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弄巧反成拙 “辰州待不下去了,我們不……
嘎吱——
木門向內推開窄窄一條縫。
突然, 黑暗中一道劍光毒蛇般咬來,幸好容祿反應快險險避開,若換做是阿羅, 恐怕早已被捅了個心房對穿。
緊接著,轟的一聲,門板飛裂,埋伏久矣的刺客見計劃失敗, 不再戀戰,蹬腿便要飛上屋簷逃走, 卻被狼犬咬碎了腳踝, 下一瞬, 容福撲過去反扭了他的胳膊, 押著去往院外。
王妃面前不好見血,要避著人殺。
容祿心有餘悸, “幸虧羅娘子警惕, 否則屬下這便要去向王爺以死謝罪了。”
阿羅捂緊砰砰直跳的胸口,許久才從那生死一瞬的後怕中緩過神來。
刺客不可能只有一個, 這次或許只是試探。
“王爺前腳剛走,他們便如此急不可耐……夜裡辛苦你跟容福輪番守在院外,官家的千牛衛也埋伏在暗處。對方不知咱們底細, 出手必有顧忌, 咱們見招拆招, 事事留心便是, 也不必過度驚懼。”
阿羅知道,她不能慌,不能怕,這樣那些誓死守護她的人才不會心亂, 才能冷靜地應付一切突發情況。
還好她身邊還有阿緣,這給了她莫大的勇氣。但凡有異動,狼犬必然狂吠,且狗的聽力遠勝凡人,再細微的聲響也逃不過它的耳朵,那些刺客想近她的身,先問過這位阿緣將軍吧!
還好是在夏季,門壞了用布簾代替,夜裡也不會冷。
晚上阿羅歇在裡間,阿緣就趴在床邊,容祿身披蓑衣守在一窗之隔的瓜架下,靜謐天地間唯有雨聲作響。
譁、譁——
江水推著客船前行,一隻小燈挑在船頭,朦朧的光暈照亮盤腿而坐的緋色身影。
“雨夜水寒,秦王當真不來吃一杯熱茶暖暖身子?”客艙內,鄭嚴笑得慈愛。
燕晝拎著小酒罈灌了一口阿羅準備的清酒,又咬了口阿羅買的肉乾,“怕有毒,不敢喝。”
鄭嚴哈哈笑了兩聲,“王爺是臣的乘龍快婿,臣又怎會毒害王爺呢?”
“呵。乘龍快婿?既如此,你又為何要派蘇陌安刺殺本王愛妃呢?”
提審蘇陌安瞞不住,燕晝也沒打算瞞。事到如今,是狐貍是狗,也該亮亮尾巴了。
“上次鄭大人可是言之鑿鑿向本王保證,待本王娶了你們鄭氏女,便可迎羅氏入府,以孺人之位相待。結果你幹了甚麼?老匹夫你聽好了,她若死,本王絕不獨活。”
鄭嚴不懼反笑,“蘇陌安此人性情狡詐,老夫對他的命令僅是扣押羅氏,讓羅氏乖乖聽話而已。是他不相信老夫為他搭好的青雲梯,自作聰明攀附起辰州都督,為娶那趙小娘子,才對你那小心肝肉起了歹心。”
燕晝冷笑,“老匹夫,真當本王蠢啊。”
“王爺信也好,不信也罷。想要求死,跳江便是,老夫絕不出手相救。只不過你死後,羅氏要受怎樣的折磨,老夫可就不敢保證嘍。”
模稜兩可的答案,最摧人心肝。
拎著酒罈的手青筋暴起,燕晝忍了好幾息才按下把鄭嚴丟進江裡的衝動。
一個是朝堂老狐貍,一個是狡詐蘇陌安,兩個人兩套說辭,真假難辨,他現在真是想死都不敢死。
“她不過是一個柔弱小娘子,何至於讓尚書大人如此耗費心神。你既是想圈禁她,為何不讓她同本王一起返京?”
鄭嚴提壺,熱水澆下,沖洗著茶盞,熱氣一圈一圈蒸騰開來。
“柔弱?呵。秦王啊秦王,老夫最大的罪證,可就捏在你那柔弱的小娘子手裡吶!要不是為了你,早在宮裡時老夫就容不下她嘍。”
燕晝眼底滑過顯見的震驚與詫異。
罪證?她可從未向他提起過。或許連她也不知自己何時拿住了鄭家的把柄。或許也正是因此鄭嚴才遲遲未對她下死手。
想得太過入迷,一時手滑,酒罈落入翻滾的江水。
咚——
黑夜鋪天蓋地席捲,脊背撞上鐵皮箱傳來劇痛,就連呼吸都驟停了片刻,
“小丫頭,好的不學反倒是學人偷聽。本來不想殺你造孽,可你偏偏往刀尖上撞,那就別怪我心狠了——”
哐!
她像塊破布一樣被甩出去,脊背再次用力撞上堅硬的鐵皮,嘩啦嘩啦,耳畔傳來金屬相撞的聲音,那道威猛的身影朝她走來,鋥地抽出腰間短刀。
瀕死的剎那爆發出的力量使她向左一滾,躲過要命的刀鋒,手同時摸向腰間荷包,噗呲——
錐尖刺入脖子,血箭飆射,滿目血紅。
“別殺我,別殺我——”
阿羅自睡夢中驚醒,猛地坐起身,大口喘著氣。
“羅娘子!羅娘子可還安好?”容福在窗外著急道。
手背貼上額頭,摸到一手黏膩的冷汗,身旁的窗紙濛濛泛著亮光。
“無事,夢魘罷了。”
許是白日太過驚險,勾起了兒時那段命懸一線的記憶。
待呼吸稍稍緩和了些,阿羅穿衣下床,點亮一盞油燈,鋪紙磨墨,循著夢魘中的記憶,提筆勾畫著甚麼。
朝霞徐徐鋪開在窗紙,阿羅停筆,手掌覆蓋住雙眼,長長撥出一口氣。
“容祿,容福,你們進來一下。”
*
“確鑿無疑。”容祿斬釘截鐵。
容福摘下腰間符牌雙手交給阿羅,“羅娘子請看,這是宮中符牌,屬下外出長安辦差,不必去官府辦理過所,僅憑此物便可在大雍境內暢通無阻,四大世家亦有此權力,羅娘子所繪正是鄭氏符牌。”
麻紙上繪有一塊方形符牌,正中書一“鄭”字,邊沿鏤著魚鱗紋,這是阿羅夢中所見,是那位管事身邊黑衣男子腰間所掛之物。
夢中那樣清晰,許是多年前見過,當時沒在意而已。
可鄭家人為何會出現在繡坊前往江南的船上?
還有她撞上的鐵皮箱。
先前以為是繡坊運往江南販賣的繡品,可那金屬相撞之聲又如何解釋?
她偷聽到管事要把她賣給江南老鴇培養成瘦馬,這不是甚麼大事,她跑了也就跑了,犯不著殺她惹上人命官司,可管事為何會如臨大敵,非要殺她滅口?
還有蓬萊殿上陳炳口口聲聲說的那張海捕文書。
小乞兒幫她把辰州官府都打聽了個遍,景隆八年,一張海捕文書都不曾發出過,更不曾有繡坊之人報官。
那陳炳又是如何得知她曾殺過人,還知道的那般詳細?秦王說,他與老鴇都是被鄭家教唆。
鄭家。
為方便管理,繡坊繪有每一個繡孃的畫像,黑衣人出自鄭家,拿到她的畫像並非難事,鄭家應該是憑藉這個認出了她。
所以他們才會讓蘇陌安誘她出宮,但因為秦王的緣故,暫時沒有殺她,而是等到控制住秦王后才派來刺客下了殺手。
一切都通順了。
十年了,十年過去了還緊追不放,那條船,或者說當年的繡坊,一定藏著甚麼不為人知的秘密。
而這個秘密,令鄭家感到恐懼。
“容祿,一會兒你去買兩條烏篷船停在渡口的蘆葦蕩裡,小心些,別叫人發現。另外跟千牛衛的弟兄們通個氣,今晚恐怕會有一場惡戰,脫身後我們即刻回京,讓他們去常德渡口接應。”
容祿與容福不解,“羅娘子要回京?可王爺說……”
“辰州待不下去了,我們不得不回京。”阿羅死死盯著麻紙上的符牌。
燈芯燃盡,火苗一晃,噗得熄滅。
天光大亮,屋裡卻陷入昏暗。
阿羅垂眸,揉了揉阿緣的後頸。
“今晚你們跟我去一個地方,此行過後,不論有沒有收穫,鄭家,都再容不下我了。”
*
夜色漫過辰州,江霧浩蕩,無月的夜晚適合潛行,亦增添了許多難以預見的風險。
阿羅循著記憶找到繡坊所在的位置,極偏,背靠青山,方圓數里無村莊,卻臨近沅水,方便裝卸貨物。
偷偷摸摸幹事,不敢大搖大擺提燈籠,連一盞小燈也不能有,但僅憑著目力也能看清那扇鐵欄門的輪廓,記憶裡的嶄新鋥亮被黃褐色的鐵鏽侵蝕,破敗如缺了牙的老者,阿緣用腦袋一頂,發出吱呀一聲痛叫,在這蟬鳴稀疏的夜晚格外驚人。
但更令人吃驚的是門竟然敞開著。
阿羅心想自己撬鎖的本事是派不上用場了。
“會不會有詐?”容祿壓低聲道,“羅娘子,以防萬一,屬下先行。”
三人放緩步子往裡走,容祿握劍在前,阿羅居中,容福殿後,狼犬阿緣豎起耳朵躥出去探路。
“前邊是議事廳,中間是繡娘做工的繡坊,我說的那個院子在最裡面,順著這條路一直走便是。”
記憶中有個地方是禁地一般的存在,她剛進繡坊時,年長的繡娘告訴她,那裡本是處墳地,掘墳填土後建的小院。原先織布房就設在那兒,誰知接二連三死了幾個人,上吊的上吊,投井的投井,最瘋癲的一個是拿了短刀自己穿了心,死前顛三倒四嘟囔著一句話:“我有罪,我要贖罪。”
老人都說,繡房主人做了缺德事,這都是報應。
從那以後,小院逐漸荒廢,新進來的人偶有幾個膽大的,進去後便再沒有回來,久而久之人們望而生畏,再不敢進了。
如今想來,鄭家真要幹甚麼,再沒有比這間小院更合適藏匿的地方了。
而當年害人的“鬼”,極有可能便是鄭家。
*
一路暢通無阻,別說刺客,連只耗子都沒瞧見。
多年無人踏足的小院,按理說雜草應當高得把人給埋了,可這裡的草卻只有小腿那樣高。
三間瓦房並排著,黃泥抹的牆體斑駁脫落,阿羅從最右邊的一間看起,織布機結了蛛網,朽木長了蘑菇,嗆鼻的灰塵紛紛揚揚。
阿羅環顧著眼前破敗荒涼的景象,這確確實實是一間織布房。
“羅娘子,隔壁有間小屋,像是被人翻找過。”容祿稟道。
火摺子吹亮,火光照出的方寸地,這間小屋僅有織布房的一半大小,像是個賬房,迎門正對窗戶,兩邊靠牆打滿一格一格的木櫃,書卷紙頁扔的到處都是,腳印遍佈其上,瓷器碎了滿地。
阿羅蹲下身,凝視著滿地碎瓷,喃喃著,“值錢的瓷器就這麼摔了,看來他們不求財,應當是在找甚麼東西。”
容福接道:“會不會是鄭家有甚麼把柄落在這繡坊?”
“或許是。”阿羅閉了閉眼,努力釐清紛擾的思緒,“鄭家殺我,有兩種可能。一是他們懷疑我知道甚麼,急於滅口。二是繡坊之內藏著的秘密他們並未掌握,又害怕秘密落在我的手上,這才……如今看來,第二種的可能性更大。”
聲音戛然而止,阿羅的目光被書案邊的一隻魯班鎖吸引,那是三三結①,魯班鎖裡,最難拆的一種。
不同於常見的木製,這隻鎖,是由精鐵打造的。
不過,這難不倒阿羅。
秦王精於此道,他說得對,只要學會了技巧,天下便無不可拆解之鎖。尋常人家誰會自找麻煩用這等精妙玩意,魯班鎖出現在這裡,定然是不同尋常。
阿羅隨便撥弄了兩下,一刻鐘後,鐵條堆成小山,阿羅握緊最後一根,微微發抖。
“這是……”容福瞪大了眼睛,“鑰匙?”
最後一根鐵條成“凹”字形,一端凹凸不平,是鑰匙的模樣。
“找鎖眼。”阿羅嗓音發顫。
她意識到,這間小小的院子僅是冰山一角,在更深層的黑暗裡,或許還隱藏著更多、更兇險的秘密,它們沉睡了足有十年之久,而今她要穿過層層迷霧,將它們帶到日光下,重見人世。
這一刻,阿羅無比清晰地感覺到,自己真真正正走到了閻王殿前,錯一步,便是萬劫不復。
“找到了。”容祿站在書櫃前,書格牆壁被火光照亮,容福不可置信地喃喃道,“這可真是我見過最顯眼的機關了。”
機關顯眼,鑰匙卻難找。
阿羅沒再多言,她似乎在低頭想著甚麼,容祿把鑰匙插進去,一擰,啪嗒,是機關啟動的聲音,書櫃緩緩向外開啟,露出背後斜向下深入的甬道。
甬道很長,不知深入地下幾尺,阿羅數著步子,數到第九十八步時才踩到了平地。
眼前漆黑一片,唯有三人手中的火摺子散發著亮光,空氣中有一股極重的黴味,混雜著泥土的潮腥。
繼續向前走,火摺子不滅,呼吸便無礙,人就可以繼續前行。
容祿卻突然停步,展臂攔住阿羅,“羅娘子,前面有屍體。”
阿羅心頭一驚,說不害怕是假的,但她也曾鑽過亂葬崗,不至於被一兩具屍體嚇破膽,於是大著膽子前行兩步,抬起的右腳便不論如何也邁不出去了。
不是一具屍體。
而是一座屍山。
層層疊疊,並未完全白骨化,他們宛如被抽乾水分的殭屍,睜著兩隻空洞的眼睛,嘴巴微張,迅速成型的屍蠟極好地保留了他們死前的驚恐,容祿結合此處的環境判斷道:“身亡不足一載。”
容福四處照了照,搖晃的火苗忽地停住,“容祿!你看,這像不像鍛造兵器之處……”
火光照亮的地方,是一座熔爐,旁邊的木架上錘、鑿、鉗、銼一應俱全,倒在熔爐邊的男屍手中,還握著一柄初具形狀的長劍。
容祿面色鉅變,“你守著羅娘子,我去點燈。”
隨著石壁上的燈盞一一點亮,偌大的、屍橫遍地的兵器鍛造場完整地展現在他們眼前。
堆在一起的屍體多為女子,阿羅認得那月白工裝,她們都是繡坊的繡娘,至於橫七豎八分散的屍體,皆為赤膊的男丁,應當都是這鍛造場的工匠。
阿羅艱難地嚥了咽嗓,“他們是把人聚到這兒一塊滅的口。”
繡坊不見血跡,即便官兵前來搜查,也只會以為這是一座荒廢了的繡坊。
而繡坊繡娘皆是被買斷身契,死了也無親人找尋。
就這樣,百餘人冤死在此,傳聞中的禁地變成了真正的墳場。
容福眉毛擰成八字,“難道這就是鄭家尋找的秘密?不應該啊,人是他們殺的,兵器是他們造的,這個地方怎麼可能是秘密?”
“羅娘子來看!”容祿在前方十餘步的地方喊道。
鍛造場呈圓形,旁邊又透過極短的甬道連線數個小洞,容祿所站的位置就是一個小洞的洞口,裡面空間不算大,一張方桌一把太師椅就填得極滿,看起來像是監工的工頭休息的小屋。
方桌已經被劈成兩半,太師椅掀翻在地,一個微胖的男人坐靠在牆邊,不同於外面仰躺或是趴臥的屍體,他是坐著的,而且雙臂張開,十指伸展,心口的血洞直接要了他的命。
一把鑰匙,落在他腿邊。
阿羅撿起來看了看,與魯班鎖裡的那把一模一樣。看來入洞的鑰匙不止一把。
容福道:“這有甚麼好看的?嘴巴張那麼大,死前嚇得不輕。”
阿羅細細打量著他的死狀,微微搖頭,“他不是在害怕。容福你想,如果有人要殺你你卻不想死,死前你會做甚麼?”
容福想了想,“跪下來,求他。”
“所以其他人沒有一個是坐著死的,而他是。”阿羅眼眸微眯,“如果我沒猜錯的話,他應該是在護著甚麼……”
容福恍然,朝阿羅投去讚許的目光,容祿亦是,他走上前,撕下一小塊布料裹住手,與容福合力將屍體小心搬離。
磚砌的牆,平整,左按按右敲敲,並無異常。
“莫非是咱們想錯了?”
阿羅蹲在牆根,來回掃視著男人死死守護的那小片牆壁,忽然,視線聚焦在中心的位置,伸手,藉著指腹與磚塊間的阻力,在容祿與容福吃驚的目光中,緩緩抽出來一根長條石磚!
這裡的磚不是長邊朝外,而是窄邊朝外!
“這幾塊磚縫隙間未砌黏土,應當都可以抽動。”
容祿搭手幫忙,不一會兒,所有鬆動的磚頭都被抽出,容祿伸手進去,左扣扣又按按,磚牆紋絲未動,並不像有機關的樣子,就連阿羅都扭緊了眉頭,食指噠噠輕叩在太陽xue。
突然,站在三步外的容福叫了聲,“這個截面!這個截面,像不像那隻魯班鎖!”
經他這麼一說,阿羅後退幾步與他平齊,隔得遠才能看出來,截面成傾斜的正方,與魯班鎖的截面極為吻合。
三人一狗於是再次返回地面,阿羅拿起鐵條,重新拼插起被拆得七零八落的魯班鎖,剛拼好基座,一個念頭忽地從腦海中閃過。
魯班鎖被重新拆散。
阿羅的臉色不太好看,“容祿,你會佈置機關嗎?”
作者有話說:①三三結:形似大菠蘿的魯班鎖,難度算是頂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