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美好光陰 自心底生髮出的力量與光芒使……
胡良娣的孩子到底是沒能保住。
訊息是懷仁打聽來的, 秦王尚在沐浴,阿羅披了件素色薄衫倚著門框在廊下吹風。
坐凳楣子上,辛嬤嬤、懷安、懷信排排坐, 懷仁講得那叫一個眉飛色舞,阿羅覺得他不去當說書先生簡直是可惜了。
“聽說啊,這孩子本來能活,就是不知道胡良娣怎麼想的, 非要去跟太子妃爭那朵魏紫牡丹!太子妃身邊的宮女留翠氣極說了一句‘侍寵生嬌’,胡良娣就諷刺太子妃‘無容人之量’, 臨走還把牡丹踩成了花泥, 結果下臺階時腳底打滑, 出溜就摔了, 你說這怨得了誰?”
大多話傳著傳著就變了味,懷仁聽到的還不知是第幾個版本, 阿羅對這個說法心中存疑, 並不想去追究事實真相,只問:“那太子殿下是如何處置的?”
長髮垂落在前, 纖指把玩著髮絲。
懷仁道:“胡良娣衝撞太子妃是為以下犯上有錯在先,後又不慎損傷皇嗣,掌嘴二十、罰俸三月、禁足半載, 以儆效尤。”
辛嬤嬤嘆了聲, “不管怎麼說, 太子妃乃是太子明媒正娶的正妻, 哪怕真有錯,也斷沒有為一個妾責罰正妻的道理。寵妾滅妻是大忌,太子身為儲君,自當以身作則, 就是可憐宮裡又少了一個孩子……”
說到孩子,辛嬤嬤忽地噤了聲,眼睛瞪得滾圓對著阿羅的小腹,“羅娘子,你這個月的月事是不是還沒來?”
阿羅搓了搓胳膊,“這兩日身上總覺得寒津津的,算算日子也快了。”
辛嬤嬤卻搖著頭說晚了晚了,又問懷安,“方才晚膳娘子是不是沒怎麼用?”
懷安回想了下,“羅娘子嫌那醬排骨味重,只喝了兩碗鮮菜蛋湯。”
辛嬤嬤怎麼也坐不住了,“月事未至,聞不得肉腥,娘子莫不是有了?”
阿羅把玩髮梢的手指一頓,目光下意識落在小腹。
平坦的,正隨著呼吸微微起伏。
“有甚麼了?”燕晝揚著笑走來,深緋色外裳鬆垮垮披在月白寢衣之外,髮梢潮潤,洇溼了小片布料。
阿羅恍若未聞,仍看著小腹發怔。因醫女說她一載內恐難有身孕,故而自侍寢以來她服用的都是暖宮增氣血的補湯,傷身的避子湯是一碗沒喝。
辛嬤嬤也不知自己該喜還是該憂,“回王爺,羅娘子月事遲來數日,又頻頻犯惡心,奴婢在想會不會是遇喜的緣故……”
太后下過令,秦王妃進門前,不得有庶子出生。現在要是突然蹦出個孩子來,羅娘子的一碗紅花沒跑,她也要跟著吃瓜落。
燕晝同樣想到這一點,但這並不值得他驚慌。孩子來了就來了,總有辦法能保住,只是阿羅年紀尚小身子也未養好,現在有孕並非是件好事。
不過醫女與沈瀾都說過,阿羅的身子難以受孕,否則他也不會如此放肆,身子不適或許另有緣由,未必是有孕。
喜悅、忐忑、擔憂……情緒紛紛擾擾糾纏著,笑容逐漸淡下去。
阿羅不知緣由,只覺得秦王好似不太高興,自己那一絲夾雜在擔憂、恐懼、忐忑中的歡喜也因此而消散。
秦王……好像不大喜歡孩子。
“去請沈太醫來。”燕晝聲線略沉,帶著只有他自己才知道的顫抖。
*
沈瀾沉默著收回診脈的三指。
“如何?”燕晝著急道。
沈瀾環顧了一圈緊盯著他的六雙眼。
“我要說是場烏龍,還能活著走出少陽院嗎?”
燕晝愣了愣,“沒懷?”
阿羅稍稍向前傾身,目光緊盯著沈瀾,十指把長裙攥出了褶。
她的心情有點複雜,像扯亂的麻線團,很難說清到底是盼著懷還是沒懷。
沈瀾提筆開方,拖長嗓音道:“沒有。宮寒之症哪兒能調理得那般快?二位若想求子,再等上個一年半載吧。還有啊羅娘子,你脾胃虛,葷腥食多了難以克化,往後定要少食。”
聞言,燕晝神色一怔,“哦”了聲,怕阿羅失落,又換上一副不甚在意的笑臉。阿羅見他神情不再似方才緊繃,愈發確定他不願要孩子。
想想也是,正妻還未過門,一個曉事宮女豈能生子?這不是在打未來秦王妃的臉面嘛。
她以前見過婦人生子,老人說無異於鬼門關裡走一遭,可受罪了。不讓她生?正好。她無名無份月例也低,還不值得為秦王拼命到這個份上。
燕晝見她一直垂著眼不作聲,想起她上元節買的一對福娃,以為她是心願落空內心失落,便兩手握住她,溫聲道:“身子重要,孩子不著急,遲早會有的。”
阿羅嗯了聲,仰起臉,努力扯出一個清爽的笑,“都聽王爺的。”
沈瀾插嘴:“聽他的,你就等著後悔吧,他自己還沒長大呢。”
燕晝毫不留情一腳朝著沈瀾的凳子腿踹了過去。
悄聲問阿羅:“昨夜我走後,剩下那半條魚你是不是都吃了?”
阿羅抿了抿唇,目光開始往天上飄。
“怕浪費,我跟銀杏分了……”
吃到最後,確實是有點吃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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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日湛晴的天,夜裡忽然下起了雨,沈瀾撐著傘往外走,雨點噼裡啪啦摔在傘面,都蓋不住他喋喋不休的數落聲。
“燕元昭啊燕元昭,方才我是沒好意思說,你身子骨壯,可羅娘子虛啊,你夜裡可悠著點,別乾涸澤而漁的事!”
燕晝打著傘送他出少陽院,“你的意思是……她累著了?”
“可不是?手指一搭上去我就摸出來了,脈散而無力,顯然是過度勞累所致。不過……”沈瀾眼神古怪起來,“夜夜笙歌也不至於此,看她那脈象,倒像是日夜操勞……你該不會白唔!”
“白日宣淫”四個字還沒說完就被燕晝捂了嘴,“想甚麼呢?我是那種只顧自己快活的人嗎?這幾日跟我二哥上躥下跳,夜裡回來倒頭就睡,哪兒有那功夫。許是近來她在編書,從早忙到晚,累著了。”
沈瀾有些意外,“她一個小娘子,編甚麼書?”
燕晝忍無可忍又踹了他一腳,“甚麼叫一個小娘子編甚麼書?你別看不起人。”
大致跟沈瀾講了講,結果那人就跟丟了魂似的,立在原地愣怔許久,突然一把扔掉傘,揪了燕晝衣領狂笑著喃喃道:“元昭啊元昭,你怎麼不早些跟我說呢!羅娘子,真乃吾知音也!”
說罷,掉頭就往澄暉堂衝去,燕晝這才反應過來,“沈瀾你等等!你一個外男亂跑甚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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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早起腰便發酸,小腹像墜了塊巨石直往下掉。
午時如廁褻褲上果見點點嫣紅,阿羅長長撥出口氣,本還擔心是不是月份尚淺診不出來,這下好了,孩子,是真的沒有了。
月事帶系妥帖了,阿羅才往書齋去,剛轉過迴廊就碰上步履生風的沈瀾,他左手提著一竹籃枇杷,右臂夾著一疊書,一身青色官袍被他跑得袍角翻飛,見了阿羅,他立時擺出張笑臉,“羅娘子,我剛下值,久等!”
他驟然停步,跟在後頭的小內侍沒注意,悶頭撞了上去,抱著的一摞書嘩啦啦撒了一地,沈瀾也被撞了個踉蹌,幾顆枇杷掉出竹籃,沿著石階骨碌碌滾落,撲通撲通,栽湖裡去了。
阿羅眨了眨眼,笑言:“下次再吃魚,魚肉指不定是枇杷味的。”
一句話,惹得趕來幫忙的銀杏差點笑翻了肚皮。
沈瀾精於醫術,向來有解民生多艱之志,聽聞阿羅要編《利民小錄》,忽生一念,想將尋常簡方編撰入書,像暑風、傷寒、高熱、下利①之症,百姓可自行抓藥,省時省力。
雖說醫者仁心,但總有人利慾薰心,尋常百姓進一次醫館,由於不解其法,只能任由其誆騙銀錢,有時僅是一個暑風就能被誇大為“厥症”,藥裡添了牛黃、犀角等物,價錢直翻數十倍。
阿羅先前在民間行走,亦被坑過數次,因此沈瀾一提她便給予肯定,只是沈瀾不曾在民間坐診,不知百姓常見的小病小災有哪些,所以還需與阿羅當面商討,兩人便約好午後書齋見面。
秦王允准,又有辛嬤嬤、懷安他們在場,也不怕傳出閒話去。
人忙碌起來時間總過得格外快,待確定好“醫藥篇”收錄內容後,燕晝都已經下值回來了。
沈瀾合上書,心滿意足長嘆一聲,“元昭啊元昭,你真是遇見寶了。”
先前是他小瞧人了。
眼前這位羅小娘子,書讀的不多,小小年紀卻已走遍大江南北,知曉許多他聽都不曾聽過的偏方與奇病。
譬如嶺南多瘴氣,要他開方,自是開犀角地黃湯,一副藥就是二十兩銀,可羅小娘子卻說,當地山民用鮮地骨皮熬水,外敷內服,三日即可痊癒,一文不花。
另有婦人產後乳癰,鹿角、貝母、白芷有奇效,卻價高難買,有人便用幹黃花菜煮水喝,不過兩日腫塊便全數消散。
聞所未聞,見所未見,想他沈瀾自覺醫書讀遍,不想卻還是孤陋寡聞了。
“羅娘子,這些方子我且記下,待一一核驗無誤後再行抄錄。”
畢竟是民間土方,是否真有療效,對人體是否無害,他還需斟酌。
阿羅把散亂的紙張整理好,提筆,鄭重地在“貨殖篇”後加上“醫藥篇”三個大字,吹乾後朝燕晝晃了晃,“王爺,《利民小錄》的內容真是越來越充實了。我有預感,它可以給百姓帶來福祉,一定會!”
說這話時,那雙黑白分明的眼睛裡漾著細碎燈火,亮晶晶的,那種自心底生髮出的力量與光芒使得她耀眼奪目,自信、明亮,好像沒有甚麼可以阻擋她前進的腳步。
別說燕晝,就連向來吊兒郎當的沈瀾都看痴了過去,那嬉笑散漫的神情不禁收斂為嚴肅與堅定,“一定會的,”他喃喃著,“一定會的。”
“羅娘子,”沈瀾自腰間摘下一枚玉佩,淡綠色的,棍狀,雕有靈芝、蟲草等藥材,“這是我的貼身之物,來日你若有急事,可去興道坊沈府,出示此物,必無人敢攔,當然——”他把手掌豎在嘴邊,“要是以後燕元昭這傢伙敢欺負你,你就去我那兒,保管叫你有地方住。”
“沈瀾!”燕晝重重咳嗽一聲,“過分了啊!”
沈瀾切了聲,“過甚麼分?我跟羅娘子甚是投緣,以後我就算是她義兄,你要是敢惹我羅妹妹,我第一個不饒你!”
銀杏狠狠咬一口枇杷,“那我是第二個。”
尹花瓷那食指繞著額前碎髮,“那我是第三個嘍。”
燕晝:“……”
覃秋月笑著搖搖頭。
懷仁跟懷安嘀咕,“我瞧著東宮都是女人們爭風吃醋,咱少陽院這形勢……是不是不太對啊?”
懷信木著一張臉道:“這不是你的錯覺。”
懷安重重點頭。
他家王爺,怎麼混成這樣了呢?
哎!
三人齊齊扶額。
*
迎春花敗落滿地,蓮葉卻悄然撐開了花苞,由春至夏,白日越來越長,衣衫越換越薄,阿羅每日伏案的時間也越來越久。
祁王與太子近來開始大刀闊斧整頓江南鹽稅,牽一髮而動全身,長安城中暗流湧動,一些髒了手的勳貴世家及其勾連的鹽商巨賈府終日惶惶,街頭巷尾流言四起,說長安城中怕是要生亂。
京畿防務隨之收緊,左右金吾衛晝夜巡查,城門、坊門進出盤查日益嚴苛,秦王有時一連數日都奔波在外,回到澄暉堂累得連句話都說不出,腦袋沾上枕頭就睡死了。
阿羅看他那張白淨的俊臉風吹日曬得都快成磨砂紙了,閒暇之餘找沈瀾配了潤膚的膏脂,待他睡後一點一點給他塗抹均勻,就這麼日日養著,好歹是力挽狂瀾,把那個白白嫩嫩的小郎君給救回來了。
大概是拯救效果明顯,祁王妃李凝幽還專程來了少陽院一趟,問她要了藥方,聽李凝幽說,祁王那張臉,已經糙到兒子都不認他了。
李凝幽來的那日,阿羅正在書齋整理《利民小錄》的初稿,她們四人各自負責的部分已摘錄整理完畢,剩下的就是校對潤色。
依著四人的文采,這一步難如登天。偏偏秦王不得空,沈瀾倒是說他能做,可他還有太醫署的事要忙,分身乏術。
李凝幽出身四大世家的李家,李家乃書香門第,並非武學世家,她打小泡在書堆裡,學識與祁王不相上下,知曉阿羅有此難處,便欣然提出可試著幫忙看上一看,阿羅大喜,當即領她去書齋,當晚李凝幽便將所有書稿帶回王府,兩人定下一月之期,一月後,便是第一本《利民小錄》問世之時。
初稿交出去之後,一連繃緊三月的弦忽地就鬆了,銀杏回屋暢快地酣睡一日,尹花瓷和覃秋月分別把自己關進了屋,也不知在做些甚麼。
阿羅呢,帶著寶相跟團窠,撐著一葉扁舟蕩在湖心,學著秦王的樣子兩手墊在腦後,仰面躺下,眼前是湛藍的天,耳畔是湖水激盪的聲音,風徐徐地吹,雲慢慢地走,一切都是那樣的悠閒、自在,未來幾十載的光陰,彷彿能一眼看到頭。
這就是內宅的日子。風平浪靜。甚至安逸得有些無趣。
如果秦王能娶一位如祁王妃一般溫婉的王妃,日後妻妾和睦、子輩兄友弟恭,她還能跟銀杏她們一同吃吃喝喝,那大概就是她能盼望的最好的日子了。
可惜,老天似乎並不想滿足她這個簡單的願望。
三日後正午,阿羅去月牙湖邊剪了幾支薔薇插進澄暉堂寢殿的雙耳細瓷瓶。自打她領了司設一職,秦王寢殿的佈置灑掃就由她來負責,幾朵小花而已,卻給單調的寢殿增添了一抹亮色,叫人看著就心情大好。
剛換好花,銀杏就來叫她去書齋,溫馨的小院裡又支起了桌,瓦罐燉的雞湯還在咕嚕嚕冒泡,另有槐葉冷淘、炙肉羹等,還有阿羅上次說想吃的櫻桃畢羅。
近來編書編的累,銀杏許久沒做過這樣豐盛的菜了。
阿羅只當她們是想慶祝,便把花朝節那日埋在書齋樹根底下的桃花酒挖出來助興。
“以後不忙了咱們沒事可以琢磨些新菜,說不定一年後能再編一本《食經》出來。對了銀杏,你之前不是說想闢個園子出來種菜養雞嗎?我覺得膳房前面的竹林就不錯,等回稟過王爺,咱們就託人買些菜籽和母雞仔……”
她兀自說著,一邊暢想著未來,一邊興致勃勃給她們倒酒,銀杏她們卻笑不出來,捧著酒碗我瞅瞅你你看看我。
躊躇半晌,嘴開了又閉,反覆幾次,銀杏終是咬了咬牙。
“阿羅姐,這頓飯我們是想跟你告別的,我和秋月姐要……要出宮了。”
作者有話說:①下利:腹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