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紅眼兔糕 桃紅的絲絛拖起豐滿的胸脯。
循聲看去, 紅牆邊立著位身穿碧荷色宮女服的小娘子,一蓬迎春探出牆頭,點綴著她單調的髮髻。
“阿蘭?”阿羅還記得她, 她們有一盒子皂角的交情,阿羅離開掖庭時把慕容輝送的那盒手膏轉送給了她。
“好久不見啊阿羅。”阿蘭剛剛交接完衣裳,放下籮筐跑過來,繞著阿羅轉了個圈, “穿成這樣我都不敢認了,看來秦王待你不錯嘛!”
阿羅穿的是年前新做的衣裳, 艾綠的短襦, 嫩黃的長裙, 桃紅的絲絛拖起豐滿的胸脯, 勾勒出美妙的弧度,鮮亮卻不扎眼, 宛如搖曳在春風裡的一朵初初綻放迎春花。
美好, 妍麗。
阿蘭看著有些眼熱。
“阿羅,你胖了。”
阿羅咬了咬唇, 問:“這麼明顯嗎?”
阿蘭捏捏她的腮,“這裡都能捏起肉了,還有這兒, ”目光下移, “平原變山丘, 阿羅, 你吃甚麼好的了,胖這麼多?”
紅暈漫過兩頰,阿羅兩眼直往天上瞟,“也沒吃甚麼……可能就是比以前吃的多, 所以長肉了吧。”
最近一個月跟秦王同桌而食次數不少,他吃得豐盛,補品也多,甚麼鹿茸啊人參啊枸杞啊,她沾了他的光,跟著進補,能明顯感覺到氣血充盈了許多,人不僅胖了,也比從前更有精神了。
阿蘭怔怔看著阿羅,似乎是想牽她的手,可手伸到一半就懸在半空,指尖尷尬地蜷了蜷,又默默收回來,貼在身後用力擦了擦。
“阿羅,好久沒見,有時間坐下說說話嗎?”
換做以前阿羅會拒絕,畢竟在掖庭,說過的每一句話、每一個字,都有可能變成尖刀回刺向心口,她不得不謹言慎行,不給他人留下半點把柄。
可自從有了銀杏她們,她才驚覺,過往戰戰兢兢度日,麻煩沒少一點,反而錯過了許多人、許多事,多少是有些因噎廢食。
拉著阿蘭去廊下的坐凳楣子上坐,懷安見狀特意備了點心茶水,阿蘭瞧見那精緻的糕點不由心驚,看來掖庭傳聞非虛,阿羅甚得秦王喜愛。
“我走後,浣衣房可有發生甚麼事嗎?”阿羅把牡丹餅推給阿蘭吃,掖庭飯食不好,要讓阿蘭多吃些。
阿蘭不跟她客氣,邊吃邊道:“浣衣房哪天沒事?小事一籮筐,三天三夜都說不完,要說大事……”她四處瞅了瞅,“還記得華玉嗎?”
阿羅努力回想,卻是半點沒印象。
阿蘭哎呦一拍大腿,“就是因為齙牙落選的那個,她還罵你豆芽菜來著!”
這麼一說阿羅有了點反應,“她怎麼了?”
“她死了。”阿蘭壓低聲,“攀附上局令,一連伺候了七日。菊香失了寵,氣不過,在飯碗裡下了耗子藥,人當場就嚥了氣兒,七竅流血,死的那叫一個慘。”
阿羅不解:“好好兒的,華玉怎麼突然看上局令了?”
阿蘭嘆一口氣,“她自覺容貌不差,沒攀上秦王,又不甘心一輩子做個浣衣婢,可不是要巴結著往上走?你走的那晚,劉嬤嬤酗酒發瘋衝撞局令,被活活打死,掌事嬤嬤的位置空下來,華玉自然動了心思。”
掌事嬤嬤,有權有閒還有錢,放在浣衣房已是最好的差事,競爭之心人皆有之,華玉想爭一爭也無可厚非。
不過劉氏的死為何成了“酗酒發瘋”?難道不應該是“盜毀皇子衣物”嗎?
劉氏為何而死,真相只有她與孫友德知道。
難怪秦王不知衣物被毀的訊息。
可孫友德作為局令為何要掩蓋真相?
“只是沒料到菊香瘋成那樣。”阿蘭再度嘆氣,“她是局令身邊伺候慣了的老人,不痛不癢打了幾板子就抵了華玉一條人命,眼下她成了掌事嬤嬤,咱們的日子比劉氏在時更難過……”
潸然淚下,捏著牡丹餅的手臂抖得厲害,抬手剛要吃,不知怎的袖子滑下去一小截,露出交縱的青紫。
阿羅吃了一驚:“這是怎麼弄的?”
阿蘭連忙遮掩,“不小心傷的,沒甚麼大礙……”
阿羅蹙眉:“與菊香有關嗎?”
阿蘭沉吟片刻,緩緩點了點頭。
“那日局令來浣衣房,與我多說了兩句話,從那以後她就開始處處針對我……”
菊香所擁有的一切都是依靠局令所得,失去局令的寵愛便等於失去了依仗,也難怪她會警惕局令身邊所有出現的女人。
如同後院的女子,男人的寵愛就那麼多,你多我就少,掙與搶的代價,往往是人命。
阿羅突然脊背發寒。
如果當初她順從了局令,那麼華玉的下場便是她的下場。正是因為她的拒絕,菊香才放過了她。
不知不覺中竟是與死神擦肩而過。
那麼現在呢?
秦王召她侍寢數日,銀杏她們會怎麼想?她們嘴上不說,心裡會不會怨她霸佔著秦王不放手?雖然她並沒有那個心思。
“阿羅!”
秦王爽朗的笑音貫入耳中,輕快,無憂無慮。
阿羅從後怕中緩過神,抬眸,秦王已站在面前,唇邊揚起的笑弧在觸及她的面容時陡然僵住,他急急捧住她的臉,“怎麼了?臉色這樣難看?”
以為是旁邊眼生的宮女胡說了甚麼,燕晝看向阿蘭,“你是何人?”
語氣滿是不悅,冰刀子似的扎過來,阿蘭渾身一震,魂魄瞬間歸位,連忙起身下跪,“奴婢掖庭浣衣房宮女阿蘭,拜見王爺。”
聽見是浣衣房的人,燕晝面色稍緩,阿羅怕他怪罪阿蘭,也怕他怪罪她與外人接觸,忙解釋道:“阿蘭曾與奴婢共住一間房,她來少陽院送還浣洗的衣物,奴婢恰好撞見,就聊了兩句,想來是在冷風裡吹久了才會臉色不好。”
迴廊不避風,可不是冷得很?燕晝幫她捂了捂手,放軟了語氣:“可聊完了?沒有的話去屋裡說,沒得在這兒挨凍。”
主子說的話可不能全信,就算沒說完也不能真去屋裡說,阿羅只當秦王在做面子功夫,在外人面前維持一下他“好主子”的形象。
“多謝王爺體恤,奴婢聊完了。”
看了眼阿蘭,示意她趕緊走。阿蘭收到訊號,行禮告退,走出數步後忍不住回頭,就見秦王緊握著阿羅的手,偏頭與她說著話,眉眼繾綣,兩人相依著往裡走,暖陽在他們間靜默流淌,無限溫柔。
*
晚膳有當歸羊肉、阿膠雞、清炒枸杞菜、沙糖薑汁餈粑,燕晝夾了一塊餈粑裹滿沙糖放入阿羅碟中。
“沈瀾說沙糖補氣血,配了姜棗熬煮成湯可暖宮驅寒,對女子有益,我已叫辛嬤嬤去煮水了,你留著點肚子,一會兒喝喝看。”
沙糖水,銀杏先前說過。沙塘價貴,她從沒想過去討要自己份例之外的東西,沒想到秦王竟主動提起。
他就像關照銀杏的那個老嬤嬤,可真是個貼心的好主子吶!
恭敬不如從命,何況秦王也不喜歡她拒絕他的好意,不如欣然接受。
阿羅眉眼彎彎,“多謝王爺!”
懷安這時端來一隻黑釉圓盤放在阿羅面前,六隻兔子形狀的饅頭頭對頭圍成圈擺在內,眼睛安了紅豆栩栩如生。
“羅娘子嚐嚐可還合心意?”
燕晝擱下筷子,兩手交叉,薄唇輕抿,微微笑看著她。
阿羅眼睛一亮,“好別緻的糕點,想來是尚食局的新花樣,王爺嚐嚐!”
來而不往非禮也,她夾了一隻,放入秦王碟中。
誰知,秦王滿懷期待的臉,一瞬變得錯愕。
阿羅拿筷的手懸在半空,“王爺,是有甚麼問題嗎?”
這是她第一次給他夾菜。
該不會是怪她逾舉了?
燕晝眉頭微不可察地蹙了下,沒說話,兩指捏起兔子,對著屁股咬了一口,半個身子吃進嘴裡,截面雪白,沒有夾心,就是個捏成兔子狀的白饅頭。
乾巴巴的,一點也不好吃。
午後他在官署,有個自稱是她兄長之人來拜見,託他捎了這盤兔兒糕進宮。那位蘇公子說,他與阿羅同是湘西濟善堂出身,先前在堂中,立春前後都會做兔兒糕吃,他想著她在宮中想念,特意做了送了來,斗膽請他將兄長的心意轉送至她面前。
既是她喜歡,他斷沒有拒絕的道理。
所以,是蘇陌安撒謊,還是她失憶了?
顯然前者的可能性更大。
可蘇陌安沒有理由這樣做。
真關心也好,假關心也罷,他都沒有理由撒這種一戳就破的謊言。
“今日,有個自稱是你兄長的人來官署找過我。”燕晝道,腮幫被饅頭撐得鼓鼓的。
“我兄長?”阿羅想了一會兒,“是陌安兄嗎?他為何會找王爺?”
燕晝指了指兔兒糕,“來送這個,他說濟善堂的孩子都愛吃,怕你想念,故而斗膽託我轉交。”
阿羅直愣愣看著那盤白兔子,目光有些發飄,“原來是這樣啊……奴婢離開濟善堂多年,很多事都快記不清了。”
燕晝善解人意地笑了笑,“看來用膳時你總搶不到,怪不得連模樣都不認得了。”
阿羅移開目光,眼睫低垂,遮住那雙可以暴露情緒的眼睛。
“王爺知道就好,說出來幹嘛呀,奴婢也是要面子的。”
語氣輕鬆,掩藏在桌底的手卻把細綾做的裙子攥出了深褶。
夜色如水中墨,暈開在燕晝眼中,他看著她,笑意不減,最初的甜蜜與期盼卻不復存在。
他第一次知道,一個人笑著的時候心裡也會是苦的。
蘇陌安說,濟善堂只會在立春前後做兔兒糕,他方才隱去立春不提,只模糊說是日常膳食,她竟也沒反駁,而是預設了他的說辭……
她在撒謊。
她出自湘西濟善堂,卻不知兔兒糕。
她究竟對他還隱瞞了甚麼?
作者有話說:他會哄好自己的,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