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她的身世 “完嘍完嘍,一個月的月例喂……
阿羅沒想到秦王竟會要求他的表妹給一個奴婢下跪謝罪。
有錯就該道歉, 池芳蕖在眾目睽睽之下不分青紅皂白、不顧事實真相、肆無忌憚地揭她傷疤、毀她臉面,即便下跪謝罪也難以原諒。
可她明白,這是秦王能為她爭取到的最大的公平了。
池芳蕖哭得兩眼猩紅, 猛地扭頭盯住阿羅,面目猙獰,“叫我給一個奴婢道歉?休想!哪怕你現在就叫人打死我我也不可能道歉!絕不!”
說完就抹著眼淚奔出去,池舒然怕她想不開, 忙遣了一個宮人跟過去,嘆息著跟燕昴道:“芳蕖這孩子打小被慣壞了, 得跟兄長說說好生管教, 否則這無法無天的性子往後還怎麼了得!”
一個小內侍應聲跟上去, 小碎步邁得極快, 灰藍的袍角掃過門檻,一拐, 眨眼就消失在門外。
阿羅便知道, 她終是等不來那位高門貴女的道歉了。
*
秦王被官家留下說話,懷信陪阿羅先一步回少陽院。
從蓬萊殿出來, 懷信就覺得阿羅情緒不太對。
一張瑩白的臉上無悲無喜,既無怒色,也無淚痕, 安靜得像是冰封的湖面。
這樣的神情最可怕, 懷信倒盼著她能大鬧一場, 鬧出來就好了。
“羅娘子, 王爺讓你在澄暉堂等他。”
阿羅木然的眼珠微微一動,“好……懷信公公,今日多謝你。”
懷信在她被李尚宮帶走後領了對牌出宮找到秦王,若不是秦王想到比對字跡, 她恐怕沒辦法全身而退。
儘管不如懷仁擅長,但懷信還是努力露出一個看上去能叫人開心點的笑容,“羅娘子這就折煞奴婢了,咱們都是少陽院的人,一榮俱榮,一損俱損,哪兒還提甚麼謝不謝的。”
大概是他笑得太僵硬,小娘子沒有被溫暖到,遲鈍地點點頭,朝前走去。
太陽埋進陰雲裡,天光倏地一下就暗了。
懷信看著走在前面的小娘子,像是一截被抽乾水分的枯木,往日的鮮活全然不復,她往前走,雙腿彷彿很重很重,拖不動腳步。
“懷信公公,我想去後院湖邊一個人坐一會兒。”她突然駐足道。
特意強調了一個人,可懷信不敢放她獨去,萬一想不開投了湖,那還得了?
遠遠跟著,藏在樹後,看著小娘子一人踏上石橋,走走停停,忽地一個踉蹌差點摔落湖中,懷信嚇得差點心臟停跳,一聲尖叫都到喉嚨眼了,又被生生壓了回去。
小娘子穩住身形,原地站了許久許久,久到懷信都懷疑她已窺破紅塵原地成佛了,她才挪動腳步,往湖心的石亭子去了。
六角石亭有四面不設圍欄,臺子探出去一塊,懷安曾說秦王閒暇時愛坐於此垂釣。
湖面化凍,冰殼子變為滔滔綠水,在日光下閃著波光,形成耀眼的亮帶,不時能聽見“撲通撲通”的聲響,是湖中魚兒躍出水面,翻騰。
那粼粼的金片漾在眼底,阿羅一陣煩躁,她不想跟慕容輝牽扯太多,怕又要麻煩他辦事,便隨身帶了一荷包碎銀外加一塊十兩的銀錠。
眼下,委屈、憤怒、羞恥、自責……各種情緒催動著血脈僨張,她急欲發洩,扯開荷包,抓出一把碎銀當石子扔。
“別閃了,別閃了,別閃了聽見了嗎!”
一粒粒碎銀對準了亮片扔去,撲通,撲通,銀子沉了底,那閃爍的金光僅是晃了晃,重新耀武揚威起來。
“別閃了!”扔著扔著就哭了,眼淚抑制不住地外湧,大顆大顆滴落,洇溼了石板。
滿滿一荷包碎銀很快就見了底,剩下最後一塊銀錠,沉甸甸,那份量掂在手裡可不算輕,阿羅總算想起來這是銀子了。
握銀的手指蜷了蜷。
恰好一道金光晃了下眼,白光一閃,阿羅甩手就把銀錠砸了過去,呱啦呱啦兩聲叫,她沒心思去管了。
哭出來後一下子就脫了力,脊背靠著亭柱,一點一點滑落。
人萎在紅漆柱下,蜷成一團,臉埋在膝間,淚水越流越多,很快便因呼吸不暢而開始倒氣,肩頭一聳一聳,耳畔逐漸嗡鳴。
她殺過人,入過花樓,每一件事都是深埋心底的隱秘,每一件都曾是將她傷到體無完膚的入骨傷疤。
今日在蓬萊殿,池芳渠所說的每一個字,都如鐵釘般一錘一錘砸在心頭,將那些陳年舊疤血淋淋翻出來,扔在日光下,扔到所有人面前,她認識的,不認識的,她在意的,不在意的,所有的人面前……
她像是在人前被一件一件剝光了衣裳,殺人犯,娼妓,妾,她不是,她根本不是這樣的人,靈魂在撕扯、在咆哮、在橫衝直撞,可她作為一個奴婢,作為一個連良民都不是的人下人,根本沒有在蓬萊殿大鬧的資格——
傷她之人卻可以肆無忌憚。
這天底下的事,就是這麼不公平。
蓬萊殿中竭盡全力撐起冷靜與堅強的外殼,在這一刻獨處的時間裡,悉數崩塌。
不知過了多久。
喵~喵喵~
嗡鳴聲中摻入了貍奴輕柔的叫聲,身體哭到失溫,麻木,冰冷,腿邊卻傳來暖意,她稍稍把臉抬起來一些,迷糊淚霧中,兩隻黃糰子依偎在身側,正拿身子去貼她的腿。
是團窠與寶相。
一雙烏皮六合靴隨後停入眼簾。
“王爺?”阿羅仰頭。
燕晝把水藍的披風搭在小娘子單薄的肩頭,而後盤腿一坐,探手過去抹了抹那濡溼的臉頰。
“哭成小花貓了。”
阿羅吸了吸鼻子,眼淚流完了,眼睛腫呼呼的有些難受,她想用手去揉,卻被秦王攥住手腕,緊接著一方軟帕按在了眼皮上。
“手髒,你是想明天變紅眼睛兔子嗎?”
他的動作輕柔,與之前一樣,好似真如他在蓬萊殿所言,即便知道了那些有關她的骯髒過往,他也毫不在意。
阿羅總覺得秦王是在裝不在意。
他派人去過湘西濟善堂,既然去過,就不可能甚麼也查不出來。
她騙了他這樣久,他身為皇子卻被人愚弄至今,怎麼可能不在意。要是有人敢騙她這麼長時間,她決計不會輕饒。
“王爺。”帕子捂在眼前,她看不見他,這給了她說出口的勇氣,“其實……”
“不想說可以不用說。”秦王語聲隨意,好似當真不在意。
阿羅微愣。
“王爺不想知道事實真相到底如何嗎?”
燕晝懶洋洋道:“想啊,怎麼不想?沒好奇心的那是和尚。可想不想是我的事,說不說是你的自由,別人我管不了,但在我這兒,你可以隨心所欲,沒必要為了迎合我而違背自己的心意。”
隨心所欲。
她的人生裡,好像從來沒有過這四個字。
羽睫輕扇,能感受到來自絲帕的阻力,忽然,帕子移開了,她看到了秦王,眉目坦蕩,她忽地想起她們的初見,也是這樣一雙眼睛,灼灼如朗日,乾淨,清澈,僅是一眼她便再難忘記。
突地,心如擂鼓,咚——咚——
很異樣,很陌生的感覺。
“可奴婢想告訴王爺。”她鬼使神差說道。
或許是一個人揹負著秘密走的太遠、太苦,她想找一個人,傾訴,但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何會選擇了秦王,選擇了這位天潢貴胄,選擇了一個本該與她的人生毫無交集的男人。
“其實池娘子說的是對的。奴婢殺過人。”
她生來就被爺孃拋棄在山中獵戶的小屋,那是個凜冬,湘西的深山白雪皚皚,有獵戶冒雪上山打獵,將尚在襁褓之中的她帶回了家。
那是一對年邁的夫婦,自她有記憶始,她就跟他們還有一位大哥哥生活在一起。
阿婆說,她雖非她親生,但從此他們就是一家人。
她信了。
阿婆叫她,丫頭。
學著洗衣、擇菜、燒水、餵雞……各種各樣的雜活開始填滿她的日常。
在她五歲那年,有媒婆上門為大哥哥做媒,男女雙方相見甚是滿意,可獵戶家貧,交不出聘禮,正巧有家繡坊招工買人,價高,因為籤的不是僱契,而是賣身契。
那時候她知道,她值二兩銀子,可以給大哥哥娶個好媳婦,可以讓獵戶家有了傳宗接代的盼頭。
甚麼一家人。
從來都不是。
從那以後,沒有人叫她丫頭了,她有了新名字,叫九十。
那是她在繡坊的編號。
繡坊一做就是三年。她人小,手笨,吃了許多苦,往往旁人都睡了她還在整理明日繡帕子要用的絲線。
在景隆八年的那個夏夜,她在睡夢中被人叫醒,迷迷糊糊推上船。
繡坊每半年就會往江南送一批繡娘,她起先並沒有多想,只想問問管事的,都說江南富庶,去到那裡月例銀子會不會漲。
誰知,她趴在門外,無意間聽到了管事與另一名黑衣男子的對話。
“那個小的太笨做不出活兒,老子當年圖便宜買了她真是瞎了眼,索性送去江南的窯子裡回個本,指不定還能培養出個瘦馬來。”
窯子。瘦馬。很陌生的字眼。她不知道那是甚麼地方,做的又是甚麼工。但聽語氣,不像是甚麼好事。
趁著船未離岸,她跑了。
逃跑的時候不慎被人發現,她就值二兩銀子而已,她到現在都沒想明白,那些人何至於為了二兩銀子對她下死手。
情急之中求生的本能讓她發了狠,繡娘隨身攜帶的荷包裡放著錐子,一下刺穿了那扼住她咽喉的管事的頸。
“當時是深夜,奴婢躲在亂葬崗的死人堆裡逃過一劫,後來誤打誤撞逃到濟善堂,堂中有個女娘病死,奴婢就大著膽子問堂主可否把她的文牒賣給我。”
三年攢了一兩銀,全部用來買了文牒。
“王爺,那一刻奴婢真的好歡喜,阿羅,羅,這是奴婢的姓氏,雖然是買來的,可對奴婢這個孤魂野鬼來說也已經是上天的恩賜了。奴婢很感激那個堂主,雖然她沒有收留奴婢,連口飯都沒給奴婢吃,可她賣給了奴婢文牒,讓奴婢擁有了身份,這讓奴婢覺得自己真真正正在這個世上紮了根,不再是那個無名無姓、被爺孃拋棄的野孩子了。”
怕被繡坊之人發現,拿到文牒後,她立刻離開了湘西。
她說話時微微笑著,帶著滿足與歡喜,燕晝卻聽得鼻頭髮酸。
濟善堂雖為私人創辦,但為支援此類善舉,官府每月會按收養孤兒的人頭數撥一些銀兩幫忙維持生計。
原先的孩子死了,阿羅買了文牒補上人頭。堂主既不用出錢管飯,還能每月把那多餘的銀子放入腰包,何樂而不為。
可她沒有想到這一點。
他也不願把她對人性的最後一絲美好掐滅。
“再後來奴婢就一路做工,當過丫鬟經過商,只要能賺到銀子就甚麼都能做。有一天奴婢突然想,活這麼大,還沒去長安看一看呢。然後就進了京,被人坑進了豔芳樓。再後面的,王爺就都知道了。當時金吾衛追捕奴婢,陌安兄沒有辦法,只能把奴婢送進宮避禍。”
跨越千里,兜兜轉轉,才來到秦王身邊。
有了一份收入可觀的差事,還有一段姑且算是難得安穩的時光。
然而可能很快就要失去了。
“王爺,奴婢所言句句屬實,絕無半點欺瞞。像奴婢這麼糟糕的人,是不是做不成您的曉事宮女了?”
說著,鼻頭一酸,眼淚又往外冒。
她都不知道自己為甚麼要哭,可一想到要離開少陽院,要離開秦王,心裡就難受得很。
她懵懵懂懂地想,或許她這般難過,是因為錯過了秦王,這樣好的差事,這樣好的主子,打著燈籠都難找了。
她捨不得這份差事。
燕晝再次把帕子貼過去,給她擦淚。
小娘子真是水做的,哪裡藏了這麼多淚。
“還記得在山洞裡我跟你說過的話嗎?”
阿羅微怔,“王爺指的是哪句話?”
燕晝道:“‘我沒有秘密了’那句。其實,還有一個。不是故意瞞你,是說完才想起來的。”
阿羅哦了聲,“王爺不想說也可以不用說。”
燕晝說不,“我想說。我想把我的一切都跟你分享。還記得那張字條嗎?那件被你燒掉的衣裳裡的。”
阿羅說記得。
“其實,那是小抄,歲考的時候作弊用的。”
阿羅眨巴了兩下眼睛。
“身為皇子,十五歲那年的年末需透過歲考才能開府入朝,我連考兩年均敗於文試,因此不得做官,情急之下走了歪路,起了作弊的念頭,然後——”他攤了攤手,“作弊被抓,三連敗,我已經是大雍開國以來唯一一個考了三次還沒透過的皇子了,從此史冊留名,供子孫萬代引以為戒。你說,像我這麼卑劣的人,是不是也做不成你的枕邊人了?”
阿羅急急捂住他的嘴,“王爺怎麼能這樣說,雖然作弊確實不對,但您……也算是有苦衷吧,知錯能改,跟卑劣二字萬萬沾不上邊,奴婢才不會嫌棄您呢。”
像有羽毛掃過,掌心一癢,好像是秦王親了一下,她唰縮回手,秦王上揚的紅唇完整展現在她面前。
“所以,我也是這樣想的。”他說,“我懂你的苦衷。”
沒有多餘的言語,寥寥幾字,阿羅覺得心頭像是被甚麼敲了一下,很輕,很輕,卻有種衝動竄上顱頂。
她想撲過去,抱住他,狠狠吻上他的唇。
霎時間,風靜浪止,暖陽無聲流淌著,驅散所有的黑暗。
阿羅沐浴在暖光裡,冷色系的衣裙籠罩著暖光,煥發出勃勃生機。
他們注視著彼此,誰都沒有再說話。
最後是燕晝唇角一挑,輕笑出聲,“我以為你會感動得撲過來抱抱我。”
阿羅沒反應過來。
燕晝舌尖頂了頂腮,“算了,還是我主動吧——”
話音未落,懷裡突然撞來一人,她抱得很用力,像是用盡了所有的力氣,臉深深埋入他的胸膛。
“王爺——”小娘子又哭了,“你真好。”
燕晝失笑,單手撫摸著她盤起的髮絲,“哪裡好?”
“哪裡都好。”阿羅悶悶道。
“哪裡都好是哪裡好?你展開說說啊,叫我高興高興。”
阿羅耍賴:“……奴婢讀書不多,叫不上來,反正就是哪裡都好。對了,王爺您真派人去湘西濟善堂了嗎?”
燕晝嗯了聲,“容祿眼下還在湘西呢。”
阿羅驚訝地抬起頭,“既然都知道了,王爺為何還……”撒謊。
燕晝親了親她的額髮,“阿羅,我不是來懷疑你的,更不是來給你製造麻煩的。我相信你有你的苦衷,所以早在容祿去前我便告訴他,不論是何種結果,最後都只有一種,那就是你出身湘西濟善堂,確鑿無疑。”
阿羅傻了眼,“可奴婢並不是……”
“堂主手上不乾淨,容祿拿了她的把柄,叫她改口不算難事。”
哪怕阿爺真派人去湘西查,也只會查到這一種結果。
阿羅紅了眼眶,沒說話,把臉重新埋進他柔軟的衣料間,寶相與團窠也湊過來,擠在兩人之間的間隙,燕晝分出手攬住它們,風吹雲動,水浪疊疊。
呱呱,呱呱,兩聲鴨叫,阿羅歪頭去看,只見兩隻黃嘴白毛的鴨子浮水而來,是開春後秦王叫人放進來的,說是會喘氣的東西多一些,看著熱鬧。
大點的那一隻嘴裡含了塊東西,湊近一瞧,阿羅呀得叫出聲,“是我的銀子!”
是那塊十兩的銀錠。
“剛剛是不是砸到你了呀?”
鴨子呱呱叫了兩聲,蹬著腳蹼遊走了。
沒想到能失而復得,阿羅喜滋滋地往荷包裡放,卻又想起那鼓囊囊一荷包沉底的碎銀,頓時又不快樂了。
燕晝在旁哈哈笑,“完嘍完嘍,一個月的月例餵魚嘍。”
阿羅抱著空空如也的荷包心碎了一地,“奴婢都難過成這樣了王爺還笑,王爺真壞。”她探身拉過兩隻貓,“寶相,窠窠,咱們不跟他在一處。”
燕晝笑得更大聲了。
“你換個角度想,等咱們從湖裡撈魚吃,指不定能在魚肚子裡剖出銀子來,你期不期待?”
這樣一想好像是有點。
阿羅下意識彎了彎唇,很快又繃緊。
燕晝眼尖,“你笑了。”
阿羅:“奴婢沒有。”
“你就是笑了。”燕晝撲過來抓她,阿羅笑著躲,卻架不住他動作快,很快就仰著臉在他懷裡投降了,“王爺別撓奴婢癢癢,奴婢笑了,笑了還不成嗎……”
燕晝壞笑著收手。
“我這裡還有個更能讓你高興的,要不要看看?”
不等她回答,變戲法似的,他手裡多了一卷明黃卷軸。
是聖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