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秘密基地 “或許是古人遺蹟。”
草長得茂盛, 藏個人不成問題,阿羅懷疑秦王是趴草叢裡了,怕踩著他, 小心翼翼挪著步子往前。
草長得高,淹沒到胸膛,待撥開最後一道草屏,猝不及防地, 對上一張仰起的笑臉。
草叢之後確實是斷崖,可向下一人高的位置有探出來的小塊岩層, 平整, 能同時容納五到六人站立。
原來這就是秦王說的“戲法”呀, 走個路都要裝神弄鬼, 阿羅忽地笑出聲,“王爺真是比稚童還淘氣。”
“那是。”燕晝驕傲地一挑眉, “我可不是那等無趣之人。”
他立在那兒, 笑盈盈朝她伸手,“來, 大膽往下跳,我接著你呢。”
阿羅沒有猶豫,結結實實撲向他的懷抱。
儘管在他身後便是萬丈深淵, 她也絲毫不懼。
因為她知道, 他會接住她的。
*
整塊岩層探出山體約半丈的距離, 形成羊腸小道, 僅容一人通行。腳邊是深不見底的垂直陡崖,崖底樹木茂盛,細聽能聽見潺潺的流水聲。
鳥兒啼叫著翺翔于山谷間。
人貼著石壁走,手抓著藤蔓保持平衡。湘西多山, 險峻,阿羅走慣了這種地方,如履平地,燕晝本還想著她要是怕,就讓她抓著自己的革帶,沒想到小娘子膽大,他這個夫君毫無用武之地。
反倒是寶相,抱著他的腿不肯撒爪子。
大約走了三十來步,就看見了秦王所說的“秘密”。
那是一個山洞,開口約有一人高,燕晝亦可直立入內。
裡面別有洞天,寬敞的很,乾草垛出的床榻鋪了獸皮,蠟燭、火石、乾柴、小刀、繩索堆在榻邊,角落裡還有顆杏核半埋在土裡,開春發了芽,杆子都有筷子粗細了。
人站在洞口眺望,視線極好,毫無遮擋。湛藍的天,偶爾飄過幾朵扯絮般的雲,鳥雀三五成群嘰嘰喳喳追逐著,掠過層疊的山巒,好像一眼能望到湘西連綿的山,風吹過,帶來日光的溫暖,還有草木的清香。
“王爺,這兒風景真好。”
“漂亮吧?在這兒看日出日落更美,等天暖和暖和我們再來。”
小娘子展開雙臂,自由伸展著擁抱山間清風,燕晝就知道帶她來這兒是來對了。
光悶在少陽院,編書都快編魔怔了。
阿羅身形小,燕晝高大,雙臂從身後環上來,十指擠入她的指縫間,兩雙手交疊在小腹,他偏頭在她側頰上輕輕一啄。
“這個地方,你知我知,世上再無第三人知曉。阿羅,這是我的最後一個秘密。”
他的一切,都已經毫無保留地,與她分享。
阿羅沒有應聲,微微眯眼,感受陽光照在眼睛的溫度。
燕晝知道她有事瞞他。
譬如四年前發生了何事讓她與蘇陌安有了牽扯,又譬如為何她出身濟善堂卻不知兔兒糕。
她並沒有對他坦誠相待。
可這並不重要。
原則是用來要求自己的,不應該束縛他人。
她說與不說都不妨礙他來愛她。
兩個人都沒有再說話,相擁著感受這份清風朗日帶來的寧靜。
*
光照不進山洞深處,燕晝找來火絨,蹲下去打火石。噌!火石迸濺火花,火絨燃燒,點亮蠟燭,暖黃的光瞬間填滿山洞。
阿羅這才發現,山洞不止一個,還有兩個小洞朝不同方向向裡深入,可惜裡面太黑,阿羅踟躕著不敢進,燕晝端著燭臺走過來,“大洞套小洞,數不勝數,我曾想著走走看出口在何處,可惜最後怕迷路不得已折返。”
也就是說,裡面的地形錯綜複雜,繞著繞著就能把人給繞暈了。
阿羅摸了摸石壁,潮潤,火光照過去,有細小的水流自石縫溢位。
“有水便能活人。這個山洞真好,要是被人追殺,就來這兒躲上十天半個月,保管誰也找不著。王爺是怎麼發現這兒的?”
“八歲時有次外出踏青,無意間發現的。”燕晝輕笑了下,“好好的,怎麼想到這上頭去了?你我又不是仇敵遍地的亡命徒,躲甚麼躲。”
阿羅的目光閃躲了下,“奴婢就是突然想到了嘛。呀,這裡還有畫兒!”
只見石壁上刻了許多小人,有生氣,有高興的,還有發瘋的。
有個摔書的小人旁邊刻著一行字:煩煩煩!
再往後,是小人捧書跪地,兩條細線從眼角飆出,瞧著像眼淚。
阿羅看得津津有味,“這些……都是王爺刻的?”
燕晝一本正經胡說八道:“或許是古人遺蹟。”
阿羅懷疑地看他一眼。
燕晝投降,食指撓了撓太陽xue,“小時候背書總背不過,又不願抄書,阿爺打起板子來半點不帶含糊,我心裡委屈,又找不著人哭,只能跑來這兒發洩發洩。”
大哥二哥珠玉在前,爺孃怎麼也不相信小兒子是個笨的。他說自己背不過,他們就說他不用功,可分明他釘在桌前從早背到晚,知識就是跟他對著幹,死活不肯進腦,這難道是他的錯嗎?
他就是啞巴吃黃連,有苦說不出。
阿羅摸摸石壁上的刻痕,極深,可以想象當時那個無助的小男孩有多麼憤怒。
“王爺竟會因為背不過書而挨手板嗎?奴婢還以為王爺是打小聰穎,有過目不忘之能呢……不過也對,王爺要是有那本事,就不用隨身帶著字條背書了。”
燕晝渾身一顫,“字條?甚麼字條?”
阿羅說就是王爺放在內兜裡的那個呀,“奴婢不是燒了您一件衣裳嗎,在那裡頭髮現的。”
手指不自覺蜷緊,燕晝感覺自己的心臟快從喉嚨裡蹦出來了。
難怪她以為秦王是個刻苦學習的勤奮人。原來是因為這個啊。
若她知道,那張字條不是刻苦的證明,而是作弊的工具,是他投機取巧的鐵證,她會怎麼看他?
這跟懶怠不同。這是道德的汙點,是墮落的開端,是君子與小人的界線。
她……會在意嗎?
剛說完沒有秘密,現在就冒出來一個。啊,老天你就是看我不順眼是吧?
“其實——”
“喵——”洞口外傳來寶相淒厲的叫。
它兩隻前爪扒著石壁,兩眼往天上看,雪白的絨球綴在帽尖,搖啊搖。
還以為它墜崖了呢,阿羅跟燕晝奔出去,齊齊嚇了一跳,見它沒事才鬆了口氣,循著視線向上看,只見一隻髒兮兮的橘貓抱著藤蔓嗚嗚地叫,長短跟寶相差不多,卻比寶相足足小了一半。
這是發現同類了啊。
燕晝拎著後頸把寶相扔進洞,他身手好,拽著藤蔓爬上去,將手遞給貍奴,貍奴通人性,知道是來救它的,喵嗚著克服恐懼探出爪,燕晝一把抓住,將它平安帶回洞中。
阿羅從頭到尾檢查了下,“沒受傷,可能是不小心從山頂跌下來了。”
山頂草密,不注意看真有可能一腳踩空。
寶相一反高傲的常態,湊過去,舔了舔同伴的耳朵。
燕晝拽著毛絨球迫使寶相仰頭看著他,“不對勁。你小子很不對勁。”
阿羅呀了聲,“是隻母貓。開春兒了,寶相也想討媳婦嗎?”
燕晝嘖了聲,“小小年紀不學好。”
一歲都不到,討甚麼媳婦。
寶相哇嗚張開嘴,想咬他,卻被他拽住帽子不能動,急得爪子亂蹬。
回城的路上,阿羅找了塊軟墊給貍奴趴,寶相就頂著個蘋果腦袋蹲在旁邊,燕晝拿吃的誘惑都引不走它。
他從後擁住阿羅,兩臂環住她的腰,下巴擱在肩頭,垂眼看著一肥一瘦兩隻貓,“沒想到,年紀輕輕的,我就當公爹了。”
堂堂秦王竟把貍奴當兒子養,阿羅不知道該怎麼回,這麼大個人了卻還是孩子心性,秦王真是跟她見過的所有男子都不一樣。
跟他在一起,好像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事情也能變得有意思起來。
*
回宮前,燕晝帶著阿羅去西市吃了一碗餛飩配畢羅,不是酒樓裡的精緻小食,而是路邊隨便找的一個攤子,老夫婦倆經營的,湯里加了胡椒、蝦皮,激發出鮮味,阿羅食慾大開,一口氣吃了兩碗。
飯後兩人去了東市。
西市平價,東市高檔,阿羅以為秦王就是想飯後閒逛消消食,便陪著他一家店鋪一家店鋪逛。
到了一家首飾鋪,櫃檯裡一朵絨花吸引了阿羅,燕晝一直觀察著她的神色,見她中意,便讓掌櫃取出來試戴,阿羅看了眼價錢,足足要花二兩銀,搖頭不疊,“大人,奴婢就是看看,不想買。”
“是嗎?”燕晝幫她把絨花簪好,小娘子清秀,絨花是淡藍色,做成重瓣金絲菊的模樣,大朵鋪在她微黃的髮間,“可我想給你買。羅小娘子給不給這個機會?”
阿羅驚喜到愣住。
賞賜嗎?不要白不要。
不再拒絕,“要!多謝大人!”
燕晝笑。
小娘子終於不跟他客氣了。夫妻之間,理應如此。
買完絨花,燕晝又去糕點鋪子買了一盒櫻桃煎、一盒水晶糕,又去紙筆鋪子買了兩支狼毫、三塊硯臺、一匣子顏料,去書肆買了坊間最新的話本,去胭脂鋪子讓阿羅幫忙挑了兩盒清雅的香粉。
雜七雜八買下來,一月二十兩銀的俸祿剛剛好。回宮後,懷安懷仁懷信分頭行動,一個去東宮,一個含涼殿,一個去承慶殿。
太后收了糕點,是她前陣子總唸叨著的那一家,出嫁前總愛去,幾十年沒吃到的老味道,入口的瞬間老淚縱橫,抹著淚跟侍奉的韓嬤嬤道:“燕昴那個不孝子,也就剩下生了三郎這點好了……”
池舒然得了話本喜上眉梢,風流公子俏佳人,全是她愛看的,“還是老三懂他阿孃!不像他阿爺。”
總攔著她看,說是不正經。
燕昴無話可說,揭開鐵匣子一看,裡頭有花青、藤黃、胭脂、赭石、硃砂五色礦石,正是繪畫所用的顏料,他近來醉心於此,秦王此舉正可謂是投其所好。
“臭小子。”燕昴笑了聲,“心思比姑娘家還細。”
*
東宮。
太子妃崔氏收到香粉,揭開盒蓋聞了聞,是茉莉的清香,不是她喜歡的,卻也不討厭。
“三弟真是有心了,承鈞、承憲還有承德得了硯臺,嚷嚷著要去少陽院給三叔道謝。妾以天晚為由,叫他們明日再去。妾的謝意就勞煩殿下幫忙轉達了。”
承鈞承憲乃太子妃所出,承德為林才人所出,因其母出身低微,自小便養在太子妃膝下。
太子將與祁王同款的狼毫放回錦盒,總是抿成直線的唇彎起一道明顯的弧,“聽說在蔣勐手底下沒少受磋磨,他這二十兩銀子掙得可不容易。”
“所以三弟這份心才難得可貴,殿下可要替妾好生謝謝他。”
崔氏服侍燕珩寬了衣,燕珩自去浴房沐浴,崔氏抱著衣裳來到外間,孃家帶來的婢女留翠接過衣裳掛起來放好,趁機壓低聲道:“秦王已入仕不可不防,太子對秦王多有信任,家主恐其被秦王蒙騙,傳話說還需太子妃多在太子身邊提點才是。”
崔氏不言,走到廊下,任由微涼的夜風拂面。
留翠見狀忙跟上去,“殿下,官家本就疼愛幼子,秦王又會討人喜歡,今日一圈禮送下來不知收攏了多少人心。待其羽翼豐滿,恐為大患。您是太子妃,更是崔家女,崔氏滿門榮耀皆繫於您一身,不得不想長遠些啊。”
崔氏煩躁地揉了揉眉稜,“崔家想越過鄭家成為世家之首,前提是本宮這個太子妃還能穩坐東宮!你告訴阿爺,太子秉性如何他應當比本宮更清楚。若本宮貿然開口挑撥他們兄弟的關係惹得太子大怒,到時別說崔家,就連本宮與承鈞、承憲也難以自保。本宮還是那句話,秦王未必會生反心,勸阿爺還是莫要自掘墳墓。”
*
宮外遊玩一日,直到坊市關門前的一刻鐘秦王才戀戀不捨帶著阿羅回宮。
一進少陽院便撲面飛來一隻花蝴蝶,是銀杏。
“阿羅姐,你終於回來了!快來嚐嚐這烤包子!王爺也嚐嚐!”
用酥油和麵擀皮,餡料是蒜蔥與羊肉,疊被子一樣包成方形,表面刷一層雞蛋液,是西域傳來的吃法,好不容易休一日,銀杏可不是要想著法子鑽研吃食?
燕晝笑眯眯攬住阿羅,“我這是託了你的福啊。”
銀杏看著兩人黏糊到分不開,嘴巴緊抿,內心尖叫,恨不能叫了覃秋月與尹花瓷一起來看。
“阿羅!”像是尹花瓷的聲音。
循聲望去,便見尹花瓷急匆匆繞過迴廊,“王爺,奴婢找阿羅妹妹說句話。”
興許是私事,不好說給他聽,燕晝自覺地避開了。
兩人去後院的湖邊說話。
尹花瓷交給阿羅一隻荷包,“是你的吧?今早掖庭送還浣洗的衣裳,不知怎麼搞的夾我衣裳裡了,銀杏跟秋月都說不認識,要不是你的,估計就是掖庭浣衣婢落下的,你看你認的不?”
那是隻很普通的橘色荷包,素面無刺繡,西市一個銅板一個,她買來裝錢用的。
“瞧著像,但也不一定。”
她的荷包都塞在櫃子裡,不可能跟髒衣裳混到一起送去掖庭。
尹花瓷擺擺手,“是不是你都拿著吧,秋月還在等我,先走一步。”
阿羅目送她離開,而後抽開荷包繫帶,裡面是嶄新的,但她的那隻角落裡有塊深藍的補丁。
果然是弄錯了。
忽然,目光定住。
食指與中指探進去,撐開打了褶的角落。
便見一隻白色的小方塊,展開,是一張手掌長短的字條——
明日午時,掖庭北側門外,有要事相商。
慕容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