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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司設女官 以直報怨,以德報德。

2026-05-05 作者:甜酒師

第56章 司設女官 以直報怨,以德報德。

“女, 女官?”聖旨展開,阿羅兩手握住卷軸,一下子從燕晝懷裡彈坐起來, “王爺,奴婢沒認錯字吧,官家當真要封奴婢為正六品尚寢局司設女官?”

“白紙黑字,千真萬確, 加了玉璽的。”燕晝把左下角那個巴掌大的紅印指給她看,“不過嘛, 尚寢局女官負責侍奉帝后內寢諸事, 你不必去管那些, 照舊留在少陽院即可。”

也就是說, 多了個頭銜而已,其他不變。

“月例呢?”阿羅最關心這個。

燕晝:“每月五兩銀。”

阿羅皺著眉頭長長啊了聲, “那奴婢能不能領著曉事宮女的月例做女官啊?”

燕晝爆笑出聲, “阿羅啊阿羅,我遲早有一天要被你的語出驚人給笑死。”

阿羅撇撇嘴, 別開腦袋看湖水,不理他。

燕晝收斂笑意,耐心解釋給她聽, “女官不同於宮婢, 除月銀外, 還有祿米與職田, 三者相加,每年約有四百石米的收入,摺合成銀子,是——”

他收住了聲開始賣關子, 阿羅聽到四百石米時已經暈乎得算不過數了,揪著他袖口輕搖,“多少?”

燕晝偏過臉。

又來。阿羅有經驗了,湊過去,兩手捧住他的臉,左邊親一口,右邊親一口,最後啄了啄他的唇。

“王爺能說了嗎?”

燕晝扶著她的腰,臉都要笑爛了,像只搖尾巴的大紅狐貍。

“四百兩。”

“四百兩?”尾調都驚喜得發飄了。

“對,四百兩。”

阿羅兩手貼在臉側,熱烘烘的,明明眼睛睜著,可她甚麼都看不見了,湖水,藍天,寶相團窠鬧成團,所有的一切逐漸模糊,唯有四百隻銀錠散發著亮芒。

“王爺,官家怎會突然嘉賞奴婢?”

“自然是因為你立功了。”

“立功?”阿羅搞不明白了,她殺了人怎麼還有功了?

“之前二哥下江南查鹽稅遭人追殺,所取罪證只能秘密遣人送回長安,慕容輝領密旨接應,不想被人盯上,若非遇見你相助,單憑他一人,怕是無法把罪證完好無損地帶回來。”

這是大功,不僅是他,就連阿爺也是今日才知此事有阿羅參與。

也不知那慕容輝怎麼想的,一直瞞到現在才肯說。要是他早一些為阿羅請功,她又何苦再在掖庭掙扎?

“論功行賞,正六品女官是你應得的。”

她泛紅的眼眶再次溢滿淚水,細碎的金芒跳躍在濃長的眼睫,閃爍著喜悅的光。

宮中寂寞,最不缺的就是流言蜚語,蓬萊殿中發生的一切哪怕瞞得再好也不可能半點訊息透不出去。

與其讓那些愛嚼舌頭根子的胡亂揣測,不如直接由官家封賞,嘉獎其功,徹底堵上他們的嘴。

阿羅用手背一抹淚,“這些,都是王爺為奴婢求的嗎?”

“不是。”燕晝傾身過去,將她抵在亭柱,歪頭吻上她的唇。

比過往的每一次都要溫柔,都要珍重。

微喘著分離。

“都是你自己的功勞。與我無關。”指腹刮過她嫣紅的唇,抹掉那瑩潤的水光,“還難受嗎?”

阿羅湊過去抱緊他,耳朵貼著胸膛,他強有力的心跳就在耳畔搏動,“哭一場就感覺好多了。”

殺人逃命,豔芳樓的羞辱,她曾無數次於夢魘中驚醒。

夢裡,不論她如何解釋,如何自證,都沒有一個人相信她的清白、她的苦衷、她的不得已,所有人看到的、聽到的、相信的,全部都是——

她是個殺人犯,是個花樓裡被男人壓在身下襬弄的玩物。

而夢醒之後,汗溼衣衫,她絕望地想,若真有那日,名聲盡毀,她便尋一條清澈的河,一了百了,叫清流滌盪去汙濁,乾乾淨淨地過奈何橋。

可今日,跪在蓬萊殿,聽著孫友德、池芳渠與陳炳的一聲聲指控、汙衊,她卻沒有升起過一絲一毫要自我了結的念頭。

錯不在她。她憑甚麼去死。

怨、恨、憤,都隨著銀子砸入湖水,宣洩了,心也就敞亮了。

“王爺,您說過,任何讓奴婢不舒服的話都是錯的,奴婢都記在心裡呢。”

那時她來癸水,辛嬤嬤說她晦氣,她聽著不開心,秦王便是這般說。

“生氣傷身,一次就夠了,奴婢還想長命百歲呢。”

燕晝抵著她的額頭蹭了蹭,“剛才阿爺留我說話,我真怕一時沒看住,你就做了傻事。”

他後怕極了,因而聲音有些發顫。阿羅上下撫著他的背,“換做以前,奴婢真有可能幹傻事。可現在——”

不會了。

阿羅直起身,看著他的眼睛,目光堅定。

“蓋文王拘而演《周易》;仲尼厄而作《春秋》;屈原放逐,乃賦《離騷》①……奴婢而今亦有《利民小錄》尚未編完,又豈能因此而中斷呢?”

她有更重要的事情做。

她有銀杏她們,有秦王,有江阿婆,有石生水生……

有那樣多的人相信她、掛念她、支援她,她又有何理由輕生呢?

她忽然一拍腦袋,“王爺,瞧奴婢,光顧著自個兒傷心了,都忘了問官家可有責備您?”

秦王今日之舉說重了那就是頂撞君父、不敬尊長,池芳蕖又是皇后侄女,他的所作所為指不定已經把官家與皇后得罪狠了。

“我又沒做錯,他們憑甚麼責備我?”燕晝滿不在乎,“不過是留我說了些朝堂之事,你別瞎想。”

阿羅懷疑他是不是在故作輕鬆,“真沒有?官家一個板子都沒打嗎?您別是為了叫奴婢心裡好受,故意這麼說吧?”

燕晝沉默了一會兒,“這麼不相信我啊,那要不……親自驗驗?看我身上有沒有傷?”

說完他就撲過來,單手覆在阿羅的後腦,將她壓上了平整的石板,阿羅見他真要去扯衣領,慌忙替他揪住,把那半露的鎖骨捂了個嚴實。

“不不不不,不用驗,奴婢信,信……”

燕晝說別啊,“萬一我真騙了你呢?不快點驗,萬一傷口癒合了怎麼辦?”

湛藍的天,雪白的雲,悠悠鋪在眼前,阿羅咬緊下唇,汪著淚,半晌憋出來一句,“回房驗好不好?”

回應他的是秦王那肆無忌憚的張狂笑音。

實在忍不住,捏了捏她那張過於可愛的臉,“逗你玩的,我又不是禽獸,幹嘛非要在這種地方。”

阿羅忽略掉那已經抬了頭的小王爺,推著秦王坐起來,幫他整理好扯亂的衣領,說出了那句她想了很久的話。

“王爺,奴婢想去內侍省,見一見孫友德……可以嗎?”

*

內侍省監牢。

吱吱,吱吱——

壁燈火苗幽微,鐵欄門反射著陰寒的光。春日尚未降臨到這死寂之地,阿羅一腳踏進來,還是冷得打了個哆嗦。

“啊啊啊啊啊啊啊——”一聲尖細的怒吼迴盪在深長的甬道,阿羅便是做鬼也能記得這把嗓子,是孫友德。

“死耗子,敢啃你爺爺的指頭!”

一隻毛皮油亮的碩鼠橫躥過窄道,阿羅等它走遠了,才抬步朝著聲響的地方去。

“甚麼東西……哎呦喂,疼死了,來人!來人啊!本官的手被耗子咬了!”

“疼,就忍著。”走到最後一扇門前,阿羅停住了腳步,“局令過去常說的話,難道自己都忘了嗎?”

那是她進宮後的第一年,冬日洗衣,冰水砭骨,有個新進宮的浣衣婢受不住,洗衣的間隙去幹衣房的爐火邊烤了烤手,恰逢孫友德前來巡查,二話不說三鞭子就甩了上去,那時他說——

“疼,就忍著。下賤的東西,不配喊疼。”

鞭傷入骨,掖庭缺食少藥,不過三日人就嚥了氣,一塊草蓆捲了去,扔在亂葬崗。

那時她才明白,入了掖庭的人,連喊疼的資格都沒有。

監牢冷,手沒了知覺,痛感滯後,孫友德生生被耗子啃去了半截手指。

他窩蜷在地,仰視著那個錦衣女子,燭火均勻地鋪在那瑩白的臉上,鍍著一層蜜色的光,可那眼神卻是冷的,似刀,不到三月的光景,原先的畏縮、膽怯、隱忍全不見了蹤影,而他與她也顛倒了位次,她成了那個高高在上、掌控他生死之人。

“阿羅姑娘,阿羅姑娘……”孫友德狗一樣爬過去,抱住鐵欄,“阿羅姑娘,以前你在掖庭,咱們是生了些齟齬,可我不也是為了找個由頭提攜你不是?你大人不計小人過,饒了我,饒了我,以後我孫友德給你當牛做馬,你就是我的再生父母……求求你,求求你,讓秦王開恩,饒了我,我不想掉腦袋啊……”

三日後斬首示眾,這是孫友德最後的下場。

阿羅沒說話,退後一步,讓小內侍開了門,還不等孫友德露出欣喜的笑,那豆粒似的眼就突然瞪圓。

兩個小內侍一左一右擰住他,三兩下就綁上了刑架,鐵鏈鎖住了手腳,他拼命掙扎,回應他的,只有刑架的哐哐迴響。

“我也不想你就這樣掉了腦袋。”阿羅道,“你犯下的罪,不應就這樣輕易得到解脫。”

一把尖刀應聲而落,自手背貫穿,孫友德痛呼一聲,下意識抽手,刀刃鋒利,瞬間就將手掌隔成兩半!

本就被老鼠啃得血淋淋的右手徹底糊成了血團。

“救命啊救命啊救命啊啊啊啊!!!”

刑架哐哐哐得響,幾乎要被他劇烈的掙扎連根拔起,阿羅把染血的尖刀扔去一旁,音色淡淡,“你的這隻手,摸過我,我的仇,報完了。”

說罷她又拎起那燒到赤紅的烙鐵,衝著他的右膝狠狠揮了過去!

一聲慘叫嚇得老鼠四躥。

“這是給小豆子報的仇。”

小豆子被抬回少陽院,阿羅去探望過他,人還昏迷著,右腿腿骨受了傷,沈瀾看過後說要好好養,否則怕是會落下殘疾。

阿蘭說,不論孫友德如何施虐、威脅,小豆子從始至終都沒有說過半個字。

明知會死,也不肯出面作證是阿羅燒了秦王舊衣,即便那就是事實。

孫友德喘著粗氣,“姓羅的,老子就算是到了陰曹地府也不會放過你!”

啪!旁邊的年輕內侍一巴掌給他呼過去,打得他血沫子飛濺。

“嘴巴放乾淨點!”

哐!另有兩名小內侍搬了只鐵皮匣子來往地上一放,錘頭、尖針、皮鞭、錐子、短而粗的單圓頭木棍……應有盡有。

阿羅撇了眼便不再看,眸中滿是嫌惡,似乎是多看一眼都嫌髒。

“就算是到了陰曹地府,你怕是也沒空與我糾纏。孫友德,你造下的罪孽,怕是自己也數不清了吧?不知有多少人在底下,等著撕碎你的魂靈,叫你永世不得超生呢!”

“不過那是你死後的事了,咱們今日,先清一清活人的賬。扒皮還是抽筋,你拭目以待。”

裙襬旋轉,掃出暢快淋漓的風,燈火躍動著送她遠去,譁——牢門大開,光亮湧進來,阿羅眯了眯眼,只見一道鮮紅的身影立於灰暗的天幕下,朝她盈盈微笑。

不假思索,朝他奔去,下一刻,臉觸上他厚實的胸膛,暖意瞬間驅散了陰寒。

她彷彿擁抱了整個春天。

“王爺……”

跟孫友德的仇怨她想自己了結,所以在秦王提出陪她一起時,她就直言拒絕了。

以為他回官署了,沒想到他一直在外等。

“阿羅。”旁邊有人在叫她,是浣衣房的菊香,“你說我們也能進去……是真的嗎?”

在她身後,還有十七名掖庭宮女,都是這些年來飽受孫友德淫威的苦命人。其中不乏有仗勢欺人者,譬如菊香,今日之後也會迎來屬於自己的遲來的懲罰。

阿羅自燕晝懷裡抽出身,抹了抹眼角,“自然是真的,但有一條,要讓他活著上刑場。他不能死在監牢裡,他要死在刑場上,我們要讓那些宦官看見,凌辱宮女者,究竟是何下場。”

殺雞儆猴,殺一儆百,刑罰的震懾力便在於此。

“你放心。”菊香握了握拳頭,“會留他一口氣的。”

針扎、鞭抽、火烙……宦官玩弄宮女的手段,今日,被一個不落地用在了孫友德身上。

被凌辱的恨、被打壓的憤、隱忍多時的狂與躁,宛如沉抑多年的火山,終於在這個陰雲密佈的下午突然爆發。

慘叫、哀嚎、呻/吟、痛哭、求饒、咒罵……盤旋著、迴盪著,悠長餘波環繞在監牢上空,啪嗒——啪嗒——

豆粒大小的雨點落下,轉瞬已成傾盆之勢,乾涸的土地得到滋養,綻放出嬌豔的花。

“王爺,您會覺得奴婢殘忍嗎?”屋簷下,阿羅伸手,試圖接住那急速墜落的雨珠。

曾經她想報官收拾那黑心的鴇母,可陌安兄說,“善者吾善之,不善者吾亦善之,德善②。若不能善待不善之人,便是偽善,無怪乎聖人將女子與小人並列也。”

小人。

她不能原諒那些傷害過她的人,她或許這輩子也只能做個小人。

“以德報怨,何以報德?”在旁抱臂賞雨的秦王突然開口。

阿羅一愣,嘴巴先腦子一步脫口道:“自是以直報怨,以德報德。”

“聖人都這麼說了,你還自苦甚麼?人活在世,痛快就行,管那麼多做甚麼。” 從內侍手裡接過傘,撐開,朝她伸手,“走吧羅小娘子,高興點,咱們回家。”

家。

心絃因之一顫。

甚麼是家?少陽院……算是家嗎?

不等她想明白,燕晝就拉著她走入雨幕,嘩啦啦的雨點拍碎在淡褐的傘面,順著傘骨匯聚成細流,打溼了那鮮紅衣袍。

“王爺你把傘打偏啦,衣裳都溼透了!”

“哪有打偏?分明是傘太小好不好?要不你上來我揹著你,這樣咱們就都淋不到了。”

“那……那成何體統?”

“我背自己的女人,怎麼就不成體統了?羅小娘子,你不要說的咱們像是在偷情好不好?”

“那也不……”

“我淋了雨,回去感染風寒怎麼辦?”

“……”

天呈蒼色,雨連成幕,燕晝揹著阿羅緩緩前行,腳步極穩。阿羅趴在他的肩頭,手裡撐著油紙傘。燕晝偶爾調皮一下,原地轉個圈,傘面的積水揮出飛揚的雨珠,與那男女交織的爽朗笑音一同,徜徉在這天地人間。

作者有話說:①出自司馬遷《報任安書》。

②出自《道德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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