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燈樓鬼火 “阿羅,我心裡難受,你能親……
“阿羅!”燕晝獻寶似的把糖葫蘆奉上, “嚐嚐?”
阿羅忽視掉糖葫蘆,上上下下把他打量個遍,沒有破皮, 沒有血,人也行動自如沒有斷胳膊斷腿,這才呼地吐出一口氣。
剛剛聽人說有個緋袍公子在跟一匹發瘋的烈馬搏鬥,她嚇得魂都快丟了, 以至於忘記了呼吸。冷靜下來仔細想想,秦王武藝高強, 豈能連匹馬都制伏不了?她到底在擔心甚麼?
阿羅偏頭咬掉半顆山楂, 眉頭一皺, “好酸。”
她的一舉一動燕晝盡收眼底, 原先客氣疏離的小娘子開始擔心他了啊。
燕晝笑得越發燦爛,容祿跟容福直呼沒眼看, 不約而同移開視線。
他一口咬掉另外的半顆山楂, 嚼了嚼,“甜的。”
男子身穿深緋色胡服, 領口的深綠色內襯外翻,他伏低身子,半攬著身旁緋襦綠裙的小娘子, 不論是著裝還是舉止, 怎麼看都是一對兒。
蔣婉洩了氣, 原來人家是真有心上人, 而不是隨便拿話騙她。
身旁,蘇陌安久久凝視著那雙倩影,深吸幾口氣,強壓下胸腔裡翻騰的喜悅。
果然。果然!他的阿羅果然得了秦王寵愛!
紫袍金帶、封侯拜相, 指日可待!
*
朱雀大街中段,百尺燈樓矗立。
十二重簷角挑起琉璃燈盞,每層飛簷下,千盞絹燈連綴成瀑,蓮花吐蕊,鯉魚擺尾,走馬燈繪有仙人白鶴,風過時,燈穗翻飛如浪,光影碎為流螢,順著綵綢扎就的雲梯傾瀉而下,暖橘色的光流在朱雀大街徜徉。
“來阿羅,手給我!”燈樓旁邊有座酒樓,燕晝翻出窗外,朝阿羅伸手,扶著她在八層樓高的屋簷琉璃瓦上落座,“底下人擠人,咱們在這兒看多好。”
他年前就叫人過來包了場,整整一層樓只有他們二人。
從這裡可以俯瞰半個長安城,人小的像螞蟻,坊市一格一格的,分列朱雀大街左右,屋內點著燈火,鋪在漆黑大地,像是星星掉落人間。
阿羅看痴了過去,“奴婢還從未見過這樣的長安城呢。”
繁華的,熱鬧的,喜悅的。
曾經的那些虛偽、骯髒、冰冷,都盡數淹沒在火樹銀花中,她也不再是孤身一人了。
說是陪秦王,其實秦王何嘗不是在陪她呢?
這是第一次有人陪她過節。
燈樓頂端,一盞大如車輪的龍鳳燈緩緩旋轉,龍鱗鳳羽貼著金箔,每轉一週,便向蒼穹噴灑一蓬細碎火星。
鑼鼓震天,有人腳踩高蹺扮神裝鬼,焰火從四面八方漸次升空,深藍天幕炸出朵朵金花,瀰漫著濃濃的硫磺味道。
燕晝兩手墊在頸後,仰面躺下,懶洋洋道:“今年的燈樓由大哥一手操辦,這個時辰他應該還在東宮批奏摺,倒是叫我一飽眼福了。”
所以啊,當個閒散王爺就很好,爭甚麼皇位?
阿羅環抱著膝頭,風吹起碎髮,拂過臉頰,“王爺是有福之人,奴婢是沾了王爺的福氣才能看見這麼美的景色。”
“那你可要看緊我,別弄丟了。”燕晝撐起身,湊近凝視著她的眼睛,看著自己在她眸中的倒影,“怎麼辦,我又想親你。”
阿羅張了張嘴。
親就親呀,說出來幹嘛。
剛要閉眼親上去,唇都沾上了,阿羅一個激靈反應過來,“不行!”
燕晝遺憾,“怎麼不行。”
阿羅向下看了眼,這可是八樓啊!
“奴婢……奴婢方才親的腿軟,再親怕……怕滾下去。”
燕晝:“……”
靜默過後,是他爆發出的一串笑音。
“有我在,哪兒能叫你摔了去。”不再猶豫,兩指捏住她的下巴,輕輕一抬,低頭吻了上去。
軟軟的,很好親,真令人上癮。
忽然,砰!燕晝身軀一震,下意識把阿羅護在身後。歪頭看去,燈樓頂端爆開一蓬蓬亮白色火花,須臾間,那火花融雪般向下墜落,所到之處又是新一輪的爆燃,然而詭異至極的是——
“王爺,這是……藍綠色的火?”
鬼火一樣,頃刻吞噬了整座燈樓。
煙霧又大又濃,呈土黃色,迅速向四周瀰漫,仿若地獄之門洞開。
*
各坊均有金吾衛值守,不多時,數以百計的金吾衛手持皮袋、濺筒①,逆著人流迅速向爆燃的燈樓聚攏。
燕晝拉著阿羅剛出酒樓,一波波熱浪迎面撲來,冷白的膚色迅速變紅,幸而阿羅早有準備,打溼了兩塊帕子捂住鼻口,兩人這才沒被滾滾黃煙嗆到。
燈樓納福,是官家賜下的天恩,是以百姓拼上雙腳踩爛也要擠過去摸一摸底層外牆繪製的祥瑞。
事發突然,百姓來不及撤離,火花紛落,因燒傷、踩踏而死而不計其數,燕晝擠在人/流中將將邁出坊門,便看見橫屍遍地,臉色刷得一白,怎麼也邁不動腿了。
從小到大,他是第一次見這種場面。
*
回宮的馬車上,燕晝整個人縮在角落,面色蒼白似鬼,阿羅喚了聲“王爺”,他也僅是轉了轉眼珠。阿羅將手摸過去,與他交握,素日裡溫暖的掌心冰坨子似的。
阿羅明白,像他這樣的天之驕子,見過最大的血腥也僅在狩獵之時,可人與獸,到底不同,一具屍體與一片屍體也不同。
他在害怕。這種時候的他,最想要甚麼呢?
她憶起在內侍省監牢裡的相依相偎。
在她最彷徨無助的時候,是他的陪伴與擁抱給了她莫大的勇氣。
他應該也是需要的吧?
主動靠近他,左臂環過他的寬肩,扶著他的腦袋枕在自己肩頭,甚麼都沒有說,又彷彿甚麼都說盡了。
燕晝閉了閉眼,轉身,埋進她的胸口。他們身上都沾染了濃煙,嗆。
可甚麼都不在乎了。
不想讓她看到他這幅軟弱模樣,手環過她的腰,緊緊擁住。
噠噠噠,馬蹄聲迴響在空曠的甬道,所有的喧囂與喊叫都隔絕在沉重的宮門之外,圓月當空照耀,銀霜滿地。
良久,燕晝抬起頭,眼眶微微泛紅,“阿羅,我心裡難受,你能親親我嗎?”
閉上眼,全是斷肢殘臂,還有灼燒至潰爛的面板、透明的燎泡,紅腫的頭顱,縈繞耳畔的是無盡無止的嘶吼。
親眼目睹活人逝去的痛,剜割著他的心。
阿羅垂眸看他,撫著他的臉骨,從眼尾至下頜,而後閉眼吻了上去。
唇齒相貼。
起初她在上,慢慢地啄吻,舌尖舔著他的齒,他逐漸不滿足於此,糾纏而來,反客為主,貪吃著她的津液,發出羞人的嘖嘖水聲。
纖腰有些發軟,不知何時脊背陷入軟榻,阿羅有些喘不上氣,手抵著肩膀將他往外推,他會意,放過了被碾磨到嫣紅的唇,轉而向下,紐扣解開半數,一朵朵小花兒帶著灼灼熱浪,自頸側綻放至胸口。
晚風自縫隙間溜進來,有些冷,阿羅半個肩頭裸在外,打了個寒顫,燕晝的動作立刻停止了,片刻後,沉默著幫她攏好衣襟。
“抱歉抱歉……我的不是……不該在這種時候……”
動了慾念。
第一次,怎麼也不該在這種地方,這種時候,這種心情下完成。
阿羅聽懂了他的自責,靠過去環住他的腰身,仰著臉解釋:“奴婢侍奉王爺,心甘情願,沒有不願意,剛剛只是有些冷罷了。”
原來是這樣嗎?是他太過敏感了。燕晝吻了吻她的眼睛,剛要開口,卻見她臉色忽地一變,人也僵硬起來。
“怎麼了?”
阿羅的一張臉由白轉紅,“奴婢,奴婢好像……”
“好像甚麼?”
阿羅把臉埋進燕晝懷裡,過了很久才嗚咽出聲:“尿尿了……”
她害羞起來實在可愛,直言直語又帶了點憨態,燕晝沒忍住笑出了聲,阿羅兩手抱住腦袋,“奴婢沒臉見人了。”
這些日燕晝惡補了許多書,多少知道些,打橫將她抱起,“應該不是你想的那樣。”
阿羅自他懷裡露出眼睛:“還能是怎樣?”
燕晝抿唇一笑,附在她耳畔低語:“以後你就知道了。”
阿羅懵了。
聽起來他好像很懂。
秦王這麼懂,到底要曉事宮女幹嘛?
燕晝親了親她呆愣的小腦瓜,餘光一瞥,忽地在軟榻表面定住。
把懸在一旁的小燈提過來,光芒掃過湖藍色的織錦布料,照亮一團暈開的血色。
*
“懷安!懷安!”
懷安正跟懷仁懷信打葉子牌呢,剛要贏,就聽見秦王瘋了似的叫喚,一把扔下牌就往外跑,轉過迴廊就看見秦王抱著羅娘子衝進門。
“懷安,去請女醫!”
動靜太大,把辛嬤嬤都驚動了,跟著進了寢殿,“好端端的怎麼要請女醫?是羅娘子又傷著了嗎?”
燕晝將阿羅平放在床,“傷口疼不疼?要不還是趴著吧,舒服點。”
辛嬤嬤聽著,原來是先前受的板子傷口又開裂了。
阿羅搖頭,“傷口不疼,反倒是肚子有些疼,往外冒寒氣似的,腰也酸。”
燕晝傻了,“肚子疼?”
吃壞東西了?
還是又吃撐了?
辛嬤嬤醒過神來,“王爺莫急,羅娘子傷口無礙,想來是癸水至,身子虛罷了。還請王爺移步殿外,容奴婢為羅娘子換身衣裳。”
燕晝與阿羅同時發問:“甚麼是癸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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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醫把過脈,道了聲安,“《黃帝內經》載,女子二七,天癸至,任脈通,太沖脈盛,月事以時下,故有子。羅娘子氣血虧虛,故而天癸晚至,一載內恐受孕艱難,但小心調理三五載,虧空可補,氣血健旺,日後亦可子嗣繁昌。”
子嗣昌不昌的燕晝並不關心,他叫懷安拿了個手爐過來,掀開被子捂在阿羅的小腹處。
“還痛嗎?”
阿羅靠著軟枕,“奴婢好多了,就是腰還有些酸。”
燕晝看向女醫:“能用藥嗎?”
女醫:“女子來癸水皆有此狀,王爺不必擔憂。”
還要再問,卻聽懷安遞來訊息,“王爺,官家宣您去蓬萊殿議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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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裡,正月正,百尺燈樓照天明。
鬼火起,黃煙升,嘩啦啦啦塌半空。
老鴉叫,斷頭繩,不照百姓照天庭。
銅鏡破,寶鼎傾,德不配位天不容!
不消一個時辰,民間已有謠傳,將燈樓升鬼火與官家、太子失德相關聯。
作為在現場親歷的皇子,燕晝被燕昴、燕珩事無鉅細盤問了近一個時辰,再回到少陽院,已是月至中天。
覃秋月候在議事廳,見他回來,匆匆迎上去,險些被裙襬絆住腳。
“王爺,晚膳鄭家傳來訊息,命奴婢把這封信神不知鬼不覺送到王爺案頭。”
燕晝冷笑一聲。
不用拆都知道里面寫了甚麼。
無非是挑撥離間。
撕掉火漆,長指展開折起的紙箋,是鄭居稜之父、兵部尚書鄭嚴手書:
銅、磷、砒霜碾磨成粉,混於顏料,塗抹於樓體表面,星火可燃。黃煙、藍焰、亮白火星,燃燒伴有異臭,不知是否與王爺所觀無異?臣據實相告,王爺可敢具表上奏?父疑子而後殺子,兄疑弟而後殺弟,手足相殘者比比皆是,王爺敢賭聖心否?望三思而後行。
兵部尚書,鄭嚴敬上。
作者有話說:首穿情侶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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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阿羅月經初潮,因為她從小營養不良,所以會晚於平均年齡(14歲)。秦王尚未大婚,對曉事宮女無子嗣要求,因此本文擇選曉事宮女時沒有卡“必須來月經”這條標準。阿羅之前性格比較孤僻,沒甚麼小姐妹,她又是孤兒,沒有孃親指導,平時大家閒聊也不太會聊起癸水,所以她對此沒甚麼概念。以上大家就當作者私設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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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濺筒:古代版高壓水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