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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大始昭明 “我許你僭越。”“元昭。”

2026-05-05 作者:甜酒師

第42章 大始昭明 “我許你僭越。”“元昭。”

黑壓壓的樹林環繞著深坑, 鮮紅的血蜿蜒在瑩白的手面、掌心——

“你們幾個,去亂葬崗搜!那丫頭還不知道偷聽了多少,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說甚麼也不能叫她給跑了!”

聲音由遠及近,快到了,就快被發現了,可惡, 怎麼搬不動,好人大哥, 求求你幫忙打個掩護保佑保佑, 等出去了, 買紙燒給您——

嘰嘰喳喳嘰嘰喳喳——

開了春, 鳥雀一早就敞開了嗓,溫煦的初陽拂過床榻, 閉合的睫毛輕顫了下, 阿羅緊蹙著眉心,忽然彈起身, 大口喘著氣。

又夢魘了。

手背貼上額頭,緩了緩神。腰後傳來酸意,像墜了個秤砣。

疲憊, 不想動, 比洗了三天三夜衣裳還累, 胳膊腿都脫了力。

來癸水的滋味真不好受。

“阿羅姐!你回來啦!”銀杏跳進門, “你怎麼了?身子不舒服嗎?”

阿羅無力地笑了笑,“可能是頭一次來癸水,身子乏得厲害。”

銀杏嗨呀了聲,“原來是這樣啊, 我剛進宮那會兒每次來這個都疼得在床上打滾,後來被尚食局一個老嬤嬤知道了,半月一碗沙糖水①煮給我喝,也就半年多吧,我就感覺好多了。你跟王爺說一聲,要碗沙糖水不是難事,裡面再加兩顆紅棗一起煮,效果更好。”

沙糖不同於飴糖,民間買一斤沙糖的錢能買百來斤大米,銀杏是沾了尚食局的光才能偷摸著熬一碗水喝。

阿羅聽過這東西,自然知道市價,這跟秦王要銀子有甚麼區別?

含糊道:“我肚子不是很疼,就是有些發涼,捂個手爐就好了。”

銀杏把手伸進被子裡一摸,“晚上沒換過熱水吧?手爐都涼透了。”

換一次水頂多維持半個時辰,換來換去麻煩得很,夜裡冷,也不願下床,她昨夜睡睡醒醒,身子冷得像塊冰,連被窩都沒暖過來。

大概是食髓知味,她竟有些想念秦王火爐似的懷抱了。

銀杏取出手爐,“你躺著,我去給你灌點熱水。”

一開門,就見秦王杵在臺階下,碎髮凌亂在風中,眼底掛著青影,像是一宿沒睡,下巴冒著青青胡茬,懷裡還抱著只貓,那副可憐相,活像叫人給拋棄了似的,銀杏差點沒敢認。

她堵在門口,燕晝進不去,眼風淡淡掃過,銀杏嚇了個激靈。

說實話,每次見秦王她都有點發怵,雖然秦王單看面相並不可怕,但傳聞在外,她先入為主,總覺得他一言不合就要殺人,反正不是個好人。

“奴婢這就消失!”忙不疊開溜。

“驕縱兇名”在外,宮女見他大多這個反應,燕晝早已習慣。他關好門,把狐裘搭在衣架上,按住剛剛回過神來要下地行禮的阿羅。

“還難受嗎?”

“難受。”秦王命令過,難受要說,不能自己忍著,否則他會生氣,“王爺摸摸奴婢的手。”

遞過去,燕晝一把握住,“嘶,好涼啊。”

“寒氣像從骨頭縫裡往外冒似的,身上一點力氣都沒有,只想躺著。不過王爺不必擔心,辛嬤嬤說女子來癸水大多如此,不是病,過幾日就好了。”

這是實話。燕晝記得兒時每月總有那麼幾日阿孃要臥床歇息,他要阿孃抱,阿爺就叫他找兄長玩去,說阿孃身上不舒服抱不動他,他還傻乎乎問是不是有小妹妹在阿孃肚子裡。

阿羅瞧他面色疲憊,關心道:“王爺這是一夜未眠嗎?”

燕晝嗯了聲。

官家五十壽辰,太子親手操辦燈樓,卻出了紕漏,不論如何也逃不過“辦事不力”的罪名。

真相如何,自有專人查辦,可偏偏鄭家家主鄭嚴把一切和盤托出,叫他知曉。真相經由他之口上達天聽,再純正的心也會叫人曲解成“急於表現”,太子受責,他這個秦王存的又是甚麼心思?

若不說,任由謠傳發酵,將鬼火解讀為天生異象,君德有損。事後官家若知曉他隱而不報,父子離心更甚。

陰謀玩完玩陽謀,鄭家是鐵了心不叫他過安生日子!

可恨!可惡!

等他回到寢殿時阿羅已經被辛嬤嬤送回葵園了,他坐在廊下吹了一夜的冷風,讓怒氣散盡才趕來見她。

阿羅摘去落在他肩上的一根枯草:“奴婢已無大礙,王爺快回去休息吧。”

聞言,燕晝挪了挪屁股逼近一步,兩手撐在她的臀側,明明是十分強勢的姿態,偏他眼睛不爭氣地浮起一絲委屈,怨夫似的,“你難道不應該說‘王爺快躺下歇歇’嗎?”

阿羅傻了眼,“可奴婢的床又小又硬……”

一個穿軟綿都能被磨破面板的人,睡她的床,一覺醒來不會散架了吧?

奈何她勢單力薄心又軟,秦王嘴角一垮,可憐兮兮的氣質隨之而來,像是被無良主人棄在街頭無家可歸的小貓小狗,她委實做不到視而不見。

寶相還適時喵了聲,悽悽慘慘慼戚,叫得阿羅都懷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幹了“拋夫棄子”的缺德事。

也不知怎麼的,等她反應過來時,秦王就脫去衣裳鑽到被窩裡來了。

寶相見親爹上了床,尾巴一搖,跳到床尾身子一盤,睡了。

床實在小,兩個人只能側躺,但對燕晝而言又剛剛好,這樣他就有充足的理由可以把阿羅抱入懷中,讓她緊靠著胸膛。

不在廊舍沐浴,她沒有塗抹茉莉香膏,身上是皂角的清香,絲絲縷縷鑽入鼻腔,帶來安撫人心的力量。

君王與臣子鬥法,遭殃的往往是黎民百姓。今日之前,這句話僅是書頁之上一掃而過的墨字。可是,知道與目睹,終歸是不同的。

閉上眼,全是燈樓下那些無辜枉死的百姓。他們在叫,在哭泣,在求救,可他掙扎著,甚麼都做不了。

手撫在她的背脊,“阿羅,跟我回澄暉堂好不好……沒有你,我睡不著……”

阿羅蜷在他懷裡,掌心虛攏成拳抵在他心口的位置,心想她是催眠香嗎?怎麼就非要抱著她睡不可了?秦王奇奇怪怪的癖好又添一條,情況實在不太妙。

一日兩日沒問題,要是日日如此,她豈不是夜夜都要上值?

月錢能要求發三倍嗎?

可秦王給的賞錢也不止三十兩了。

哎,果然呀,哪裡有平白無故的好。

好在只是睡個覺而已,差事輕鬆不算累,夜夜上值就夜夜上值吧。

秦王的懷抱熱烘烘的,像是冰天雪地裡的一捧火,阿羅忍不住貼近了些,讓他暖著自己。

“辛嬤嬤說,癸水髒汙,會給王爺帶來晦氣,在奴婢身上徹底乾淨之前不能侍奉王爺,王爺且再等唔!”

還沒說完,剩下的話音悉數被唇舌堵住,他貪婪地吮著,不放過每一瞬呼吸,直把阿羅吻到面紅耳赤了才不舍地鬆口。

“辛嬤嬤瞎說的,你怎麼甚麼都信。”

阿羅嗓音發軟,“是這樣嗎?可辛嬤嬤為何要騙奴婢……”

燕晝的拇指抹過她晶亮的唇角,“因為她也被人給騙了。她說你晦氣的時候,你心裡舒服嗎?”

阿羅想了想,垂了眼,微微搖了搖頭。

“那就對了。”燕晝輕輕捏了捏她的臉頰,“任何讓你不舒服的話都是錯的。”

好狂妄的話啊,但好像也有那麼一點點道理。緊接著,阿羅在心裡給了自己一拳頭,人家秦王是主子,自然想如何就如何,她一個奴婢,聽聽算了,當甚麼真啊。

嘴上還是要敷衍:“奴婢記下了,王爺快睡吧。”

秦王僅穿著一件月白寢衣,單薄的一層衣料,擋不住他熾熱的體溫。大概是常年習武的緣故,衣衫下秦王的肌肉緊實,硬邦邦的,阿羅像抱著塊自熱的石頭。

想念一整晚的懷抱近在眼前,阿羅原就有些困,不一會兒就睡沉了。

溫香軟玉在懷卻碰不得,燕晝睡意全無,兩隻眼亂轉,忽見床角擺著兩隻穿著大紅肚兜的福娃,一男一女笑呵呵,瞧著就喜慶。

她買福娃,是想要孩子了嗎?

民間女子買福娃,買的就是這個福氣。一男一女,兒女成雙,她已經想得那樣遠了嗎?

孩子。

掌心貼在她的後腰,不出意外的話,以後這裡會孕育出小小的人兒。

是他和她的孩子。

也只能是他和她孩子。

*

這一覺阿羅睡得踏實無比,腹部受暖,血塊下落,醒來之後頓覺神清氣爽,尤其是那酸不拉嘰的後腰,重新靈活舒暢起來。

臨近傍晚,午膳是錯過了,燕晝怕阿羅受涼受寒,把她裹成個毛絨球帶回了澄暉堂。

晚膳還要再等待片刻,燕晝閒來無事拉著阿羅溫習《尚書》,讀到其中一句“允執厥中,君子如珩”時,他高興道:“我大哥叫燕珩,字允執,便是出自此句,是不是極有儲君風度?”

聽名字,就知道太子是個端方持重、清貴雅正的儲君。

“我二哥叫燕穆,字肅之。穆者,布徳執義也,亦寄託了爺孃的期盼。至於我……晝,晨也,是因為我生在朝陽初起之時。元昭是我的字,大始昭明。”

燦如朗日,一生都活在光明裡,坦坦蕩蕩,無憂無慮,做一個甚麼都不用想、甚麼都不用愁的閒散王爺,這或許就是爺孃對他最大的期待。

也挺好。

“來,叫叫我。”燕晝目光灼灼看著阿羅。

阿羅莫名其妙,“王爺?”

燕晝嘴一扁,“王甚麼爺,叫元昭,元——昭——這麼好聽的字你怎麼能忍住不叫呢?”

阿羅說奴婢不敢僭越。

“我許你僭越。”

“那也不成,”阿羅自有自己的堅持,“萬一叫順嘴了,日後被別人聽見,奴婢可是要挨板子的。”

這個道理燕晝自然知道,否則他也不會一直允許她自稱“奴婢”而不是“我”。

眼看著說不動了,只得作罷。

一個字而已。

沒甚麼大不了。

遲早磨到她叫出口。

哪怕是一聲呢。

阿羅卻在想,大家都有名字,可她只有一個姓,濟善堂那麼多女孩都叫阿羅,她只是無數人中的一個。

沒有名字,就像模糊著一張臉走在人世,她甚麼時候能擁有一個獨屬於自己的名字呢?

忽然聞到一陣酒香,香辣刺鼻。秦王晚間有飲酒的習慣,這點阿羅是知道的,往日裡的酒帶著好聞的糯米香,可今日的味道……有些似曾相識。

“王爺換酒了?”

“好靈敏的鼻子。”燕晝提壺傾倒,酒水清澈,顯然是好酒,“上元節從街邊拉車小販那兒買的,嘗著還不錯。”

阿羅突然神色一變,顧不上失禮,猛地按住他端碗的手。

“怎麼了?”燕晝不解。

阿羅不言,尋了只點燈的火摺子來,點燃了碗中酒。

作者有話說:①沙糖,指紅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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