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羅氏何辜 “但你要過來,給羅氏,磕頭……
殺過人, 賣過身,做過妾。
短短九個字,如九道驚雷炸在蓬萊殿中, 樁樁件件都顛覆著在場之人對眼前這位纖瘦好脾氣小娘子的認知,就連燕昴都收起之前的漫不經心,單手撐著案几,身體微微前傾, 眉峰緊蹙,目光沉沉鎖著池芳渠:“芳渠, 事關重大, 不可信口雌黃。汙衊誹謗乃是重罪, 你可要掂量清楚了再說。”
池芳渠下巴一揚, “侄女沒胡說。把人帶進來!”
兩名侍衛架著一箇中年男人推門而入,手一鬆, 男人腿腳發軟, 狠狠摔在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那是一箇中年男人, 下巴冒著稀疏短鬚,眉眼憨鈍,瞧著便是個老實巴交的尋常百姓。
可只有阿羅知道, 這樣一張臉, 能露出多麼猥瑣的笑, 這樣一個人, 能說出多麼下流的話。
紅帳高掛,糜香繚繞,那些不堪的歡聲浪語如魔音穿耳,潮水般將她淹沒。長袖掩蓋的雙手不自覺攥緊成拳, 指尖深嵌入掌肉,麻木的痛感勉強維持著腰背挺直。
男人哆哆嗦嗦叩頭,將要說,便聽一聲呵斥:“住口!”
燕晝目露厲色,眼底的冷意幾乎要溢位來,視線如淬了冰的刀鋒,從男人身上狠狠剜向池芳渠,那懾人的戾氣如有實質,駭得池芳渠下意識往後撤了半步,脊背竟生出幾分寒意。
她從沒見過這般模樣的秦王。
絕不能讓他開口。這是燕晝腦海裡閃過的唯一念頭。
並非他不願面對所謂的“真相”,而是無論是真是假,在大庭廣眾之下對她百般詰問、撕扯過往,都是對她最殘忍的凌遲,這將會是她畢生都難以忘卻的傷害。
她不該被如此對待。
“父皇,”燕晝退至阿羅身側,與她並肩而跪,火焰般的錦袍掃過地磚,帶不去一絲暖意,“此人來路不明,當押下去加以嚴審,豈能容他在這蓬萊殿亂語!”
池芳渠豈肯善罷甘休,“表兄這話就偏心了!羅氏的話你句句信,他的話為何就不能聽?是真是假,姑父姑母自有聖斷,表兄這般攔著,難道是羅娘子做賊心虛,不敢聽嗎?!”
“池芳渠你閉嘴——”燕晝氣極,拳頭捏的咯吱響,若非還存著一絲理智,怕是早已上前將她堵了嘴。
“好了!”燕昴低呵一聲,“叫他說。”
“父皇!”
“事關重大,朕今日要審個明白!”
倘若此女果真心術不正,斷乎不能留在秦王身側。
“來人,把秦王拉到一邊兒去。”
兩名御前侍衛應聲上前,一左一右架住燕晝的胳膊。他拼命掙扎,還想再開口,燕昴隨手拿起案上的一個青脆林檎,抬手便扔下去,示意侍衛堵了他的嘴。
皇帝與皇子,一字之差,卻是天差地別。
燕晝忽然想起鄭家家主鄭嚴前兩日對他說過的那句話:“一人之下,待宰羔羊。”
坐不到權利頂峰的位置,誰都會是待宰的羔羊。
燕昴鐵了心要問,燕晝深知自己攔不住,只得咬了牙偏開頭,避過侍衛塞來的林檎,“官家不必如此,臣不再多言便是。不過,請官家容臣再多問一句。”
都叫開官家了,顯然是心裡有氣,池舒然怕父子真結了仇,死命去掐燕昴的手。
燕昴會意,“說。”
燕晝冷冽的視線掃過池芳蕖,“按規矩,此案當先上報縣衙,而後是刑部、大理寺,池娘子直接把人帶至官家面前,連越數級,與擊登聞鼓無異,是否該先杖三十,再行審問。”
池芳蕖瞪圓了眼,“表兄,我可是你親表妹啊!”
然而回應她的,是她愛慕多時的男人。慕容輝沉聲道:“國有國法家有家規,池娘子既然要伸張正義,自己合該先以身作則。”
池芳蕖氣得咬牙,“真是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打就打,等一切分說明白後我自去領板子!”
燕晝略一頷首,“三十臀杖,一個也不能少,也不能讓人替。”
一句話,把池芳蕖所有後路堵死。
池芳蕖幾乎把滿口白牙咬碎,可燕晝還不放過她,“若查到最後證實你為汙衊,按《大雍律》,杖五十,你可能承受?”
池芳蕖氣得急喘,“證據確鑿,何來的汙衊,表兄等著看吧!”
“好。”燕晝譏嘲地扯了扯嘴角,重新跪回到阿羅身旁,緊貼著她,兩人的衣襬交疊在一起,像是互為依靠,“請官家問審,臣與羅氏互為一體,如她有罪,臣亦有包庇嫌疑,自請與她同罪。”
阿羅猝然抬眸,壓低聲道:“王爺您瘋了!”
“沒瘋。”燕晝朝阿羅勾了勾唇,帶著點散漫不羈,眼神卻極為認真,“有難同當,有福同享,你我合該如此。”
同舟共濟,互不相疑,方為夫妻。
這話聽著耳熟。阿羅想起以前見人拜把子,好像說的就是這八個字。
但直覺告訴她,秦王對她不像是義氣,而是一種比義氣更深厚的情誼。至於是甚麼,她不知道,因為她從沒有見到過。
微風輕拂而過,惶恐不安的心,突然就平靜下來。
阿羅沒再說話,重又低下頭,那隻被攥緊的右手,用力回握了他。
池芳蕖踢了伏跪在地的男人一腳:“還不快說。”
男人戰戰兢兢道:“官家,草民姓陳,是盛昌鏢局的掌櫃,兩年前……哦不,至今快三年了,在平康坊的豔芳樓遇見這位羅娘子,與她一見鍾情,當時就為她贖了身。誰知這女人過河拆橋,打傷草民一逃了之,草民遍尋無果,後來跟隨鏢車去了趟湘西,無意間在官府看到一張海捕文書,畫中人與羅娘子足有七成相似,一問才知是在逃多年的殺人犯。草民一聽,哪兒還有膽再找,要不是池娘子聽說後要為草民做主,草民……也就只能打落牙齒和血吞了!”
正說著,眼角擠出幾滴淚,“老實人”受委屈,看得人心酸。
池芳渠見狀立即上前,義憤填膺道:“姑父,姑母,侄女也怕冤枉了好人,特意提前問過那豔芳樓鴇母,鴇母說羅氏長得雖然不怎麼好,人卻貪慕虛榮,在青樓為妓時,除了陳掌櫃沒人肯為她贖身,她就花言巧語哄得陳掌櫃掏了銀子,人卻轉頭避進了宮,處心積慮攀上慕容侍衛,又適逢表兄擇選曉事宮女,她便又轉投表兄。表兄,你睜開眼睛看看,你一心一意對她,她卻連句實話都不肯跟你講。”
燕晝冷哼一聲,“你怎知你聽見的就是實話?”
阿羅默不作聲,垂著腦袋不知在想些甚麼。
慕容輝膝行兩步上前,沉聲道:“官家,此事羅娘子曾親口對臣坦言,豔芳樓鴇母見其大字不識,以僱契為由誆騙她簽下賣身契。羅娘子知曉實情後不肯賣身,刺傷陳炳逃出花樓,陳炳買下其文牒以此要挾,羅娘子為躲避追捕方才冒用濟善堂姐妹文牒入宮。”
池芳渠恨不能衝上去揪住他耳朵大罵,“慕容輝,你傻不傻啊,她是為了讓你幫忙解決麻煩才這樣說的!”
陳炳哭著擼起袖子,露出右手,“請官家為草民做主,慕容侍衛為了封草民的口,奪了羅氏文牒,還斷了草民一指……”
右手小指處空空蕩蕩,傷口癒合生了新肉,粉嫩嫩的,顯然時候不長。
燕昴眯了眯眼,看向慕容輝,“你做的?”
慕容輝咬了咬牙,“是臣所為。此人卑劣,對羅娘子糾纏不休,羅娘子對臣有恩,臣看不過去才……”
“濫用私刑,你也敢認!一會兒去領三十板子!”迷霧重重,燕昴不知阿羅為人,眼下顯然更傾向於池芳渠的說法,“羅氏,你怎麼說?”
阿羅方才一直沉默,她知道,說得越多越難以令人相信,強而有力的反駁一個便夠了。
她緩緩抬首,眼底的慌亂早已散盡,只餘一片清冷的平靜。
目光釘向陳炳,似要將他鑿穿,陳炳避開目光不敢直視。
她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敢問陳掌櫃,你在湘西看到的海捕文書是何時發出的?”
陳炳想了想,“是……景隆八年!對,是景隆八年!”
“敢問,畫像中人是何身份,所殺又是何人?”
“是個孤兒!她在一家繡坊做工,死的是繡坊管事!”
阿羅嘴角牽出一絲極淡的冷笑,“稟官家,奴婢出身湘西濟善堂,九歲前均在堂內度過,從未離開半步,景隆八年奴婢年僅七歲,如何會在繡坊做工,又如何會殺人?”
池芳渠卻道:“不對!姑父,羅氏在宮外有個兄長亦出自湘西濟善堂,他說羅氏乃是偷了堂中人的文牒冒名頂替,實則並非從小養在堂內。侄女把人也帶來了,姑父何不聽聽他的說辭?”
燕昴面色沉沉,“宣。”
門外拐進一道雪白的影,長衫幞頭,文質彬彬。蘇陌安趨步上殿,“草民蘇陌安,叩見官家、皇后殿下,拜見秦王。”
見到蘇陌安的那一刻,阿羅緊繃的肩線稍稍鬆緩了幾分,下一刻,卻又重新繃直,目光一瞬不瞬盯著他,燕晝側目看著,他知道,她在緊張。
“稟官家,”蘇陌安徐徐道,“羅氏與草民同一年出濟善堂,草民曾在堂中見過羅氏數面,其出自湘西濟善堂身份確鑿,草民敢以性命作保。”
池芳渠傻了眼,“蘇公子,你在宮外可不是這樣說的!”
蘇陌安冷聲道:“池娘子家大勢大,草民無根無基,豈敢與娘子作對?”
雖未言明,可話中之意,殿中人皆心知肚明。池舒然的臉色沉了下來,“芳渠,你仗勢欺人了?”
“我沒有!分明是他胡說!”池芳蕖紅潤的面龐頓時煞白。
“他胡說,濟善堂的堂主總不會胡說。”燕晝自袖中取出一張疊成長條的紙,“曉事宮女入少陽院前臣皆仔細核查過身份,此乃湘西濟善堂堂主簽字畫押的手書一份,還請官家過目。”
阿羅身份有異,他派容祿前去湘西查證,出發前他便叮囑,不論事實如何都要讓堂主咬死阿羅的身份,並手書一封簽字畫押為證,飛鴿傳書加急送返京城,以備不時之需。
只是他沒想到,這一日,會來的這麼快。
雙手奉上證物,燕晝沒瞧見阿羅眼中的震驚。
他查過她?何時?既然派人去過濟善堂,他又為何要如此說?不怕官家得知真相後治他一個欺君之罪嗎?
慕容輝臉色難看至極,“秦王與蘇公子皆可以作證,池娘子還要揪住不放嗎?”
既然濟善堂身份無疑,殺人便不成立,陳炳所言亦不可信,相較之下,慕容輝與阿羅所說證詞可信度更高。
慕容輝又道:“官家,先前臣調查過豔芳樓,鴇母曾逼良為娼數人,有此惡行者,欺騙羅氏簽下賣身契也不足為奇。事實究竟如何,下獄一審便知。”
燕昴點頭,“準。將陳炳、豔芳樓鴇母一併下獄,給朕好好審,但凡有半句虛言,從嚴處置!”
阿蘭這時哭著爬上前,砰砰叩頭:“官家,皇后殿下,奴婢,奴婢也是被逼的啊……”
她擼起自己的兩條袖子,纖細的胳膊上淤青疊血痕,簡直沒一塊好肉,池舒然瞥了眼便移開了視線,燕昴擋在她前面,“怎麼回事?”
阿蘭哽咽著,“阿羅在掖庭時,孫友德幾次三番要求阿羅侍奉都被拒絕,結果阿羅被他懷恨在心惹來不少麻煩。後來阿羅被調去侍奉秦王,他又擔心阿羅得秦王寵愛會找他清算,恰好阿羅贈給奴婢一盒價值不菲的藥膏,不知道孫友德打哪兒知道了,就逼著奴婢汙衊她跟慕容侍衛私通。奴婢不肯,他就……阿羅,是我對不住你,可我也是沒辦法……哦對了,小豆子,你還記得小豆子嗎?你救救他,他快被孫友德給打死了!”
小豆子幫過她不少忙,阿羅不可能不在意。
“小豆子又是為何?”阿羅著急道。
阿蘭道:“你是不是經手過一件秦王的舊衣……”
阿羅瞭然。
孫友德是想讓小豆子指證,她私藏並燒燬過秦王的舊衣……難怪他當初沒把劉嬤嬤扔出去頂罪,原來是在這兒等著她……
燕昴簡直要被繞暈了,“羅氏,秦王舊衣又是怎麼一回事?”
阿羅不再隱瞞,將來龍去脈和盤托出,就連孫友德如何騷擾,又是如何聯手劉嬤嬤逼她就範都講了出來。“官家,孫友德掌管掖庭,凌辱宮女,順他心意者,差事任選,逆他者,就要被派去做最苦的差,直到把人磋磨到沒了心氣兒才算完。掖庭之中,正因他的苛待,宮人們爭相攀附、彼此傾軋、自相殘殺,日子過得如履薄冰。奴婢被逼無奈只好燒掉秦王衣物自保,誰知被孫友德撞見,自此拿住奴婢把柄,當時的情況,奴婢除了去少陽院侍奉秦王,便只剩下一條死路可走。”
入少陽院,不是貪慕榮華富貴,是因為走投無路之下的無奈之選。
不僅秦王,就連官家與皇后都目露驚色。
居廟堂之高,難聞市井之嘆。身居高位者,又豈知泥塗之艱。若非阿羅,高高在上的官家與皇后,怕是會繼續沉浸在花團錦簇的幻象中,永遠也不會知曉掖庭宮人的苦與難。
阿羅俯身下拜,“奴婢斗膽,請官家、皇后殿下嚴懲孫友德,還掖庭宮人一片清明天下!”
孫友德想辯解,卻被侍衛用破布堵住了嘴。
*
孫友德被關入內侍省監牢聽候發落,燕晝知道阿羅掛念舊友,做主將阿蘭與小豆子調入少陽院侍奉。
大殿之內終於恢復平靜。
池舒然揉了揉眉心,擔驚受怕一下午,頭疼得厲害,燕昴見狀忙叫人扶她回含涼殿歇息,“芳蕖,你替朕好生陪陪你姑母。”
池芳蕖應聲不疊,阿羅心中微嘆,果然,官家與皇后還是要保自家侄女,她的清白與委屈算甚麼?
卻聽一聲“且慢”迴響在大殿,鏗鏘有力。
燕晝撐著身子慢慢站起,強忍著腿肚的痠麻,不卑不亢對上燕昴嚴厲的目光,“池娘子汙衊羅氏清白,當依律,杖五十。”
池芳蕖嚇得魂飛魄散,“表兄,表兄,我可是你親表妹啊,八十杖下去我就活不成了!”
燕晝冷聲道:“自作孽不可活,你怨得了誰?”
池芳蕖連滾帶爬撲到皇后腿邊,“姑母姑母,芳蕖知錯了,我都是被那個姓蘇的給騙了啊,他在宮外根本不是這樣說的,我也沒對他威逼利誘,我不知道為甚麼會這樣……”
燕晝蹙了蹙眉。池芳蕖的性格他還算了解,性子直爽沒甚麼城府。若真如她所言蘇陌安宮裡宮外兩張皮,那此人今日的所作所為,怕是目的不純。
最顯而易見的好處就是,阿羅又欠了他一份大恩。
待回少陽院後需得找人盯梢一段時間,看看他究竟是人是鬼。
池舒然為難地看向燕晝,手心手背都是肉,掖庭出身的小娘子也是可憐,真叫人難辦啊。
池芳蕖還在哭訴,換來的只有燕晝的冷哼,“你委屈,羅氏又何辜,要當眾受這樣的侮辱與責難。”
鬧成這樣,燕昴不得不出聲,“陳炳與那鴇母還需再審,你表妹也是受人矇蔽,不能都怪在她身上。八十杖委實過重,不如改成三十杖,再加禁閉三月,皇后以為如何?”
池舒然滿意地點了點頭。
“臣不同意。”
燕晝梗著脖子立在那兒,氣得燕昴想一腳把他給踹出去。
為了一個宮女鬧到現在,作為爺孃已經很給臉了,他還想怎樣!
燕晝無視掉自己阿爺那噴火的目光,冷然看向跪地哭泣的池芳蕖。
“五十杖想免?可以。但你要過來,給羅氏,磕頭謝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