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兩情相悅 晴春花好,良辰美景,正是洞……
啪嗒、啪嗒, 雨珠拍碎在窗欞,夜裡起了風,水汽夾帶著泥草香漫入寢殿, 深緋色纏枝花絨毯細膩柔軟,燭火打出柔軟的光。
阿羅盤腿而坐,一塊深藍色方形軟墊放在兩腿圈出的方寸地,繡花針游魚似的穿梭在布料的經緯間。
至於燕晝, 傍著阿羅席地而坐,手裡擼著貓, 嘴裡叭叭地說個不停, 把自己從今早離開澄暉堂的那刻起到回來見到阿羅的那刻止, 期間發生的所有事倒豆子似的往外說, 就連午膳的白菜燉肉鹽放多了都沒落下。
“那富商簡直可恨,欺負路邊乞兒不識字, 誆騙他們打白工!”
那是個糧商, 江南運來新米,卸貨人手不足, 少年帶著妹妹來幫工,扛一袋米給三文錢,兩邊議定後簽字畫押, 最後結工錢時, 賬房一看僱契, 上頭明明白白寫著“半日搬糧五十袋, 包午膳”,隻字未提工錢的事。
一連做工十日,每日搬米近百袋,三千文銅錢便是三兩銀, 少年豈能輕易放過,帶著妹妹去糧商家裡討說法。
結果就被人痛打一頓扔出門外。
阿羅想到了豔芳樓的事,微怔,繡花針紮下去,刺破了託在底下的手指。
微微的刺痛令她回神。
“後來呢?王爺可有懲治那富商?”
燕晝把腿盤起來,手肘支在腿上,手掌託著腮,一臉愁容,“毆打弱幼,杖三十,僅此而已。”
就這,那糧商還罵罵咧咧,交了三十兩銀抵板子。
“乞兒的工錢呢?”
“討不回來的。”燕晝長嘆一聲,“僱契上白紙黑字寫的清楚,哪怕告到衙門去佔理的也是糧商。”
就像她,稀裡糊塗賣身入了豔芳樓,那個男人買了她的身契,她就是他的人,妾也好奴也罷,她無處申冤,畢竟那張賣身契,是她親手籤的。
大字不識,文墨不通,行走於世處處受騙,只能是吃一塹長一智,日後不再犯同樣的錯。
“不過嘛……”燕晝看她不開心,捏著寶相的右爪拍了拍她的右臂,“碰上本王,算他倒了八輩子血黴。”
阿羅眉峰微動,“王爺這話怎麼說?”
燕晝側過臉,“親一下就告訴你。”
阿羅依言湊上去親了一口。
“還有這邊。”他轉了個頭。
阿羅不由失笑,兩手捧住他的下頜把他轉正,吧唧一口親在嘴上。
“這樣王爺總可以告訴奴婢了吧?”
小心思被看破了,少了一個吻,燕晝才不肯吃虧,俯身輕輕含了含她的唇,“小聰明怎麼能用在這兒呢。”
“南疆大旱,朝廷急從江南調運米糧開設粥棚賑災,可這位糧商卻還能從江南運來數千石糧食,你不覺得其中有問題?”
阿羅沉思片刻,“王爺是懷疑他要發國難財?”
燕晝道:“不是沒這個可能。市署新上任的市令張彥正愁無處施展抱負呢,新官上任三把火,索性就燒一燒這奸商的糧倉!”
阿羅想了半晌才明白過來,感嘆道:“王爺這算不算借刀殺人?”
燕晝驚喜道:“不錯嘛阿羅,都知道《三十六計》了。”
阿羅繼續縫軟墊,“王爺書房裡有這本書,奴婢就拿來看了看。”
初到少陽院時她還對這類兵書不感興趣,現在卻開始主動了解,想來是隨著感情的深入,她也願意接受他所喜愛的一切。
她無疑是心悅他的。
只不過,她對他的感情,還不足以深到讓她將秘密全部託付。
可那又怎樣。她已經在走向他,只不過走得慢了些,這也無妨,他再跑得快些便是。
總能守到她徹底敞開心扉的那一日。
針尖穿過白線繞出的圈,拽緊打了個結,燕晝摸過手邊籮筐裡的金剪刀,貼著結釦卡吧一剪。
他兩手捧起軟墊貼了貼臉頰,柔軟,溫暖,更叫人珍惜的是她那份心意。
“阿羅,官署的椅子又冷又硬,我坐了一天腰痠背痛,你怎麼知道我正好缺一個軟墊……”
阿羅嘴巴微微張著,欲言又止。
寶相又長大了一圈,毛髮旺盛,像只毛絨絨的大團子,白橘黑三色,拱著腦袋就往燕晝懷裡擠,嘴裡還嗚嗚著,好似生了氣。
燕晝放下軟墊,捋了把它蓬鬆的毛,“別鬧。”
寶相哼唧著,一屁股坐上軟墊,抬首挺胸,宣誓主權。
燕晝:“……”
阿羅眼看他蹙起了眉頭,忙拽著軟墊一角,連帶寶相一起拖到自己身邊。
“王爺,奴婢看寶相總蜷在地上睡,怕它冷,就給它做了一個軟墊……”
燕晝目瞪口呆,繼而眉峰一塌,委屈巴巴的,眼神也變得幽怨起來,有一瞬間,阿羅甚至覺得他跟那些驟然失寵的小妾有些像。
肯定是錯覺。
“我也冷。”他往前湊了湊,“我也想要。”
寶相喵嗚一聲,甩著尾巴表示不可以,看得燕晝咬牙切齒。
阿羅趕快給他順毛,“給寶相做的軟墊奴婢用的是庫房裡不值錢的碎布頭,王爺想要,奴婢再做一個就是,布料要選更軟的,裡頭的棉花也要選更好的。”
燕晝心裡舒坦了,抱起她往寢殿走,“別填棉花了,我一碰那東西就渾身起疹子。”
五歲那年,尚服局的人幹活不仔細,拿了軟綿做成的寢衣給他穿,導致他夜半高熱起滿紅疹,差點送了命。
阿羅想起在掖庭聽過的傳聞,那個被杖三十革除出宮的宮女原來是犯了錯才受罰,並不是被秦王平白無故趕出宮。
想了想,“天越來越熱了,奴婢換成蠶絲吧,涼快。”
燕晝單膝跪上床,把阿羅放到裡側,“等身子舒服了再做,我不著急要。香囊也不著急。”
這是提醒她別忘了上元節許諾的鴛鴦香囊吶!阿羅笑著向裡翻了個身,“第四天了,奴婢身上舒服多了,做個軟墊而已,在奴婢看來都不算活兒,小菜一碟。”
“好好好,我們阿羅最厲害了,甚麼都難不倒你。”燕晝抱住她,狠狠親了一口。
第四天。
還得再忍四天。
日子過得可真慢吶!
阿羅掰著手指頭算了算日子,她又一連侍奉他了三日,想起傍晚與阿蘭的對話,不禁擔心銀杏她們是否會因此事與她疏離。
她們玩得很好。
她不想因為一個男人與她們疏離。
“王爺,奴婢身子不適無法侍奉王爺,銀杏妹妹、覃姐姐還有尹姐姐都還盼著……”
餘下的話在秦王瞥過來的深邃目光中被堵在了嗓子眼。
燕晝以為她是在試探他的忠誠。
他依偎過來,將她緊緊裹入懷中,“我說過,我就要你一個。絕不反悔。”
阿羅:“……王爺,銀杏她們會難過的。”
“不會。”燕晝斬釘截鐵,“不信你去問問,若她們願意來澄暉堂,算我輸。”
翌日,阿羅在庫房挑了會兒給秦王做軟墊的布料,又拜託辛嬤嬤去尚服局取些上等的蠶絲,回到葵園時已近正午,銀杏她們正圍在花廊下和泥巴。
“阿羅姐!我們中午做叫花雞好不好?”
尹花瓷靠著廊柱,單手舉著一卷《宮規實務》在讀,她纖塵不染,銀杏卻被灰土弄成了花貓,覃秋月從槿園裡走出來,拿了打溼的帕子給銀杏擦臉。
阿羅攪了攪那竄稀似的泥,“水加多了吧?這個時候做叫花雞,沒荷葉呀。”
尹花瓷道:“宮裡甚麼沒有?銀杏在尚食局人脈不少,想吃甚麼想用甚麼,寫張條子放食盒裡頭,第二天就有人巴巴兒送來。”
銀杏一揚下巴,“那可不,我朋友多著呢!”
尚食局不同於掖庭,女官掌權,大家都身為女子,彼此之間多有體諒,而掖庭卻由宦官把持,白白害了多少好女郎。
阿羅看了眼晴湛的天,掖庭那高牆割出的四方囚籠,甚麼時候才能變一變呢……
“對了,”阿羅回歸正題,“這幾日我身子不適,無法侍奉王爺,你們……”
話還沒說完,銀杏第一個哎呦起來,“阿羅姐,我我我,我屁股上長了個癤!那個,按照經驗,可能十天半個月消不下去,肯定是侍奉不了王爺了!”
阿羅看向覃秋月,覃秋月捋了捋耳邊碎髮,“阿羅妹妹,我小日子也快到了,前前後後半個月都疲憊的很,怕是也不成。”
尹花瓷把書朝她一攤,“姐忙著呢,要甚麼男人。”
阿羅抿抿唇。
好像是她多慮了。看起來勸她們去侍寢才會結仇。
也是,誰不想不幹活就把銀子給掙了呢?
可她怎麼辦?來之前也沒人說一個人幹四個人的活月例怎麼算啊。更沒人告訴她,秦王興致一上來,還有可能全月無休。
不過按照目前的勞累程度來看,似乎也還可以接受。
算啦,為了朋友,她累點就累點吧。
*
去官署供職,十日一旬休,由於秦王歲試未過,官家令其每隔四日去一趟崇文館,繼續跟著崔學士唸書。
燕晝向來是報喜不報憂,他沒跟阿羅說的是,在官署待了四天,他足足坐了四天的冷板凳。
頂頭上峰左金吾衛將軍蔣勐不曾給他指派任何工作。他覺得自己成了這官署中的鎮宅佛,被人敬著尊著,半點事也不勞煩他。
各處事務皆有專人負責,他無從插手,問蔣勐只得一句話:秦王初來乍到,先熟悉熟悉署中事務吧。
起初他還每日一問,後來他問都不問,來到官署後搬一把椅子往院子裡一坐,人來人往皆逃不過他的眼。
兩日下來,誰與誰好,誰與誰有仇,哪些人負責哪些坊,他摸了個一清二楚。
第五日他不必去官署,早起練完武便往崇文館去。
阿羅來著月事做不了別的,他陪著她讀了七晚的《尚書》,雖然談不上吃透,但倒背如流已是手拿把掐。
說來也是奇怪,從前死活裝不進腦袋的東西,突然之間變得簡單起來,每當她用那種崇拜的、仰慕的、欣賞的目光溫柔注視著他時,他感覺自己整個人都是發著光的,明亮,聰穎,並不比兄長差。
那種洶湧的自豪感與驕傲感令人目眩神迷,別說背完一本《尚書》,就算是讓他一夜背完四書五經都不在話下。
當然,幻想只能是幻想,一日過去燕晝還是吃了崔學士的兩手板,因為他光顧著背書了,沒注意字怎麼寫,默寫的十個句子句句都有錯字,氣得崔學士大罵之前的《尚書》都白抄了!
下了學,又是頭昏腦脹,燕晝揉著太陽xue飄出東宮大門,容祿快步迎了上來。
“王爺,您要屬下查的蔣勐,其為人剛正爽直,辦事嚴謹,入仕以來經手的案子做的那叫一個乾乾淨淨,就連御史臺也揪不出半點差錯,屬下便按照王爺所說,從他夫人荀氏身上下手,果然查到了紕漏。”
燕晝腳步一頓,接過容祿遞來的信封,順手遞給他一張捲成細筒的宣紙。
“辦得不錯,這件事之後由容福接手。你拿著這幅畫像,去一趟湘西濟善堂。今夜動身,速去速回,切記不要讓鄭家察覺。”
*
大朵的橘團飄在漸變的晚空。
前腳剛踏過澄暉堂門檻,就見廊下的小娘子蹲守著一塊大泥巴團,寶相蹲坐在旁邊,一人一貓聽見腳步聲齊齊向他看來。
“王爺!”阿羅提起裙襬飛奔而來,腳步輕盈,身姿靈動,“奴婢前兩天跟銀杏她們做了叫花雞,好吃得很,今兒又給王爺做了只,剛從火堆裡扒拉出來,還熱乎著呢,王爺回來得正正好!”
笑容燦爛得晃眼。
她這些日子胖了不少,笑起來能看見兩隻淺淺的酒窩,如三月桃花初綻,春暖日晴。
初見時眉宇間總是淡淡籠罩的陰霾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驕陽般的明媚耀眼。
跟他在一起,她是快樂的。
現如今,他們兩情相悅。
甚麼叫花雞蘆花雞,燕晝統統沒聽見,只想著——
晴春花好,良辰美景,正是洞房之時。
作者有話說:大家,從明天開始,要是大家早七點進來發現沒更,預設作者跟稽核大戰中,甚麼時候放出來甚麼時候更,但當天一定會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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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羅有時代侷限,她被蘇陌安洗腦洗的太厲害,再加上那個時代男子大多三妻四妾,所以她從沒有考慮過“唯一”這兩個字,才會想讓銀杏她們侍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