來!”
阿羅為他正了正兜鍪,“你也要小心些,保護好自己,都平平安安活著回來。”
陸遷看著覃秋月,扭扭捏捏道:“這次我要是能活著回來,馬上就去你家提親……成嗎?”
覃秋月瞥他一眼。
“不成。”
陸遷有些茫然,“啊?你是瞧不上我嗎?”
覃秋月不再多言,揪住他的衣領,往下一扯,踮腳便吻了上去。
“等你回來,我們找個最近的黃道吉日成親吧。陸遷,我一刻也不想等了。”
沒想到是這個緣故,陸遷愣愣地,點了點頭,臉卻紅了個透。
真好啊,阿羅笑著收回視線,“看來覃姐姐會比我先成婚。”
“這樣挺好的,”秦王說,“咱們先學個樣,省得到時候手忙腳亂。”
秦王大婚自有六局操持,哪裡需要他自己動手了。
“我以為王爺會說選個更早的日子呢。”
燕晝啊了聲,又恢復了平日裡玩世不恭的嬉笑語氣,“原來你這麼急不可耐吶!看出來是心悅我心悅得很了。”
又被他倒打一耙,真是可惡啊!
旁邊,蔣勐他們都在笑,阿羅到底臉皮薄,催著他上馬,“快走吧快走吧,早點到早些準備勝算也能多一些。”
這麼一鬧,那些愁緒呀悲情啊全部一掃而空。
燕晝翻身上馬,穿的還是那身小兵戎裝,玄色布面襯著淺銀鑲邊,甲片輕薄貼合肩背,未著重鎧,只束著窄腰革帶,袖管緊束,下襬裁得利落幹練,少了大將袍服的沉肅繁複,反倒襯得他挺拔清俊。
少年人本就風骨桀驁,一身簡素兵裝掩不住眼底的傲氣與坦蕩,眉目朗闊,身姿颯然,自有一股凌雲意氣。
落在阿羅眼中,他縱使身著兵卒之服,不見章服榮勳,卻依舊如威風凜凜的大將軍一般,是保家衛國的赤誠好兒郎。
“去吧。”阿羅眼裡閃著淚光,“我也要走了。”
燕晝俯身,用力握了握阿羅的手。
“這次我想看著你先走。可以嗎?”
辰州渡口,是她目送他遠去,這一次,換他來。
“不要。知道你還在,我會不想走的。”阿羅想了想,“要不這樣,我們一起回頭,如何?”
平羌山腳,樹木蔥蘢,蟬鳴鼎沸聲中,他們笑著向彼此揮了最後一次手,同時轉身,眼淚卻在那一刻,洶湧而出。
他們朝著相反的方向離去。
誰也沒有再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