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她的選擇 唇邊含著一縷若有似無的笑意……
山崖上救下的貍奴用溫水清洗乾淨, 背部灰撲撲的橘黃毛髮露出原色，頸下毛白如雪，阿羅用木梳給它理順打結的毛, 削瘦的貍奴瞬間膨脹成了一個毛球。
秦王給它取名叫“團窠”①。
團窠為骨，寶相為魂，共同組成象徵富貴吉祥的寶相花紋。秦王說，團窠寶相, 聽著就圓滿。阿羅覺得團窠缺點可愛，她更喜歡叫它“窠窠”。
一隻貓還能上榻跟人湊活湊活, 兩隻就有點多了。燕晝在寢殿與廊舍之間的小院子裡劃出一塊地, 打算去左校署找人做一間貓舍。
阿羅說關於貓舍的細節她有些小想法, 去左校署這件事她可以來做, 不必麻煩懷信。
她提的要求，燕晝無有不應, 只說叫懷信跟著, 萬一有甚麼事也好多個照應。
阿羅“噯”了聲，沒再堅持, 藏在袖袋裡的紙條像個不知何時會炸開的爆竹，心砰砰跳的厲害，紅潤的下唇被咬出一道明顯的血痕。
秦王抱著寶相與團窠, 嘴巴一張一合說著些甚麼, 阿羅聽不清, 腦袋裡像有千百隻黃蜂振翅嗡鳴。
那句在唇齒間徘徊許久的“王爺, 奴婢有話想對您說”，終是和著苦澀咽回了肚子。
不行。不能說。
她跟慕容輝之間唯一的聯絡僅剩下豔芳樓裡輕薄她的那個男人，或許與上次一樣，是那個男人出了甚麼事, 慕容輝才會冒險約她一見。
陌安兄說過，女子貞潔大過天，但凡是男人，就沒有不在意的。
絕不能讓秦王知曉她入過花樓且險些失身，否則她大概會像朝蕊一樣，輕則被趕回掖庭，重則丟了性命。
不論是哪種，都是她無法承擔的後果。
摸進袖袋的手，再度被收了回去。
*
翌日午時，日頭高懸，宮牆根的草葉曬得發蔫。
從左校署出來，南行，穿橫街至太極宮西，折入掖庭西門。阿羅沿夾道北去，兩側宮牆夾峙，時有宮人雜役擦肩而過。因她穿著鮮亮，大多人都目露驚奇，阿羅目不斜視，拐入冷僻夾道，徑直往掖庭北側門去。
懷信越走越不對勁，終於忍不住問出聲，“羅娘子，這似乎不是回少陽院的道兒啊。”
再往前就是掖庭北側門，窄門微敞，能看見有錦衣侍衛徘徊在外，不時停步，像是在等甚麼人。
“那不是慕容侍衛嗎？”懷通道。
掌心的紙條被攥得發皺，阿羅躊躇著，目光突然在掃過南面的某一處時定格。
通往浣衣房的角門處，樹蔭濃密，阿蘭的臉半掩在綠葉間，朝她搖頭。
阿羅緊緊握了握拳。
半晌，像是做了甚麼重大決定般，阿羅深吸一口氣，而後緩緩吐了出去。
“懷信公公，有件事我想勞煩你。”
*
吱呦一聲門響，慕容輝腳步一頓，寂然的目光在看見那道青綠身影時煥發出新的神采。
“羅娘子。”
阿羅屈膝行禮，“奴婢見過慕容大人。”
“不必多禮。”
慕容輝上前一步，想要扶她起身，忽地想起她如今是秦王的宮女，此舉甚是不妥，抬至半空的手急急剎停，手指蜷了蜷，終是握成拳，抵在唇邊，翻湧在心底的所有情緒，歡喜的、忐忑的、期盼的、彷徨的，悉數化作一聲輕咳，散在微涼的春風裡。
春風捲著枯葉路過他們。
這個位置是三面牆體圍成的死角，陽光照不到，有些冷，能感受到透骨的寒意。
阿羅深深凝望一眼那長長的宮道，像是在等甚麼人。
“慕容大人，您約奴婢在此相見所為何事？可是那人又不安分了？”
“我約的你？”慕容輝神色一變，“難道不是你——遭了！”
他一把攥住阿羅手腕往窄門中避，卻聽一聲厲呵：“慕容大人，羅娘子，二位請留步！”
宮道盡頭，李尚宮帶人快步而來。
*
宮女與侍衛私相會面是宮規大忌，尋常宮女侍衛，抓了趕出宮便是，可今日涉事的，一位是慕容氏的嫡長孫、御前得力侍衛，一位是秦王的寵婢。如何斷、怎麼罰，絕非李尚宮一人能做主。
上次朝蕊一事她就因知情不報險些釀成大錯而被皇后罰了一年的月俸以示警告，這次要是再處理不好，她頭上這頂官帽就甭想要了。
皇后心思難測，與其猜來猜去，不如由皇后親斷。李尚宮當機立斷，打聽好了皇后正在蓬萊殿陪官家用午膳，直接把人帶了過去。
蓬萊殿議事廳。
地面磨得光滑，泛著冷光。
孫友德跪在殿前哭稟，“罪人羅氏乃掖庭浣衣房宮婢，其在掖庭時私下裡便與慕容侍衛有所往來，是奴婢失察才使得此不忠不貞不潔之人進入少陽院，汙了秦王貴體，奴婢萬死難辭其咎，請官家、皇后責罰！”
也不知他打哪兒聽到的訊息，幾乎是與李尚宮前後腳到的蓬萊殿。
龍椅寬敞，像張縮小版的美人榻。燕昴叫人泡了壺茶，拉著池舒然一同坐在龍椅上，目光掃過阿羅，微微驚訝。
“這就是老三喜歡的那孩子？瞧著沒甚麼特別之處啊……”
單就相貌來講，不算差，但也絕對算不上勾魂攝魄。
莫非是才情過人？
池舒然拍了下他放在桌底的手，“情人眼裡出西施，你懂不懂？”
阿羅恰巧站在孫友德身後，帝后說著悄悄話，目光直往這邊瞟，這可苦了孫友德。按照設想，這種事兒放在皇家那可是醜聞，官家應當大怒才對，怎麼就沒聲兒了？還有，總是打量他幹甚麼啊？
趴跪在地，半晌沒聽見迴音，孫友德不禁汗流浹背，不禁發散思維，想著莫不是自己收了鄭家的好處被官家窺破了？
不應該不應該。他就替鄭家辦了這一次事，天底下哪兒有那麼巧的事！
再次叩頭，“官家，皇后殿下，奴婢所言句句屬實，有浣衣房宮女阿蘭為證！”
說罷，兩個內侍帶了阿蘭進來，阿羅大約猜到了孫友德的意圖，目光掠過阿蘭，兩人視線交錯的剎那，她朝阿蘭點了點頭。
阿蘭帶著不解的神色撲跪在地，“奴、奴婢阿蘭……見過官家、皇后……阿羅她、她曾給過奴婢一盒藥膏，價值不菲，後來奴婢才知，那是、是……是慕容侍衛送的……”
邊說，她邊去看阿羅的神情，卻見對方低著腦袋，唇邊含著一縷若有似無的笑意。
大約是感受到了目光，竟還掀起眼皮衝她眨了眨眼，狡黠，又帶著點無畏，安撫了她那上躥下跳的心。
怕被人瞧見，阿蘭慌忙低了頭。
池舒然低嘆一聲，以手掩唇，偏頭對燕昴道：“這羅小娘子也不知倒了甚麼黴，接二連三叫人誣陷。”
走了個朝蕊，又來一個孫友德，本本分分的小娘子，怎麼樹敵這般多？
燕昴笑了笑，“人紅是非多，到哪兒都一樣。當年我要娶你，那些看你不順眼的人不也是明裡暗裡使絆子？已經派人去官署找老三了，他的家務事，叫他自己斷，咱們不插手。”
池舒然贊成地點點頭，“幸虧把人調去少陽院前曾叫和光過來問了一聲，否則今日啊，還真有點鬧不清。”
當初池芳渠鬧著要去找那個“勾引”了慕容輝的浣衣婢討說法，池舒然無奈只得召來慕容輝問清楚來龍去脈，藥膏是甚麼時候送的又是為何而送她早已知曉，兩人清清白白，毫無私情，倘若真要有，現在還有她那笨兒子甚麼事兒。
至於這次，不用問，栽贓陷害的老套路，宮裡後宅多了去了，拿她池舒然當傻子嗎？
皇后微微一笑，語氣平淡，卻帶著幾分上位者的威嚴：“蘭氏，你如何斷定此物為慕容侍衛相贈？”
阿蘭身子一顫，聲音更抖了：“奴婢與阿羅同屋……有次剛好撞見她跟、跟慕容侍衛在掖庭私會……這盒藥膏就是阿羅給奴婢的封口費……”
“撒謊。”阿羅突然出聲，“剛剛還說是後來才知藥膏是慕容侍衛所贈，怎麼現在又成了撞破私情立時便知了？阿蘭，你幫我領過一盒皂角，我對你心存感激，離開掖庭前把最後一盒治療凍瘡的藥膏給了你。你摸著良心講，這份好意，怎麼就成了你口中的封口費了？”
說罷，她屈膝下跪，兩手交與額前，重重叩首，“官家，皇后殿下，奴婢有次出宮辦差與慕容侍衛在宮外相識，奴婢幫過大人，大人以此作為謝禮，僅此而已，請官家、皇后殿下明鑑。”
慕容輝撩袍，與阿羅並肩而跪，“臣是否清白，官家、皇后殿下自有定奪。今日事有蹊蹺，還請官家給臣一些時間，臣必定查個水落石出！”
“父皇，母后！”
呼喊聲響起在殿外，燕晝大步奔來，玄色錦袍帶起急風，他邁過門檻，胸口因疾行而起伏。入殿後，目光第一時間便落在阿羅身上，見她雖跪在地，卻神色安然，未受半分委屈，懸著的心才慢慢落地。
“今日之事慕容侍衛與羅氏皆是為人所害，父皇母后請看。”
他快步遞上兩張字條，所書內容相同，唯有筆跡不同而已，一娟秀，一鋒利。
見慕容輝前，阿羅拜託懷信遠遠看著幫忙做個見證，同時把字條給了他，一旦出事，叫他立刻去找秦王。
“父皇定能看出，紙上字跡並非出自慕容侍衛之手。此乃羅氏墨寶，字跡亦不相同，父皇母后請看。”
阿羅的練字草紙就這麼被呈了上去，燕昴看了一眼，覺得自己的眼睛受到了深深的傷害。
真是許久不曾看見過這麼醜的字了。
歪歪扭扭，支離破碎，跟秦王小時候有的一拼。
他悄聲對池舒然道：“我好像知道這小子喜歡那女郎甚麼了。”
突然間，不知是不是錯覺，燕晝感覺爺孃看自己的眼神不太對勁。
“……父皇，是有甚麼問題嗎？”
燕昴折起紙箋，“難道你覺得沒問題嗎？”
燕晝先是不解，細細將一切捋順後，緊蹙的眉頭瞬間舒展。
太順了。一切都太順了。
模仿字跡並非難事，栽贓陷害卻連最基本的證物都做不到滴水不漏，這就好比織錦時，線頭明晃晃露在外，卻還指望旁人誇一句天衣無縫，根本說不通。
幕後之人，究竟是蠢還是太過自負，又或者說，是另有圖謀？
或許，這件事，只是一個開始，只是一個引子，只是一個導火索。
正想著，門外像炸了炮仗似的傳來一聲吼。
“姑父、姑母、表兄，你們都被這女人給騙了！”
池芳渠氣勢洶洶闖入殿中，她面色漲紅，眼中滿是怒火，手指直直指向跪地的阿羅，字字如刀，淬著恨意：
“她根本就不是甚麼良善之人！她，殺過人，賣過身，做過妾。她就是一個謊話連篇、徹頭徹尾的大騙子！”
作者有話說：阿羅一共才練了兩個月字，進步肯定沒那麼大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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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關阿羅的身世會在這一段劇情裡揭曉，不喜歡看阿羅難過的寶寶可以跳過，但不建議，因為阿羅的成長就是從這裡開始質變的，而且與她最後的高光劇情聯絡比較密切。文案從一開始就標了成長型女主，所以主劇情基本圍著阿羅走，衝突與矛盾自然就集中在了她的身上，並不是作者有意虐她（我作為親媽也很心疼她啊）
後面兩章會給大家發紅包作為補償。
阿羅受過的所有風雨都會成為她日後的功勳，等到正文完結的時候大家就明白這句話甚麼意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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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團窠：圓形輪廓的主題花樣，也稱團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