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親眼目睹 他心愛的女子,答應了其他男……
朝堂之上炸開了鍋。
不知秦王是吃錯了藥還是燒糊塗了, 竟敢當眾辱罵官家與太子“忠奸不辨,剛愎自用”。
僅僅是因為一個邊地守將。
池家小國舅被冤下獄,與之買賣糧食的邦國認人不認錢, 拒絕與南疆官府交易。百姓缺糧,貪官卻中飽私囊,守將周敘不忍看百姓受難,夜半劫囚, 結果當場被人扣押在大牢。
劫囚乃是掉頭的大罪,秦王便將他押解回京交由三司會審。
秦王以為情有可原, 太子卻堅持依法嚴懲, 至於祁王, 王妃鬧著要和離, 祁王心灰意冷,下江南治理鹽稅去了, 不在京中。
一眾朝臣抱著笏板看大戲, 兄弟二人你來我往,吵著吵著, 秦王就開始口不擇言,說甚麼“大雍重文抑武,太子瞧不起武將”, “官家與兄長的所作所為, 真叫一眾保家衛國的忠義之士寒心”。
到最後, 官家直接被他氣昏過去, 秦王則被太子以“不敬君父”為由,當眾打了二十脊杖。
看來市井傳聞所言非虛,兄弟不睦、父子失和,長此以往, 秦王不甘居於人下,怕是遲早要起了奪位之心啊!
任憑大家猜來猜去、憂心忡忡,蓬萊殿寢殿,太醫令給秦王包紮好傷口,衝著本該昏厥在榻的官家行了一禮,“官家寬心,秦王習武,體魄遠勝常人。縱有傷病在身,遠去湘西,料亦無礙。”
燕昴坐在榻沿,摸了摸趴臥在榻的么子的額頭,“真能成嗎?這臉紅得跟猴屁股似的。”
太醫令道:“藥剛灌下去,遲一些才能見效。”
燕珩站在一側,擔憂道:“羅娘子在湘西又跑不了,你何不緩幾日養養身子再去?”
燕晝哼哼:“那不成,她旁邊有個貫會演戲的蘇陌安,萬一我去晚了她叫人給騙走了怎麼辦?”
燕珩嘴角抽了抽,“隨你。別忘了正事就行。”
“大哥,這如何就不是正事了?”燕晝爭辯道,“你弟弟我眼看就娶不上媳婦兒了,你這個當大哥的怎麼一點都不擔心呢?哎呦!阿爺你輕點!我頭暈著呢!”
燕昴一掌拍上他的後腦勺。
“話多成這樣,我看你是病好了。既如此那就少廢話,仔細聽著。”
燕昴取過一卷大雍地圖,兩指點上江南,“吳王兵力,滿打滿算也就五萬,近來多在江淮一帶操練水師,人數有四萬之巨,之所以遲遲不敢動手,想必是要與鄭家裡應外合,直取宮城。你這步棋至關重要,收起你那吊兒郎當的散漫性子,要是敢辦壞了差,你就等著回來捱揍吧!”
燕晝揉了揉腦袋,“放心吧阿爺,我是那種不分輕重緩急之人嗎?不過話說回來,萬一咱們猜錯了,或者咱們想要的東西都被鄭家悉數焚燬,那該如何?”
燕昴目色略顯沉重,沉吟片刻才緩緩開口:“從世家手裡奪權,兵不血刃本就是妄想,倘若你無功而返,那就是大雍註定要遭此一劫,無非是兵來將擋水來土掩罷了。但不論如何,只要你們兄弟一心,底下衝鋒陷陣的將士就有底氣,大雍就沒有過不去的難關,你們可聽明白了?”
說著,他拉過兄弟二人的手,緊緊疊放在一起,燕晝蜷了蜷指尖,片刻後抽出壓在中間的手,結實有力地覆在了最上方。
燕珩另隻手也覆過去,輕輕拍了拍他,“今日朝堂一鬧,你前腳剛到湘西,鄭家的人後腳也該到了。此行記得多帶些護衛,山南道上刺殺你的那夥刺客尚未查明,小心為上。”
燕晝應下,把羊皮地圖卷好,“先說好了啊,要是我這次立下大功,回來要甚麼賞阿爺都不能拒絕。哪怕是我要求改革歲試,文試武試綜合考量也不能反駁!”
看來在他眼裡這就是天大的事了。
燕珩嘲了聲,“你也就這點出息。”
燕晝嚴肅道:“我這是在造福子孫後代。”
燕昴對著他又是一掌,“歇歇吧你。”
說完,父子三人都笑了,朝堂上的劍拔弩張不復存在,柔而暖的燭光籠罩著他們,溫馨又美好。
忽聽袁喜在外叫嚷:“皇、皇后殿下,您慢些走,小心地滑!”
父子三人頓時一驚,像半夜偷吃零嘴的小孩,燕晝手忙腳亂滾下榻,燕昴重新躺回去,閉眼裝暈,燕珩取來搭在衣架的外袍扔給燕晝。
剛繫好衣帶,池舒然便殺至眼前,二話不說,對著燕晝抬手就是一巴掌,響亮的耳光響徹殿宇,燕昴藏在寢被下的高大身軀都被嚇得一哆嗦,燕珩眼睜睜看著五指山自幼弟右臉拔地而起,險些沒控制住素來穩重的表情。
這一掌,蓄滿了力,摑下去的一瞬間,燕晝右耳炸響千萬只蜂鳴。
池舒然氣到急喘,“真是反了天了,翅膀還沒硬呢,就敢辱罵父兄了,你說你還有甚麼做不出來?!我看就是從小寵你寵得無法無天,才養出你這麼一個不忠不孝之徒!來人!”
她大步走去外間,“拿棍棒來,本宮今日非得打死這個不肖子!”
聽聲音便知是動了真格,別說燕晝,就連燕珩都給嚇了個魂飛魄散,燕昴一下子詐了屍,指著後窗急道:“翻窗戶跑,記得去找慕容輝,叫他陪你去湘西!”
燕晝忍著渾身的痛,夾著地圖去翻窗,邊翻邊抱怨:“叫他陪著去湘西,您可真是我親阿爺啊……”
一個蘇陌安,再加一個慕容輝,這是嫌他追媳婦太容易是嗎?
*
從長安至常德,快馬加鞭,阿羅走了一月的路,燕晝僅用了八日。
慕容輝陪他跑得人都快散架了,勸他在常德稍作休整再行上路,卻被燕晝駁回。
兩人租了條輕便的烏篷船,容祿容福還有隨行護衛兩兩一組跟隨其後。
船伕上了年紀,搖櫓搖得緩慢,慕容輝默默坐在船頭嗑瓜子,看著猴急的秦王上躥下跳,最後直接搶過船伕的櫓。
在秦王的拼命下,原本龜速前行的小船如離弦的箭,脫離團隊,嗖一下劃破江面,拉出一道悠長的尾巴。
五日後,秦王順利抵達湘西辰州。
官家安插在阿羅身側的侍衛引著二人去了她租住的小院。
不同於其他家灰撲撲的院落,她打理過的小院,綠葉飛舞在籬笆間,花開的熱烈,門板重新漆過,簷頭的茅草也煥然一新。
幾隻雞正啄著米,牆根下的陶盆長滿了細長的葉,燕晝以為是蘭花,結果慕容輝說那是韭菜。
呱呱呱——
身後響起怪叫,扭頭一看,三隻大白鵝排著隊停在那兒,頸長肚圓,氣勢洶洶,燕晝下意識後退一步讓了個道,就聽屋門嘎吱一響,眨眼的功夫就被慕容輝拉到兩屋間夾出的小巷藏好。
“怎麼?我見不得人?”燕晝氣呼呼問。
慕容輝平靜道:“蘇陌安還在,你別冒然進去打草驚蛇,先解決了他再說。”
離京前豔芳樓琉璃傳來訊息,蘇陌安與鄭家曾在一月底有所往來,阿羅出宮後蘇陌安又去過鄭家一次,奈何自打覃秋月出宮後琉璃便失去了利用價值,更多的訊息她也無從得知。
燕晝深深吸了口氣,壓下滿腔的怒意。
阿羅不識蘇陌安的真面目,他可不能對她的“救命恩人”動手,免得產生誤會壞了感情。
爬上牆頭偷窺,語氣十分委屈:“明明我才是正室……”
結果弄得像個見不得光的外室一樣。
慕容輝被他奇奇怪怪的想法弄得好一陣無語。
一道翠微色身影出現在小院,燕晝發現她又有新歡了,那是一隻狼犬,四肢修長有力,黑毛背,頸下與四蹄卻是雪白,威風凜凜伴隨阿羅左右,寸步不離。
阿羅拉開院門,大白鵝呱呱呱地大搖大擺蹲回到自己的草窩,狼犬用腦袋頂著木門幫她關好,而後跳起來,爪子扶上她的腰,吐著鮮紅的舌頭要獎勵。
三個月不見,她瘦了一點,長髮編成單股麻花垂在腦後,細碎的小藍花點綴在髮間,翠蘭的頭巾包在發頂,襯得她在清秀之外多了些溫婉與從容。
尤其是唇邊那一抹柔和的笑,令人如沐春風,見之忘俗。
比在宮裡時更美了。
燕晝與慕容輝雙雙看痴了過去。
“不許看。”
燕晝後知後覺捂了慕容輝的眼,話音剛落,那重逢喜悅凝成的笑陡然凝固在嘴角,他像是兜頭叫人給了一記悶棍,臉色鉅變,慕容輝面無表情移開他的手,瞧見他那比鍋底還黑的臉,歪頭一看——果然,蘇陌安白衣飄飄從東屋踱步而出,十分熟稔地在瓜架下的竹椅上坐好,旁邊的泥爐噗噗煮著水,他開啟陶罐一瞧,“阿羅,昨天新買的毛尖呢?”
“還沒裝呢,陌安兄稍等,我去拿。”阿羅匆匆往面南的主屋裡跑。
這幅“賢惠”模樣刺痛了燕晝的眼,慕容輝涼涼道:“比起我,你擔心的應當另有其人。”
阿羅很快便取了茶葉回來,還捎出來一盤糕點,“早上新做的荷花酥,陌安兄嚐嚐?”
這種語氣,這種待遇……燕晝的指甲扣入牆體的灰泥,兩眼嫉妒到冒火,慕容輝怕他一個忍不住翻出去,死命揪住他後背的衣裳。
“陌安兄收集的書卷如何了?可是差不多要返回長安了?”
阿羅捏了一小撮茶葉放入寬口茶碗,提了壺沖泡好,推給蘇陌安。
午後的時光總是格外安靜,兩人的說話聲徐徐飄入牆頭君子的耳朵。
“還差幾卷……不過……我應該不會回長安了。”
“這是為何?”
“這些日子我總想起先前你說過的話,想為百姓做事,天底下確實不只有做官一條道。前兩日你不是說想開個學堂招一位夫子,教授那些有志卻無錢求學的孩子嗎?阿羅,你以為,我如何?”
不知哪家孩子哭鬧,惹得犬吠聲疊起,燕晝沒聽清阿羅說了些甚麼,但從蘇陌安那肉眼可見的喜悅來看,她應該是答應了。
“阿羅,另有件事我思來想去,還是不吐不快。”蘇陌安道,“昨日上街,我瞧著像你這般大的女子,大多已是婦人打扮。你與秦王已再無可能,你可有再想過自己的終身大事?”
燕晝忍不住了,“甚麼叫再無可能?!本王還沒死呢!”
慕容輝一把按下他的腦袋,阿羅回眸,只見一捧生長旺盛的牆頭草搖曳得歡快,哪裡有秦王的半點影子。
又幻聽了。
眼底滑過一抹落寞,她重新回過頭去,“終身大事啊,再說吧。”
“你還是放不下秦王?”
牆頭草後,重新長出兩顆腦袋,四隻耳朵支楞起來。
“放不下。可你說的對,我不可能再回宮找他,人總是要向前看的。其實我前頭找過媒婆幫我相看,但我已非完璧之身,又無父無母,好人家的兒郎瞧不上我,我能配的,也只有那些帶著孩子的鰥夫……”
蘇陌安哀嘆一聲,“先前我便是這樣說,你還因此差點與我翻了臉。”
阿羅咬了咬唇,“是我想簡單了,陌安兄莫怪。實在不行,鰥夫就鰥夫吧,我總得找個依靠不是?”
慕容輝聽得啞口無言,“這可不像是她能說出來的話,一月不見,何至於變化如此大……”
燕晝薅著牆頭草,“肯定是那姓蘇的說了些甚麼,可惡啊,好想跳下去揍他一頓。”
蘇陌安絲毫不知那藏在暗處的危險,他笑容依舊,彷彿救苦救難的活菩薩般,大發慈悲道:“阿羅,你這樣好的小娘子,配鰥夫太過可惜。你我也算是相識日久,既然日後要共同開學堂、濟蒼生,何不結為夫婦,成就一樁美滿姻緣?”
慕容輝感覺自己快按不住旁邊這個人了。
只聽阿羅發出驚訝的聲音,“陌安兄,你,你不嫌棄我?”
蘇陌安搖搖頭,“我身無長物,給不起你太多的聘禮,怕是要委屈了你。”
阿羅說不委屈,“陌安兄先是救我於豔芳樓,後又在蓬萊殿幫我證明清白,大恩大德,阿羅此生無以為報。蒙陌安兄不棄,肯聘我為妻,讓我終身有所依,我感激還來不及,又豈會嫌委屈?說到聘禮,我在宮裡給自己攢了不少嫁妝呢,銀子首飾全都有,我都帶過來了,日後咱們可以用這些銀子開學堂……這間小院索性也買下來,日子肯定會越過越好的!”
蘇陌安抿了口茶,微微笑著,“都依你。阿羅,你可想好了,真願意嫁給我?”
茅屋低矮,女子與書生對坐,燕晝看見,他心愛的女子,偏過身,紅著臉,點了點頭,答應了其他男人的求娶。
而他賞給她的首飾銀錢,悉數被她做了嫁妝。
所有的理智在這一刻化為烏有。
慕容輝不得不捂了他的嘴。
“秦王你仔細想想,阿羅不知蘇陌安真面目,你現在衝出去,把蘇陌安痛揍一頓,她會不會恨你!”
“恨我也比被騙強!”燕晝被捂了嘴,只能發出幾聲嗚咽。
蘇陌安與鄭家有何勾結尚且不知,可不能叫秦王衝出去壞了事,得找個機會趁蘇陌安落單再抓回去審。
慕容輝一個手刀劈落,連同另外幾個侍衛一起強行把秦王拉走,另留下容祿容福蹲守,以免蘇陌安對阿羅做出甚麼過分之舉。
幸好秦王病體未愈力氣算不得大,否則還真有些按不住。
小院裡,蘇陌安說想算算手中現有的銀錢,看看如何分配。
阿羅說好,笑著轉身回屋去取她的飛錢與首飾。
無人瞧見,她轉身的剎那,眼底的笑意悉數隱去,取而代之的,是比凜冬還要陰冷的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