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家人家人 她不認為秦王能拗得過官家。
二月十五, 花朝節。今日皇后在御花園設花會,與宮人同樂。
阿羅早早起身梳洗完畢,落地長鏡中, 少女面容姣好,眼神明亮。
艾綠窄袖襦裙,腰繫銀絛帶,肩披淺緋色紗羅披帛, 兩條霜色的飄帶自腰側垂落,微微一旋身, 衣袂翻飛, 襯得她整個人都靈動輕盈起來。
忽然, 一抹硃紅闖入新綠, 不等阿羅回身,一頂金邊籠冠被秦王雙手輕放於顱頂。
細竹絲編成籠狀骨架, 外蒙一層薄薄的黑色羅紗, 金銀絲掐成的小花簪於其上,收口的金邊鏨著極細的纏枝卷草紋, 迎著光,甚至能辨別出葉脈的紋理。
冠高約三寸,前寬後窄, 戴在髮髻上, 剛好攏住額髮, 露出那飽滿光潔的額頭。
這是正六品女官應有的儀制。
官家已於昨日正式下詔, 宣其功績,封女官,賞銀百兩。從今日開始,她不再是掖庭浣衣婢, 而是尚寢局正六品司設女官!
燕晝兩手下落,環於她的腹前,微微俯身從後擁住她,低聲問:“羅大人,不知本王今日是否有幸,能邀你一同遊園賞花。”
羅大人。
沒想到有一天也能聽見旁人稱她為“大人”。
一個稱呼而已,卻令人心潮澎湃,阿羅翹了翹嘴角,低聲品咂著,“羅大人,羅大人。真好聽……王爺能再叫兩聲嗎?”
燕晝眼角漾開笑意,偏頭啄了一口朱唇,“羅大人。”
再啄一口,“羅大人。”
阿羅被他弄得兩靨生紅,手攥成拳推著他的肩,“好啦好啦,不聽了不聽了,好不容易塗好的口脂都跑到王爺嘴上去了。”
定睛一瞧,秦王唇色紅潤,一看就知道兩個人早起幹了甚麼壞事。一想到一會兒要去拜見官家跟皇后,他這副樣子可不成體統,阿羅拿了帕子就要給他擦,燕晝捂著嘴笑嘻嘻躲開,說不擦,塗著好看,阿羅又羞又氣,追著他滿寢殿跑。
懷安等人候在廊下,聽見殿中傳來的歡快笑音,嘴角也不自覺跟著上揚。
*
流水潺潺,幾叢白蓮初綻,花瓣尖兒上凝著晨露,風過時滾落水中,驚起幾尾錦鯉。
打石拱橋越過窄溪,便見牡丹臺上,姚黃魏紫倚著湖石怒放,花大如鬥,壓得細枝顫顫地垂下來。
一路上,不少宮女、內侍都恭恭敬敬朝阿羅行禮,一聲聲“羅大人”叫得她嘴角就沒落下來過。
燕晝負手慢半步跟在她身後,下巴高高揚著,身為羅大人的“夫君”,他與有榮焉。
再往前,迴廊曲折,紫藤如瀑,低垂的花串拂過肩頭。燕晝邊走,邊順手掐一串紫色小花簪於阿羅的帽冠邊沿,小娘子眉目如畫,鬢邊搖曳著紫藤花,更添婉約。
他握住她的手,“走吧,咱們去拜見爺孃。”
女官之位是官家的賞賜,她本就該當面謝恩。
迴廊盡頭連著二層水榭,朱欄畫棟半隱在柳煙中。榭前搭了花棚,荼蘼、木香交纏,白花累累如雪。棚下襬著檀木桌案,設了各色鮮花餅餌。
這裡是最佳的賞花之處,憑欄望去,滿園春色盡收眼底。
雲霧似的花海下,有一婦人姿態雍容,瞧她的打扮,簡單卻貴氣,她正與一男人對坐飲茶,男人身穿暗赭的衣袍,氣宇軒昂,眉眼與秦王足有七成像,這便是官家與皇后了。
秦王拉著她下跪,“兒子攜女官羅氏給爺孃見禮。”
阿羅兩手叉於胸前,“奴婢羅氏叩謝官家聖恩。”
說罷,雙雙下拜行禮,池舒然笑著沒阻止,她知道,眼下情況特殊不好言明,但這個小兒子素來是個重儀式的,這是找機會帶著新媳婦兒過來給她瞧呢!
“來好孩子,快起來!”
皇后身邊服侍的女官忙上前去攙阿羅,阿羅受寵若驚,抬眼便是皇后的慈善面,還有官家,眉眼溫和,他們的目光讓她想起了江阿婆,江阿婆有時看她就是這樣的目光。
一種陌生的卻毫無敵意,能夠令人感受到溫暖的目光。
“阿羅過來叫本宮瞧瞧。”
皇后喊她了,阿羅微微低頭,趨步過去,將要下跪,就被皇后扶住了手臂,她猛地吃了一驚,下意識便要收手,皇后卻一把扣住了她的腕子,溫聲道:“今兒是花朝節,咱們不拘君臣主僕之禮,一家人熱熱鬧鬧玩一日,將那些個凡規俗禮暫且拋一邊兒去吧。”
“一家人”三個字重重砸在阿羅心頭。家人,家人,甚麼是家人?
正晃著神呢,皇后右腕的金鐲轉眼就到了她的腕子上。她的腕骨偏細,戴起來空空蕩蕩。阿羅惶恐推拒:“皇后殿下,這鐲子太過貴重……”
池舒然用力拉住她的手,“收下吧,你侍奉秦王有功,這是你應得的。”
婆母見兒媳婦,哪兒能叫人家空手呢?她撇了眼小兒子,見他笑得臉都快爛了,得了便宜還賣乖,趁機道:“阿爺,阿孃給了只金鐲,您不表示表示嗎?”
阿羅眼珠子都快瞪掉了。天爺啊,那可是官家,雖說秦王是他親兒子,可這說話也……太隨意了吧……
難道家人之間便是如此相處的嗎?
她忐忑地看向官家。
先前官家罰秦王跪於太極殿外,她便以為官家是個不茍言笑的嚴父,必然難以親近。誰知,官家聞言只是淺淺笑了笑,歪頭對皇后說了句“這皮猴,慣會討賞”。
恰在這時,祁王夫婦抱了世子前來,三個月大的孩子裹在夾棉的斗篷裡嘿嘿地笑,張牙舞爪好不老實,祁王險些抱不住他。
燕晝張開手湊上去,“承慶,三叔抱抱好不好?”
燕穆板著臉轉開身去。
燕晝嘶了聲,“還記仇呢?”燕穆冷笑道:“冷風裡頭站半個時辰你試試。”
昨晚吃起炙魚來忘了時間,等他想起來還有人等他出宮時,燕穆都快凍成風乾肉了。
燕晝扁了扁嘴,“自個兒不知道找地方避風怪誰?”
承慶大概是覺得這個三叔比他寡言少語的冷爹爹好玩,踢蹬著小腿要燕晝抱,燕晝一臉欣喜地接過來,“看看,看看,我就是比你討人喜歡。”
祁王妃李凝幽掩唇而笑,祁王板著臉說“這兒子怕是不能要了”,她便兩眼含嗔拍了他一下,祁王那樣一個板肅的人,竟是趁機捉了王妃的手,廣袖垂落,掩蓋了那交握的十指。
阿羅在旁看著,心想這便是恩愛夫妻嗎?曾聽人說祁王與王妃是打小的情誼,感情深厚,成婚七載祁王都不曾納側妃,成親前更是連個曉事宮女都不曾有……
一旁,官家與皇后就著秦王的手逗孩子,每個人臉上都掛著笑,笑意直達眼底,看得人心裡發熱。
這種感覺,這種感覺……不知是不是錯覺,她好像,也擁有過。
跟秦王。
“二嫂。”燕晝看了眼阿羅那邊,“我想讓阿羅抱抱承慶,可以嗎?”
李凝幽氣質如蘭,說話亦是溫聲細語,“你跟她的事,爺孃都跟我們說了,早晚都是一家人,有甚麼不可以的?去吧。”
燕晝感激道:“多謝二嫂!”
卻不想,剛要挪步,鄭居稜便跑來湊熱鬧,穿得像只花枝招展的撲稜蛾子,她向眾人一一見禮,目光最後定在秦王這兒,語氣熱情,笑意不減,饒是眾人皆知她安了甚麼心也不好在此時撕破臉。
燕晝想起阿羅說的那句話:伸手不打笑臉人。
真有道理。
“王爺自個兒還沒生呢,孩子抱得倒是順溜。”
三個男人都不搭話,由皇后開口未免太過抬舉了她,李凝幽便出面應付,柔聲道:“孩子沒有,侄兒卻多,承鈞、承憲、承德出生時他哪個沒抱過?輪到承慶,自然是伸手就來。”
鄭居稜探手要去抱承慶,說來也怪,本來老老實實的承慶開始不安分地扭身子,張著小手要找娘,李凝幽正好打燕晝手裡接過來,說怕是餓了要吃奶。燕晝如釋重負,抬眼去找阿羅,可她方才站立的地方唯有花穗輕搖,哪裡還有半點人影?
問了問皇后身邊服侍的女官才知,鄭居稜來之後沒多久,阿羅就向她告了退,找姐妹玩去了。
*
花朝節這一日,舉國同慶,銀杏她們自然也打扮得漂漂亮亮的來了御花園。
官家所在的花棚後有一大片花圃,開滿密密麻麻的各色不知名小花,許多宮女便三五成群聚在這兒摘花遊戲。
阿羅手巧,一邊摘一邊就能編成頭環手環,色彩搭配亦是賞心悅目,銀杏她們都纏著她要。
尹花瓷提著只竹籃幫她採花,忍了又忍,終是沒忍住,開口道:“秦王早晚要娶妃,他是皇子,更是男人,不可能一輩子只守著你一個,你還是看開些,免得自己受苦。”
阿羅摘了一紅一黃兩朵小花並在一塊比了比,“我知道,沒難過。”
“沒難過?”尹花瓷說她才不信,“剛剛你站在那花棚底下,看著人家一家人和和美美,能不難過?”
有嗎?阿羅停下動作想了一會兒,剛剛自己站在那兒,是有些格格不入,但要說難過,不至於,多少年來,她跟這種和樂的場景從來都是格格不入。
更何況,世上男人大多三妻四妾,權貴更是如此,祁王那樣的男兒十個指頭都數的過來,她又怎會奢求秦王的後院只她一個?現在不都有四個了嘛。
她剛剛發呆,只是在想陌安兄的話而已。
秦王說,他不會娶鄭家娘子。可他連請同僚吃頓飯都要受責罰,顯見是有諸多的無奈。無奈一多,人便會被束縛,許多事便也身不由己了。
她不認為秦王能拗得過官家,倘若官家真要他娶,他還能抗旨不成?
而這位鄭小娘子……僅是一瞬的擦肩而過,她也能感覺出來,如陌安兄所言,不是個好相處的主母。
“阿羅!”秦王提著食盒朝她走來,他提著袍角,左避右讓,儘量不踩到花,“我拿了百花糕,來嚐嚐。”
所謂百花糕就是用鮮花花瓣加了糯米搗碎後壓實蒸制而成,菱形狀。另還有道點心叫酥煎牡丹,是用牛酥將牡丹花瓣煎至酥脆,香歸香,但吃多了容易膩,阿羅嚐了一瓣覺得有些犯惡心,便不再吃了,銀杏卻吃得津津有味。
燕晝拿了個花環戴在頭上,赤橙黃綠青藍紫,甚麼顏色的小花都有,銀杏從那魔爪伸向花環時就開始看他,終於是忍無可忍,這些日子跟秦王相處多了膽子也壯了,蹦起來一把抓過花環,“王爺,這是阿羅姐給我編的。”
燕晝:“……”
他又去看另外兩個,覃秋月與尹花瓷默契地一人一個拿走了。
燕晝:“……我也要……”
還沒等阿羅說好,李凝幽就抱著承慶過來了。孩子小,吃完了就睡,李凝幽笑著對阿羅道:“這小子,重得很,抱得我手臂都酸了,羅娘子可能幫忙抱一會兒?”
阿羅的兩隻手有點不知道往哪裡放。
她從沒抱過孩子,那麼軟,那麼小,還是金尊玉貴的祁王世子,抱實了怕疼,抱虛了怕摔,李凝幽耐心地把小胳膊小腿給阿羅擺好,阿羅看著懷裡小小的人,只覺得心都要化了。
怎麼抱也抱不夠。
小孩子,多可愛啊。
當年她的爺孃怎麼就能忍心把她拋棄在冰天雪地裡不管不顧呢?
大概是阿羅姿勢有些僵,承慶睡得不舒服,吧唧著嘴打了個大大的哈欠,醒了,朝著阿羅露出個沒牙的笑。
“哎呦,笑了。燕肅之快來,你兒子笑了。”李凝幽召喚祁王。
燕穆湊過來一瞧,小傢伙立馬閉了嘴。
燕晝攬住二哥的肩,“叫你老闆著張臉,治你的人來了吧?”
孩子小,花粉容易要命,阿羅揪了幾根草杆三兩下編成只草兔子逗承慶。剛好太子領了三個孩子過來,承憲五歲,承德四歲,都是愛玩的年紀,看見草兔子就挪不動道了,嚷嚷著想要。
燕晝蹙了蹙眉,“排隊去,你們三叔的花環還沒著落呢。”
燕珩笑罵了他句“出息?還跟小輩搶”,而後就喊上他跟燕穆往高臺上的亭子去,兄弟三人不知去商議甚麼了。
承鈞身為兄長自知要穩重,他不好意思開口要,可架不住年紀小藏不住事,眼睛光往承憲手裡的草兔子上飄,阿羅看破不說破,順手給他也做了一個,承鈞拿了高高興興道了聲謝,帶著弟弟們去水邊玩了。
阿羅想起一事,“我記得太子妃膝下育有兩子?”
尹花瓷戴著花環點了點頭,“最小的那個是一個才人生的,因著生母位分低,所以打小養在太子妃身邊。”
銀杏嘴巴快,“母子分離,傷天害理啊!”
覃秋月忙去捂她的嘴,尹花瓷輕嗤一聲,“別說宮規如此,便是民間庶出的子女也是管嫡母叫娘。男人只管快活,女人只管受罪,這天底下的許多事本就沒有道理。”
阿羅在旁揪著草葉兒,沉默著不說話。
忽見一個老嬤嬤匆忙忙奔來,問了聲太子在哪兒,阿羅給她指了指,她連聲謝都來不及說,喘著氣就快步走去了。
不一會兒,就見太子繞過花圃,闊步往供主子臨時落腳休憩的草堂那邊去。
銀杏拉住一個小內侍,悄聲問了句,小內侍捂著嘴壓著嗓說:“太子妃跟胡良娣不知因何起了爭執,胡良娣一個沒站穩,肚裡頭的孩子怕是不保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