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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尚有真情 “我或許有能力讓掖庭變一變……

2026-05-05 作者:甜酒師

第57章 尚有真情 “我或許有能力讓掖庭變一變……

暴雨下了一夜, 攪亂一池春水,皇宮裡,哪怕是邊邊角角的腌臢汙穢都被沖刷的一乾二淨。

一覺醒來雲雨初霽, 放眼望去,一彎虹橋斜掛天際,四四方方的天沒有一絲雲彩,藍得是那樣的深邃, 叫人想縱馬踏歌,追著那抹藍, 直到天的盡頭。

阿羅自那七彩長虹收回視線, 揉了揉微酸的腰, 厚厚的門簾掀開一道縫, 她側身進了屋。

屋內佈置簡單,迎門便是一張榻, 阿蘭吊著右臂勉強支起身子, 寢被滑落至腰間,單薄纖瘦的身子失去了掩蓋, 暴露出骨瘦嶙峋的影子。

“你個傻子!不是讓你回去嗎?為甚麼還要去!”

昨日阿羅走到掖庭北側門時,遠遠地瞧見通往浣衣房的角門處,阿蘭朝她搖頭。

“你明明就看見了, 為何還要去?非要讓孫友德往你身上潑一盆髒水心裡才好受是吧?!”阿蘭憤憤地捶著床沿。

阿羅沒說話, 任由她發洩, 走至窗邊拿了竹竿撐開窗扇, 柔暖的春風徐徐吹進來,衝散了滿屋的藥味。

身後響起啜泣聲,斷斷續續,“我不想做這個壞人了, 你為甚麼就不能成全我呢……”

阿羅想了一夜,阿蘭是掖庭浣衣房宮女,又曾與她同屋,知道她有個橘色的荷包不算難事,買一個回來塞進字條,然後混入尹花瓷的衣簍,尹花瓷必會挨個找人尋問,不怕她看不見。

蓬萊殿中的一場局,阿蘭亦是幫兇,她或許是為孫友德所迫不得不如此做,看在最後她良心未泯的份上,阿羅並不打算為難於她。

拿溫水打溼了帕子,遞到阿蘭眼前。

“因為我以為,或許我有能力讓掖庭變一變天。”

阿蘭突地怔住。

阿羅閉了閉眼,“如果我轉頭就走,孫友德不會放過你,不會放過我,不會放過小豆子,更不會放過掖庭許許多多的宮女。既然有這麼一個機會,可以讓官家、讓皇后看到掖庭宮人之不易、看到宦官專權之流弊,我暫時受點罪又有甚麼關係呢?”

若不是她不敢直視,若不是她的手在發抖,阿蘭幾乎要信了這一番大義凜然的話。

髒水潑在身上,到底心裡不會好受。

“你就不怕官家當真坐實了你的私通之罪?”

“不會的。”阿羅睜開眼,淺淺彎了彎唇,“慕容侍衛自幼出入宮廷,他是官家與皇后從小看著長大的人,不會連這點信任都沒有。更何況事涉秦王,官家與皇后更不會僅憑孫友德一面之詞就妄下定論,即便我與慕容侍衛真有甚麼,他們也不會讓孫友德坐實了去。”

朝蕊一事,李尚宮尚且要維護自己的臉面,身為官家與皇后,他們要維護的東西只會更多。因一個女子而讓慕容家與秦王顏面盡失?官家與皇后絕不可能蠢到如此地步。

且先前秦王告訴過她,她擇選排名第七,皇后安排她入少陽院前,早已知悉她與慕容輝的過往。

怎麼看,她都不會平白受冤。

“你被孫友德盯上,是因為我給你的那一盒藥膏吧?”阿羅折身回到圓桌邊坐下。

阿蘭用帕子捂住眼,緩了許久,才道:“阿羅……其實……是我先找上孫友德的。”

阿羅愣住,許久才輕嘲了下,這麼明顯的細節她現在才想到。

“也對,若你是為他所迫,他怎會放心讓你來少陽院見我,你身上又怎會只有菊香打出來的傷口……”

蓬萊殿上阿蘭撒了謊,手臂的青紫是菊香所為,並非孫友德,這一點早在上次來少陽院時菊香就跟她說過了。

“那你為何要如此做?”阿羅問道。

“因為我希望他去告發你,然後我再反口,說這一切都是他逼我的,讓你記我個好,想辦法把我弄出掖庭。”阿蘭無力地笑了笑,“掖庭……我真是待夠了。”

“阿羅你知道嗎,我阿孃從小就教導我要與人為善,教導我有恩必報,卻從沒告訴過我不要對旁人抱有同樣的期待。我以為所有人與我都一樣,但你說可不可笑,從我入掖庭以來,你是唯一一個,給予過我報答的。”

她幫無數人搶過皂角。可只有阿羅一個,給予了回報。

“那時候我就知道,你跟我一樣,是個有恩必報的人。五年了,我在掖庭待了整整五年了,我都快不認識自己了。拿到那盒藥膏以後,我發現我的第一個想法不是歡喜,而是如果我對你的恩情足夠大,你是不是會想辦法助我逃離那個吃人的地方?畢竟你成功了,你去了少陽院,如果你得了秦王寵愛,把我調離掖庭應當不是難事。”

寵愛。

阿羅想了想,她現在應該算得上是得了秦王的寵愛吧。以前江南的家主寵小妾,好吃好喝綾羅綢緞管個夠,就是秦王這副模樣。

可是細想又覺得哪裡不一樣,她自己也說不上來。

“那你為何最後放棄了?”

阿蘭有些哽咽,“因為……因為那天我來找你,看見你跟秦王在一起,我突然就想起我爺孃了……”她哭得厲害,有些續不上氣,“我就想,要是我做的這些被我娘知道了,她會不會連家門都不讓我進。還有……我看的出來,王爺雖然寵你,但你並不敢逾矩,連多跟我說會兒話都辦不到,又何談調我出掖庭呢?主子是主子,奴婢是奴婢,你連個侍妾都算不上,又有何資格向秦王提要求呢?以前是我異想天開了……反正宮女二十五歲可自請出宮,再熬五年也就是了,我又何苦搭上個你?萬一因此讓秦王覺得你恃寵生嬌從而冷落了你,那我的罪過可就大了去了嗚嗚嗚……”

越哭越傷心,嘴裡還不忘道歉,“對不起阿羅,要是沒有我,你就不用受那些指責,都是我不好……”

阿羅聽得呆呆的,她沒想到,自己不過是做了秦王的曉事宮女,就有人想要攀附她了。難怪當初出掖庭,許多以前看不上她的大宮女都來示好……

走上前,側坐在榻沿,俯身兩手環住阿蘭的肩,輕拍。

“錯的是掖庭,不是你……”她輕聲道,“若我再在掖庭待上三年,未必會保留如你一般的善心。”

之前在掖庭,她以為宮中無好人。可直到來了少陽院,見到了銀杏她們,她才知道,掖庭之外的其他地方並不是人人為敵。

在那種地方待久了,再好的人也會變成地獄惡鬼。

“阿蘭,秦王說,放你出宮。”

阿蘭猛地抬頭,一滴淚珠還掛在眼瞼,“真的?我……真能出宮?”

阿羅笑著,肯定地點了點頭。

淚再度洶湧而出,阿蘭不顧阿羅勸阻,掙扎著下地給她磕了三個響頭,“阿羅……”淚眼婆娑著,帶著濃濃的鼻音,“大恩大德,我阿蘭記下了。這輩子不知道能不能報答,要是報不了,等我死了就在黃泉路上等著你,專門給你打小鬼!”

民間傳聞,說人死後有小鬼攔路,阻礙轉世。

這可真是最大的誠意了。阿羅拿帕子給她抹去淚,“甚麼報不報答的,你好好兒活著就行。想來你眼下定然是歸心似箭,但你身上的傷還沒好全,不如再在少陽院養上兩日,以免回家讓爺孃擔心。兩日後我正好要出宮辦差,屆時咱們一道出去。”

如今她是司設女官,總不能白拿銀子不辦事。剛好官家選定了興慶坊的一座宅院賜給秦王做府邸,秦王便叫她過去瞧瞧,看有哪兒不滿意的,再叫人去修繕。

*

東宮書房。

九枝燈靜默地燃燒,照亮空寂的殿宇,燕珩坐於上座,太子妃崔氏侍立在側為他磨墨。

“三弟提議的宮正司,殿下怎麼看?”

燕珩頭也不抬,“宦官掌掖庭,女官掌宮正司專監察違紀,兩權互為制衡,方為長久之道。此舉有利於內廷,當立。”

“殿下說的是,妾明日便去找母后商議此事。”

燕珩突然停筆,“老三怎麼突然管起這個來了?”

一個時辰前燕晝來到東宮,燕珩尚在宮外,是承鈞與承憲陪著崔氏召見了他。

“據三弟所言,是那個姓羅的曉事宮女說掖庭一日掌握在宦官手裡,宮女便一日不得安寧,他方才有了此等想法。若是宮正司得以設立,三弟懇請妾來日請功時算上羅氏一份。”

燕珩略一思量,“應當的。沒有她,掖庭宮人的處境也不會鬧到阿孃面前。苦則生怨,怨則生恨,時間一久,必生事端。”

崔氏柔順道:“妾也是這般想,待明日稟過母后,一切自有母后決斷。”

燕珩重又提筆蘸墨,“你可知老三為何要將此事委託於你?”

崔氏想了想,忽視掉婢女留翠飛來的眼神,“妾愚鈍,還請殿下解惑。”

燕珩略微意外地看了眼她,“太子妃素來聰穎,怎得這次愚鈍了?宮正司設立後必然掖庭人心盡收,老三主動將功勞讓給你,自是助你在內廷立威。”

崔氏笑了笑,“原來如此,要是這般說,妾想著,三弟此舉恐怕亦有避嫌之意。”

燕珩目露欣慰,握住了她的手,“靜婉所言甚是。他是親王,名高累身。”

倘若秦王收盡人心,即便親如手足,也不得不對其加以提防。

好在秦王明白這一點,那他就依然是他燕珩的好兄弟。

典內在門外高聲道:“太子殿下,方才胡良娣處傳來喜訊,說良娣已懷有身孕二月餘。”

崔靜婉聞言失神了一瞬,很快就彎出一縷得體的笑,“恭喜殿下,賀喜殿下,咱們東宮又要添丁了呢。”

比起崔靜婉,燕珩笑得更是敷衍。

他已有兩名嫡子,為人父的欣喜早已嘗過,因此孩子於他而言多一個少一個沒甚麼不同,姬妾有孕更加無需他來噓寒問暖,這都是他的賢妻該做的事。

只說了句“賞”,便再無旁的舉動。還是崔靜婉勸他去瞧瞧,他卻道:“孤不是太醫,去了又有何用?今日摺子還沒批完,你先回吧,不必陪孤熬著。”

孩子比不上摺子重要。

崔靜婉知他一向如此,儲君勤於政務是本分,她行禮告退,待出了書房,留翠趨步上前扶住她的手臂,崔靜婉趕在她開口前先一步道:“聽見了沒?秦王避嫌得很,傳信回去告訴阿爺,別叫他整日疑神疑鬼。十八年前官家改元,年號議定的時候皇后還沒懷上秦王呢,又何來的因為秦王改元一說?不過是秦王生得巧,剛好趕上罷了。”

話說到這份上留翠哪敢再勸,可崔家家主派下來的任務又不得不做,只能勉強說了句:“秦王是武將,來日若掌了兵權,便不可同日而語了……”

結果收穫了太子妃殺來的一記眼刀,留翠就此噤了聲,再不敢說話了。

*

兩日後。

長安城門外,灞河兩岸柳色如煙,軟軟攏著一堤新綠。風過時,千萬條柳絲便嫋嫋地拂動,河水清淺處,有荇藻初生,幾隻白鷺貼著水面飛過,漾開一圈漣漪。

烏頂馬車咕嚕嚕駛過,停靠在石橋邊,車簾掀開,露出一張姣好的少女臉龐,她微揚著唇角,身穿柳綠窄袖短襦、鵝黃高腰裙,臂挽月白色紗羅披帛,春風拂過她額前的碎髮,溫柔、嫻雅,如春日初陽般美好。

“好了阿羅,就送到這兒吧。”阿蘭抬手,扶了扶阿羅雙螺髻上斜插的絨花,“今日你我也學一回那些文人墨客,折一支細柳送別吧。”

阿羅說好,走到河岸邊,踮腳折下三條柳枝,雙手託著,贈予阿蘭。

“今日一別不知何時才能相見。阿蘭,保重。”

阿蘭含著淚,“你也是阿羅……宮中生存不易,即便有秦王寵愛,你也要好生警惕,莫要再著了旁人的道……”

“嗯。”阿羅應了,給阿蘭平整了下衣領的褶皺,“快走吧,再晚天黑前就趕不回家了。”

“好……阿羅,一定要保重啊!”阿蘭揹著包袱,一步三回頭,邊走邊朝她揮手,“你也快回去吧!”

阿羅也抬起右臂,揮舞著,看著那道深藍的影子,逐漸縮成小點,消失在茫茫春色裡。

她知道,在遠方,有人正等著盼著阿蘭回家。

若有朝一日她也能出宮,她又能去哪裡呢?

縱使天寬地闊,卻無一盞燈火為她而亮,亦無片瓦容她棲身。

阿羅踢了踢腳邊的碎石。

算了,想這麼多做甚麼,她又沒機會出宮。

“走吧。”故作輕鬆地微微一笑,對容福道,“咱們先去王府瞧瞧,完事後再去趟西市捎些吃食回去給王爺。”

今日秦王不上值,崔學士喊了他去崇文館,晚上回來指不定又要頭疼,買些好吃的哄哄他。

宮外沒有人等她。

可宮裡有。

一想到秦王看見吃食的歡喜模樣,一想到寶相跟團窠圍著他們嬉鬧,唇畔那縷微笑便也真實起來。

將要登車,卻聽身後有人輕喚。

“阿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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