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何去何從 “這個姿勢,我們好像還沒試……
西市, 茶樓。
雕有梅蘭竹菊的漆木窗扇朝外推開,叫賣的討價還價的一聲高過一聲,不時還有胡商牽著駱駝走過, 駝鈴聲清脆,在一片繁雜之音中格外悅耳。
跑堂的夥計拎著銅壺哈著腰跑來,長嘴一點,滾水打著旋注入蓋碗, 碧綠的鮮茶翻滾著上浮,沁人心脾的茶香頓時逸散開來。
“二位的茶, 請慢用。”
阿羅道了聲謝, 拿碗蓋刮過茶麵, 湊近細嗅, “果真是一分錢一分貨,貴有貴的道理, 這可比那些散茶香多了。”
在她對面, 蘇陌安著月白長衫,端起蓋碗淺啜一口, “還算不錯,但比我先前在同窗那兒吃過的古丈毛尖還差了些。三十文錢一碗的茶,你以前可捨不得, 怎麼突然變大方了?”
阿羅啊了聲, “不好喝嗎?我是想感謝你幫我作證……要不你再看看想喝甚麼, 貴一點沒關係, 我來請。”
蘇陌安露出一個善解人意的笑,“阿羅,你說這話可就見外了。池家仗勢欺人,我不過是實話實說, 你本就無錯,謝我作何?”
說到實話實說,阿羅試探著問:“陌安兄,你之前當真在濟善堂見過我嗎?”
蘇陌安笑罵了聲傻瓜,“我若是見過你,何至於豔芳樓外第一眼沒認出來?濟善堂孩子那樣多,我又性格孤僻,不喜與人交往,想記住某人個,委實太難。”
豔芳樓外蘇陌安救下她後確實是她先自報家門兩人才相認的,阿羅偷瞄了好幾眼蘇陌安的眼神,清澈坦蕩,不似作假,看來他從沒懷疑過她身份有疑。
阿羅舉起茶碗敬他:“不論如何,還是要謝過陌安兄助我脫困。來日若有機會,必定報答。”
蘇陌安笑道:“君子風骨講求‘施恩不求報,與人不追悔①’,阿羅執意報答,是把我當甚麼了?”
聽這話的意思,倒是在怪她折了他的君子風骨了?阿羅心想,之前給你花錢的時候怎麼沒聽你這樣說。
面子功夫誰都要做,阿羅只當他口是心非是因為要保持他那所謂的“君子形象”,稍稍理解了下他,沒計較。
“那日回去後,秦王可有再為難你?”蘇陌安問。
阿羅搖了搖頭,“沒有,秦王不像傳聞裡那樣兇殘,他人可好了,非但沒有為難我,還幫我請了功,陌安兄,我現在已經是尚寢局正六品的司設女官了!”
蘇陌安的笑容瞬間凝固,好半晌才勉強扯出一個笑來,“那……真是恭喜你,也算是因禍得福。”
阿羅捧著茶碗抿了一小口,“陌安兄呢?最近在書院可還好?”
蘇陌安用帕子蘸了蘸嘴角,“自然,老師與同窗學識淵博,我受益良多。有道是‘吃水不忘挖井人’,秦王之恩斷不敢忘,聽聞王爺不日便要迎娶王妃,我正愁著送些甚麼賀禮才好,不如阿羅幫我想一想?”
“娶妃?”阿羅手一抖,端起的茶碗漾出茶湯,滾燙,潑在手指上,她卻渾然不覺,任由那茶水燙紅了指尖,再被清風吹涼,“王爺……要迎娶王妃了嗎?”
“是啊。”單看蘇陌安的神情,一臉茫然,“秦王妃定的是世家之首鄭家的嫡女,書院之內人人皆知,難道秦王不曾與你談起過嗎?”
阿羅愣愣地,難怪官家賜了秦王府邸,原來是做大婚用啊……她慢慢放下茶盞,“我就是個曉事宮女,王爺跟我說這個做甚麼……”
蘇陌安沉默了,他蜷了蜷指尖,不知道發甚麼瘋,突然越過桌面握上阿羅搭在桌沿的手,阿羅吃了一驚,下意識往回縮,可蘇陌安卻攥得緊,疼得她眼淚都出來了,“陌安兄,你鬆手,我手疼……”
他攥住的,是她被茶湯燙過的右手。
拉扯間,衣袖上縮,露出短短一截皓腕,瑪瑙珠串環於其上,蘇陌安的視線掠過那顆白玉製成的玲瓏骰子時,不禁目露驚色。
玲瓏骰子安紅豆……秦王對她竟已喜愛至此了嗎?
“這是秦王送給你的?”
阿羅好不容易抽出右手,對著傷處吹了兩口氣緩過那陣痛意,“是王爺賞的。”
賞的。看來她並不知其中的深意。
蘇陌安點點頭,雲層遮擋日光,他所坐的位置陷入了陰暗。吵嚷、喧囂還在一股腦地往樓裡湧,他像是嫌煩,啪得伸手關了窗。
“阿羅,你可還想出宮?”
“出宮?”阿羅蹙了蹙眉,“陌安兄,你知道的,我這輩子應該是不成了……”
那雙黑白分明的眼裡再沒有之前對出宮的極度渴望,可蘇陌安卻仍在那越來越弱的語聲裡,聽出了一點遺憾。
不是不願,而是對現實的妥協。
她到底是不甘心一輩子困在宮裡的。若是有出宮的機會擺在面前,他相信,她會毫不猶豫棄秦王而去。
蘇陌安高懸的一顆心落了地。
“也對。”他壓下喜色,換上一抹愁容,“鄭家嫡女出身顯貴,聽人說極不好相與,我擔心你會受盡磋磨,這才一時口不擇言。哎……阿羅,你是女子,同男子不一樣,池家姑娘那樣一鬧,你雖然獲封女官,可那些宮人私底下還不知如何編排你,他日又要如何在宮內立足?待來日秦王出宮立府,你這女官怕是也做不成了。依你的出身再加上秦王的寵愛,得個媵妾之位許是不難,可為兄就怕來日秦王另覓新歡將你拋擲腦後,到時你在後宅的日子,恐會艱難。”
蘇陌安字字句句都在理,且感情真摯,說得真真像極了一位為妹妹操碎了心的好兄長。
直到馬車停在唐氏點心鋪前,阿羅還在發怔。
不可否認,秦王待她極好,她活得越來越恣意,越來越開心,但卻忘了居安思危,忘了自己只是個奴婢,哪怕做了女官,她也還是奴籍,來日跟著秦王去到王府,是留是賣,也全部都是王妃一句話的事情。
秦王要成婚了。
所以她應該去說明顧慮,去求他,放她出宮嗎?
他會同意嗎?
想得很簡單,可真要做,哪哪兒都是困難。
“羅娘子,地方到了。”
容福掀了車簾,小心地瞧了眼阿羅的臉色。也不知道那位蘇公子說了些甚麼,小娘子自打茶樓裡出來就有些心不在焉。
腳凳早已擺好,阿羅拍拍臉頰讓自己回神,提起裙襬下了車。
梨花木做的牌匾高懸,臨街開有視窗,各色點心擺了一排,有小二忙著稱重打包。
他家生意實在好,門前排起長龍,阿羅等了一刻鐘才輪到。
“油②和饊子各來十份。”
小二揚手往旁邊一指,“第三行油,客官瞧瞧要甚麼餡的?”
阿羅這才看見旁邊的牆壁上掛了一塊四方木牌,上頭密密麻麻全是字,油裡頭填了餡,豆沙蜜棗鹹蛋黃,五文錢一個,寫的是明明白白,一目瞭然。
“一個油竟有這麼多花樣了?”
小二一臉驕傲,“咱們可是全長安第一家,宮裡頭都還沒有呢!來人就得問一遍,小的嘴皮子都快說禿嚕皮了。這不,咱老闆娘聰慧,想了這麼個法子,省了小的不少嗓子。”
這個法子確實妙,阿羅心頭忽地一緊——
傍晚,燕晝從崇文館揉著太陽xue回到寢殿,就見阿羅埋首於紙堆,紗燈攏著橘黃的暖光掃過她娟秀的眉眼,神情專注,一筆一劃寫得認真。
他放輕腳步走過去,輕念出聲,“防牙儈欺瞞。買賣田地、房屋、牲畜,必立文契,寫明四至、價值、年月,無契無據,事後難辨③。何為文契,詳見貨殖篇三四……”
“王爺回來啦!”阿羅擱下筆,站起身來讓燕晝坐。
燕晝沒推辭,從善如流坐下以後順手拉倒阿羅叫她側坐在自己腿上,這些日子兩個人親暱慣了,再不成體統的事也都已做盡,阿羅便沒再掙扎,挑了個舒服的姿勢坐好,拿來自己剛剛抄錄的那張紙。
“王爺,先前奴婢不是說前後關聯密切者不知該如何行文嗎?奴婢有個大膽的想法,咱們可以在每頁邊角處編個號,遇到這類問題,便在其後註明編號,若書內並未收錄有此內容者,就將其補充至全書最後④,這樣既能行文連貫又不會讓百姓因看不懂生詞而難以理解。王爺,奴婢這個想法是不是很好?”
燕晝看著她,不說話。
阿羅笑容漸收,“難道不好嗎?”
燕晝忽地笑了,捧住她的臉,用力親了下那柔軟的紅唇。
“不是不好,是好極了,我都不知道該怎麼誇你了。”
阿羅抿了抿唇,想笑卻又強壓著嘴角,“王爺偷懶。奴婢以前可是搜腸刮肚可了勁誇您的。”
剛說完,一隻草螞蚱就晃啊晃地跳到了眼前,長長的草杆被秦王提在手。
“那不知這位心靈手巧、貌美如花、蕙質蘭心、聰穎機敏的小娘子,可否收留這隻無家可歸的小蚱蜢呢……”
燕晝晃了晃草杆,蚱蜢掛在尖端輕顫,阿羅破了功,忍不住笑出聲,接過草杆輕輕一搖,蚱蜢就顛啊顛抖起來,逗孩子的小玩意,她卻是第一次收到,笑得合不攏嘴。
“王爺還會編這個呢。”
“小瞧人了吧?”燕晝捏了捏她的臉頰,“王府你瞧著如何?可有需要重修之處?”
阿羅笑容一滯,眼見得有些勉強了。
“奴婢眼拙,看不出有何不妥之處,恐還得勞煩王爺親自去瞧……”
燕晝皺了皺眉頭,“王府是日後咱們住的地方,自然以你的心意為重,你瞧著哪兒不順眼哪兒就要改,跟眼拙不眼拙有何關係?”
阿羅低了頭,上齒咬了咬下唇,“奴婢今日碰見了陌安兄,他說王爺要成親了,王府該如何佈置自有王妃說了算,奴婢身份低微,不敢僭越。”
一股悶氣頂在胸口,頂得人心裡頭難受,她不知道自己這是怎麼了,那種感覺,就像是行走於大漠中的旅人好不容易擁有了一捧清水,本想小心翼翼珍藏,最後卻只能眼睜睜看著它從指縫間流走。
甚麼都留不住。怎樣也留不住。
是註定失去的無力。
燕晝看著她倔強的側臉,微微出神。
她這是……吃味了?
以前他不明白這種滋味,直到朝蕊案後他去詢問把阿羅調入少陽院的理由,阿孃跟他說,慕容輝與阿羅早已相識,他才明白男人那惡劣的佔有慾有多麼可怕。
先前他信了慕容輝那張嘴,以為他對阿羅真無意。可蓬萊殿一事後,他就再也不信慕容輝那滿嘴騙人的鬼話了。
單看他乾的那些事,夜查豔芳樓、替換阿羅文牒、對陳炳用私刑,樁樁件件都渾似失了理智。他可從沒見慕容輝對哪個女子上心到如此地步。
每每想到還有另一個男子對她虎視眈眈,他就焦躁得發狂,又氣又怒,恨不能明日就去稟了阿爺,娶她回來做王妃,徹底斷了那些男人的念想。
可是不能。
她是他的寵婢,鄭家只會拿她當他的軟肋,小心保護,好以此為要挾逼他就範。但若他露出半點風聲說想娶她為正妻……擋了鄭家的路,他毫不懷疑,鄭家會立即對她下殺手。
名不正言不順的擔驚受怕使得他在無數個夜晚輾轉反側,生怕哪一日醒來她就長了翅膀飛向其他男人的懷抱,徒留他一人守著這空蕩蕩的院子孤獨終老。
吃味的滋味不好受。他深有體會,不能叫她也難受。
“奇怪了,”燕晝喃喃道,“秦王要成親,我怎麼不知道?”
阿羅瞪大了眼睛,猛地轉頭看他,“王爺也不知?”
燕晝搖搖頭,“不知傳聞裡的那位秦王妃姓甚名誰,家在何處?”
阿羅張了張口,“說是世家之首,鄭氏嫡女……”
猜的就是她。燕晝在心底嗤了聲。這是打算牛不喝水強按頭?
“我不會娶她,她也並非真心嫁我。且不說謠言不可信,若我當真應了這門親,我大哥大概就容不下我了。阿羅,事涉朝政機密我不能跟你講太多,但你只需要清楚一點——”
單手按著後頸讓阿羅把腦袋枕在肩膀,五指與她相扣,牢牢緊握,好似唯有這般才能確定他是真真切切地擁抱著她。
“我只會娶自己心儀的女子。這一點,從始至終我都很清楚。”
心儀的女子。燕晝想,他暗示得已經很清楚了吧?
阿羅靠著他,緩緩閉了眼睛。
心儀的女子。
她清楚地知道,秦王對她是“寵愛”,而非“心儀”。
他早晚還是要娶妻的。
她覺得自己像是闖入了濃霧瀰漫的叢林,不辨方位,前路茫茫,不知該往何處走,更不知該往何處去,能做的唯有珍惜眼下,在那個讓秦王“心儀”的女子出現前,把握好這份世間難得的好差事、好主子——
好主子?
她有些猶豫。
鼻邊繚繞著松柏香,總能給人心安的力量。她貪戀這個味道,就像貪戀這個懷抱,還有貪戀……這個人……
她對秦王的感情,似乎與對旁的主子,不一樣。
忽地,思緒出現了瞬間的空白。
腰下某處有點硌,小王爺又不安分了,正在緩緩抬頭。
阿羅:“……”
她突然甚麼也不想了。
貪戀貪戀,貪戀個鬼啊!算算日子,她都快一月無休了!
跳起來就要跑,卻又被秦王拽了回去。
他們面對面而坐。
“阿羅……”
秦王在咬她的耳朵。
“這個姿勢,我們好像還沒試過……”
作者有話說:想起之前實習的時候,帶教姐姐人超好,導致一直不想離職,但當工作全部吻上來的時候,想跑的心按都按不住
①出自《太上感應篇》
②油dui(一聲):糯米粉團下鍋炸成空心球,外皮薄脆,很像今天吃的麻球。
③引用自元代《居家必用事類全集》。
④大家可以理解為“頁碼”跟“附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