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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何以致契闊 (二更)繞腕雙跳脫。

2026-05-05 作者:甜酒師

第72章 何以致契闊 (二更)繞腕雙跳脫。

那是一隻很精美的盒子。

四四方方, 掌心大小,盒蓋邊緣刻著纏枝紋,漆色沉得發黑, 光一照,才透出底下的紫,想來是紫檀木所制,單這隻盒子便已價值不菲。

開合處鑲了一小塊黃銅, 磨得光亮。阿羅一扳,揭開盒蓋, 墨綠的絨布襯著白潤的鐲子, 就這樣猝不及防闖入眼簾。

那是一隻白玉鐲。

不對。阿羅小心翼翼掀開絨布一角, 發現底下還有一隻。

是一對白玉鐲。

鐲子由三段弧形白玉以鎏金金合頁連線而成, 金合頁上鏨著細如髮絲的纏枝卷草紋,可自由開合。白玉玉質溫潤, 光下近乎半透, 彷彿一汪凝住的月華。

阿羅不由屏住呼吸,“王爺, 這……有甚麼說法嗎?”

她可再也不敢亂接男人送的東西了。

燕晝鼓了鼓腮幫子。

想追眼前這個小娘子真不容易。

身板要強,經得住千里奔襲;臉皮要厚,遭得住直來直去。

她手捧著盒子, 燕晝把手覆上去, 連同盒子與她的手一同捧在掌心。

話未出口, 臉已紅透。

“繁欽在《定情詩》中雲, ‘何以致契闊?繞腕雙跳脫’。生死之約,忠貞不渝,一如我對你的心,從未改變。阿羅, 從始至終,我燕晝想娶的,唯你一人,從始至終我想要的,也唯你一人。除了你,我此生不會再有旁的女子,以前不會,今後更不會,我只想跟你和和美美白頭到老。你……可願嫁我為妻?”

天亮了些,雷聲漸行漸遠,雨珠抽成絲線,化作一蓬蓬霧氣瀰漫。

秦王的這一番肺腑之言可是把阿羅給說懵了,她跪坐在床,兩眼發直,燕晝那顆忐忑不安的心越跳越快,眼看就要蹦出喉嚨,才見她緩緩伸出手——

指尖觸上他的額頭。

“王爺,你是不是病了?”

燕晝:“?”

不怪阿羅神思恍惚,他這番話說得實在是有違常人的認知。

堂堂秦王一直想娶一個掖庭奴婢出身的宮女為妻?歷史上確實有奴婢封后的先例,但人家是孃家得力且自己生了兒子,而她有甚麼呢?

更別提“唯你一人”了。

但凡男子手中有錢,哪個不是三妻四妾?她從沒想過秦王會守著一個女子過日子。

燕晝扁扁嘴:“我好得很,也清醒得很,知道自己在說甚麼。”

“王爺是認真的?”

“不能再認真了。”

“可官家與皇后殿下同意嗎?王爺,婚嫁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與我不同,你還有爺孃……”

燕晝大手一揮,“除了立太子,其他事他們都依我。就算他們真要攔,此番我去南疆立了功,用功勞換一道賜婚聖旨還是綽綽有餘的。再說了——”

他撫著阿羅的腕骨,“皇后之物樣樣貴重,京中命婦哪怕得了匹緞子都要設香案供奉。阿孃給你的那隻金鐲是她成婚時所戴,意義非凡,花朝節上她給了你,還不夠說明她已經打心眼裡把你當兒媳婦了嗎?”

阿羅張了張嘴,一個字也沒說出來。她已經不知道該說甚麼了,這一家人送東西,怎麼背後都有深意啊!

捧著盒子的手指尖泛白。

遲遲沒有點頭,也沒有去碰那對白玉鐲。

燕晝大約猜得到她猶豫的原因,靠過去,環住她的肩,“宮裡規矩多,我也煩得很,待時局穩定我便請旨就藩,到時在封地想做甚麼就做甚麼,再沒人能約束咱們。”

說罷,他小心翼翼地偏了點頭,只見阿羅又在咬唇,兩眼發空盯著玉鐲,燕晝便知她終究是心有顧慮,並沒有全然相信他的誓言。

怨不得她。

世上男子大多花言巧語,她不信他情有可原。且她不同於旁的女子,身後無親人,來日無依仗,若他變心,連個為她撐腰的人都沒有,即便是秦王妃日子大抵也不好過。

她應當慎重。

突然,門外傳來狼犬狂躁的抓門聲。

阿羅猛地回神,趿鞋下地,快步走過去抽開門栓,門一開,狼犬就撲進屋裡圍著她打轉,嘴裡叼著片玄色布料。

狼犬渾身溼了個透,肩膀處劃開一道掌長的傷,血順著前爪蜿蜒而下,被雨水稀釋成淺淺的粉紅。

“這是怎麼了?”阿羅撥開遮擋傷口的黑色犬毛,燕晝蹲下來看了眼,“別擔心,傷口淺,用些藥便是。”

燕晝接過狼犬口中的布料,藉著湧進來的些許天光,勉強能看清蘭花暗紋,邊緣斷口參差不齊,還沾了血,顯然是被狼犬硬生生給撕下來的。

蘭花暗紋。與山南道上刺殺他的是同一批人。竟追到這兒了。

“主子!”容祿出現在院門外,遲遲不肯進門,阿羅便知他們主僕有話要說,善解人意地帶著狼犬上藥去了。

燕晝撐傘隨著容祿來到湖邊溼地。

三具屍體橫陳,身上均有不同程度的咬傷,應是與狼犬搏鬥所致。

容祿提劍稟道,“屬下聽見聲響帶人趕到時,這三人正在半里地以外的石橋處與狼犬纏鬥,一見屬下便咬開牙間毒囊自盡。”

柔情褪去,燕晝眉眼冷冽:“是死士。”

豢養死士耗財巨大且有違律令,一旦暴露,便是誅九族的大罪。除卻四大世家,應當是無人敢冒這個風險。

他於鄭家有用,鄭家不可能殺他。崔家、池家、李家,皆與皇室沾親帶故,又有何理由非要置他於死地?

噠噠噠,一架不屬於鄉野風景的華麗馬車駛來,停在燕晝跟前。

車簾半掀,露出半張陰沉的臉,是鄭家家主鄭嚴。

“秦王。”他聲線低沉。

燕晝冷笑一聲,“鄭大人,拼著一把老骨頭,不遠千里還要追本王而來,不知道的還以為你對本王情根深種呢。”

鄭嚴噎了一瞬,“秦王慎言。”

燕晝兩臂一叉,混不吝道:“有事說事,沒事就走,本王眼下沒心情跟大人說廢話。”

鄭嚴眼中的秦王向來如此,脾氣燥,說話不過腦子,尊敬長輩從不存在,有點小聰明但不多,想要的一定要得到,否則就會大鬧。

單純如孩童,心思簡單,但壓制起來需要折不少壽。

他笑得慈祥,像個包容孩子的家長,“太子要借刀殺人,秦王還要顧念那手足之情嗎?”

燕晝離去的腳步突然頓住。

*

暴雨後的晴空一碧如洗,風推著破碎的黑色雲團駛向熔金般的落日。

阿羅搬了把小板凳坐在小院裡的瓜架下,拿了布巾仔細給狼犬清洗傷口,細線般的一道傷,血已經停止外滲。

狼犬半蹲在腿邊,幾乎與阿羅平齊,鮮紅的舌頭吐出來,哈噠哈噠散熱。

院門嘎吱一聲響,狼犬豎起尖耳,同時呲起尖牙,見是燕晝,耳朵瞬間軟下去,嗷嗚哼了聲,伸開前爪趴下了。

燕晝走過來蹲下,揉了揉他的腦袋。

“這小子厲害,三名高手加起來都在它的爪牙下佔不了便宜,你打哪兒買的?”

阿羅道:“賣狗肉的攤子那兒。”

狼犬的主人本是一名胡商,它跟隨商隊押運貨物,自然打小練就一身好本領。

半月前行至辰州狼犬忽生惡疾,眼瞅著要嚥氣,胡商便盤算著榨乾它的最後一點價值,低價賣給了一名專門殺狗的屠夫。

那日阿羅去集市物色看家犬,路過狗肉攤時被那聲聲絕望的哀鳴叫停了步子,那雙黑葡萄似的眼裡蓄滿了淚水,阿羅心生不忍,從狗販子的棍棒底下救了它,狗販子獅子大開口,要了她足足一兩銀。阿羅氣他黑心,轉頭就去市署告了他一狀,罪名是賣瘟狗肉。

“我把它買回來也沒指望它能活,不過是看它可憐,想好好刨個坑埋了它而已。可它回來以後就瘋了一樣滿地找草吃,可能是歪打正著吃著治病的草了,精神頭一日好過一日,吶,這不都有力氣打架了。我瞧著跟它緣分匪淺,就給它取了個名兒,叫阿緣。它沒咬傷人吧?”

燕晝嗯了聲,“咬得挺慘。”

有個人耳朵都被撕掉了半隻。

阿羅微微愣住,“這麼兇麼?不對,你剛剛說三名高手?是衝你來的?”

阿緣不會無故咬人,必然是那三人闖入小院被阿緣發現,這才被緊追不放。

燕晝不想叫她知道刺殺一事惹她擔心,只道:“京中恐要生變,最遲後天我就要動身返回長安,到時我會留下容祿與容福護你周全。湘西遠離長安,即便京城大亂,你在湘西亦可平安度日。待我手頭事了,我再來找你……”

說到此處,似是覺出不妥,他戛然而止,明亮的眸子也黯淡了下去,阿羅等了好一會兒才聽他喃喃道,“如果,還可以的話。”

她沒有接他的鐲子。

倘若阿爺計劃有誤,吳王叛亂,這場仗何時能停他也不知。

或許一年,或許十年,待他再來湘西,不知道她還會不會等他,還是已經嫁做人婦……

太平盛世,一提戰亂誰都會心頭髮怵。阿羅“嗯”了聲,沒再多言,布巾扔進木盆,濺出一地水花,燕晝見那水色微微泛綠,懷疑是自己眼睛出了毛病,揉了揉,還是綠,“這是甚麼水?”

阿羅擰乾帕子敷在狼犬傷口處輕蘸,“大蔥煮的水,百姓沒錢買藥,就會用這個擦洗傷口,防止化膿。要是想止血,蔥白烤熱後榨汁外塗,效果比止血散還要好。”

這些都是生存的智慧,小小一棵蔥必要時便能救人一命。

“羅娘子!”對門的阿嬸隔著籬笆喊她,“逮飯了沒?鮮磨的豆腐,蘸嘎點醬油恰起,那硬是鮮得很嘞!”

“還沒呢,多謝阿嬸!”阿羅欣然接受她的好意。

豆腐是用荷葉包了放在木盆裡端過來的,阿羅取出豆腐,又去瓜架摘了兩根絲瓜、一串葡萄還了回去,婦人樂得合不攏嘴。

“屋裡細伢子①就愛恰葡萄,一天到黑巴倒我要,我呀就替他們謝過羅娘子噠!哎,羅娘子,這個小郎君看倒面生,你屋裡是又來客了啵?”

婦人說的是方言,燕晝聽得吃力,聽到最後婦人問阿羅他們的關係,他心頭忽地一緊,兩條腿也站不住了,想跑,耳朵卻不同意,想聽,腦袋裡有小人打起了架,這種想聽卻不敢聽的感覺,真是比那二十脊杖還要命。

思緒拉扯著,紛亂,血氣一股一股往腦頂衝,天在旋轉,風在呼嘯,他甚至覺得自己此刻站在這兒就像是個笑話,恨不能遁地而去。

突然,一切彷彿都在剎那間靜止了,天地重歸清明。

因為他聽見——

“不是親戚,是我遠行的夫君回家了。”

夫君。

他駭然看去,阿羅還在跟婦人笑說著甚麼,可他一個字都聽不見了,滿耳朵都回響著那聲宛如天籟的——

夫君。

“王爺?王爺!哎……”眼前人變了木頭,阿羅無奈地嘆了聲,繼而輕笑道,“夫君,回神啦!”

燕晝的眼珠子轉了轉,沒應聲。

阿羅撅了撅嘴,“不說話,看來你不是我夫君。夫君,夫君,你在哪兒呀?”

她滿院子找起來,燕晝猛地轉身,攬過她的腰肢,阿羅的脊背撞上他的胸膛,那強大的撞擊力告訴他,這不是夢,她真的應了他的求娶。

“在呢,在呢……”他喃喃著,喃喃著,阿羅感覺脖子有些溼涼,起初以為是又落雨了,待聽見耳畔傳來的抽噎聲才反應過來,是秦王落淚了。

他是個重感情的人,這樣的人,一旦許諾便不會輕易食言。

他既敢說此生絕不相負,她便敢作賭,將自己的一切都託付給他。

最壞的結果無非是走到相看兩厭,可那又怎樣?

能擁有一段刻骨銘心的甜蜜時光,便也不枉來這人世裡走一遭了。

阿羅稍稍偏頭,用指腹為他擦去臉頰的淚痕,“方才我遲遲未應,不是因為我不相信你,而是秦王妃之位責任重大,我不確定自己能不能勝任。”

“我還以為是我做的不夠好,讓你不放心呢……不能勝任也無妨,你還有我啊。”他抽抽搭搭道。

“是啊,我還有你。”阿羅笑了,“先前你說過,我不會的,還有你,你也不會的,我們可以一起慢慢學。既然這樣,日後就還請王爺多多指教啦。”

燕晝破涕為笑,“那咱們可就說好了,一輩子在一起,生同衾,死同xue,羅景曦,你可沒有反悔的餘地了。”

“羅景曦”三字如一把小錘敲在敲在心頭。

“王爺知道我的名字啦?我還想著一會兒就跟你說呢。”

“阿爺跟我說的。”燕晝道,“破曉之光,明亮盛大。燕晝與羅景曦,本就該是天生一對。”

阿羅說是呀,“晨晝之曦,真好。”

燕晝說不對,“晨曦破曉方為白晝,應為晨曦之晝才對。阿羅,白晝因晨曦而存在,就像我,離了你,我可真就活不了了,你可不能不要我……”

又來!秦王黏纏起來磨人的很,小孩似的,走到哪兒貼到哪兒,黏黏糊糊的,洶湧的愛意堵都堵不住。大白天的叫鄰里看見他們膩歪在一起多不好呀!

為了避免這種情況發生,阿羅連忙轉移了話題,“我餓了,王爺還不快去做飯。”

燕晝瞬間僵了身子,“我只會烤肉。”

“我教你呀。”阿羅推著他去庖廚,“剛剛在床上不是說好了麼,我指揮,王爺來做。王爺,我手還酸著呢。”

失憶的某人終於想起自己在極樂之時搬起的石頭,現在,石頭落地,重重砸了腳。

“我讓容祿去食肆買飯……”

“王爺,大丈夫一言九鼎,你怎麼能耍無賴呢?”

“我怕我做的不好吃……”

“我對我自己有信心。”

“可我對我自己沒信心……”

“王爺,你到底還要不要過日子了。”

“……要要要,不就是做個飯嗎,總不能比唸書還難。”

一刻鐘後。

秦王舉著菜刀,再度眼淚汪汪。

“阿羅,我不想哭,可是眼睛好辣,你快來幫我看看……”

秦王聞見大蔥煎蛋餅的味道,說想吃,阿羅讓他切蔥花,她去雞窩拿了兩顆熱乎蛋的功夫,回來就見他在揉眼睛,阿羅哎呀一聲,連忙扯住他的手,藉著油燈的火苗一瞧,果然白眼珠子都紅了。

“王爺趕快眨眨眼!切了蔥的手揉眼睛,不哭才怪,王爺就當吃一塹長一智吧。”

切好的蔥花散落在木板,粗細不一,大小差距極大,阿羅拎起一長條沒切斷的蔥花連環瞧了眼,忍了好久才沒哈哈笑出聲。

“切得如何?”燕晝紅著眼問。

阿羅道:“能吃。”

燕晝“呀”了聲,“第一次切就這般好了嗎?看來我天賦了得啊!還有沒有甚麼要做的,我來!”

他擼起袖子,興致勃勃像是要大幹一場,阿羅被他這莫名其妙的自信心逗得笑不攏嘴,“咱們晚上做冷淘吃,我來教王爺和麵吧。”

一瓢清水,分三次加進麵粉,這個沒甚麼難度,黏糊糊的面越揉越光滑,最後團成一隻大胖團,阿羅努力踮起腳,從後面環住燕晝的胸膛,下巴搭在他的肩頭,整個人幾乎像趴在他後背上一樣。

“王爺厲害。”

“那是。”燕晝眉峰一挑,“以後想吃甚麼跟我說,我都給你做。”

這個人,剛學會揉麵,就已經覺得自己能做滿漢全席了。

真是給點顏色就開染坊。

阿羅趴在他肩頭咯咯笑,笑夠了才說:“那我可就盼著吃王爺做的飯了。”

燕晝後知後覺反應過來,“羅小娘子,你是故意的?你故意哄我做飯對不對?”

阿羅一邊說著哪有,一邊從他背上跳下來,腳底抹油就想溜,被燕晝一把扯住胳膊掐斷“生路”,咯吱窩裡摸來一隻手,撓得她眼淚都笑出來了。

“別撓別撓,我真不是故意的,王爺別冤枉好人。”

“我冤枉誰?冤枉你這個小騙子嗎?”他一捏阿羅的臉,麵粉留下兩道白,像是長了鬍子的小花貓。

“小騙子?王爺是在說自己嗎?”來而不往非禮也,阿羅也伸手捏了捏燕晝的臉。

好軟啊。真好捏。

燕晝卻笑不出來了,頓時愣住,“我騙你甚麼了?”

就在這一剎那間,他彷彿看見鼻青臉腫趴在公堂之上的人換成了自己。

阿羅兩臂一叉,擺出一種要事後算賬的架勢。

“明明王爺一早就向官家請了恩旨,曉事宮女可在官家生辰時自請出宮,銀杏她們都知道,王爺為何獨獨不跟我說?”

作者有話說:明天也是兩更,早七晚六

①細伢子:小孩(方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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