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玲瓏骰子(上) 玲瓏骰子安紅豆,
半個時辰後, 一輛低調卻華貴的馬車噠噠駛出宮門。
天色漸暗,朱雀大街兩側的花燈次第亮起,花魚鳥獸, 栩栩如生。
阿羅從側邊掀開一線竹簾,滿街的輝煌映入眼眸,帶著濃郁的煙火氣,吸一口, 整個人彷彿還了陽,通體舒泰。
光點跳躍著溜進車廂, 緋色窄袖短襦上的游魚活了似的, 甩著尾巴游入燕晝眼底, 漾出瀲灩笑意。
她看著景, 他看著她,凡塵的喧囂鼎沸至極點, 終是在這一刻歸於無聲。
阿羅的嘴角從得知能出宮看燈起就沒落下來過, 放落竹簾,她興致勃勃看向燕晝, “上元燈會,奴婢瞧著比兩年前更熱鬧了!”
燕晝兩手墊在腦後,“今年是官家五十壽辰, 可不是要辦的熱鬧些?宮裡在西市牌坊前紮了座燈樓, 據說高百尺, 燃燈足有五萬盞, 一會兒咱們走過去瞧瞧。”
百尺燈樓,可真是罕見了。跟著秦王真是好,他不喜寂寞,吃飯出遊總要人陪, 她哪裡是在辦差啊,分明是在享福!
阿羅忽地想起一事,覷了眼他的臉,哪哪兒都揚著笑,看起來心情很是不錯,這種時候的秦王最好說話了。
“王爺……”阿羅絞緊手指,深青色綾裙揉出褶皺,“奴婢有件事想告訴您,除夕夜就想說了,可一直沒逮著合適的機會……”
她微咬著唇,睫羽濃長,投落小塊陰影。燕晝見她神色鄭重,不覺坐正了身子。
“你說。”
“王爺您是不是丟了一件舊衣?”
還以為是甚麼大事,沒想到是個,懷安甚麼時候口風松成這樣了,回去得敲打敲打!
“是丟了一件。”
“很貴重嗎?”
“是去歲生辰阿孃送的生辰賀禮。你問這個做甚麼?”
阿羅頓覺頭大。皇后殿下,生辰賀禮,這八個字放在一起,哪個不跟“貴重”二字沾邊?
“王爺,那件衣裳是不是蜀錦做的,裡頭還有裘皮內襯?”
是不是蜀錦做的他不知道,但裘皮內襯是有的,他之所以留意過內襯,是因為曾叫懷安暗中找人加過內兜。
終於覺察出不對勁,“怎麼知道的這麼詳細?你見過?”
阿羅實在坐不住了,撲通跪下,還好車廂裡鋪了絨毯,磕不痛膝蓋。
“王爺,您罰奴婢吧,這件衣裳被奴婢給燒了,奴婢跟您自首,您能從輕處置嗎?”
燕晝一時沒聽懂,下意識先去扶阿羅,小娘子性格執拗不肯起身,他沒辦法,只好提起袍角盤腿坐下,與她面對面相視。
“王爺,您怎麼……”阿羅驚到了。
燕晝一攤手,“誰讓你不肯起身。你跪著,我坐著,說話的時候看不到眼睛,我難受。”
這都能難受?秦王有些地方真是奇奇怪怪,要拿一張紙記下來才行,光憑她這個笨腦殼根本記不住。
“你說你燒了我的衣裳?你在掖庭,怎麼會接觸到我的衣裳?”
說完,他自己就想明白了,“是底下人錯送了?”
阿羅點點頭,“送錯衣裳是大事,掖庭的人不仔細,交接的時候沒驗好,奴婢怕引火上身也不敢冒然送還,後來掌事嬤嬤想推奴婢去頂缸,奴婢不服,就……”
“就把衣裳燒了?”
阿羅心急,“王爺,奴婢知錯了,可當時奴婢實在沒法子了,您能不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從輕發落……”
燕晝莫名想笑。
求都求了,不求開恩免罪,只是求個從輕發落,她甚麼時候才能“侍寵生嬌”些,提點“過分”的要求呢?
他的阿羅,真是守規矩吶!
“燒燬皇子衣物是大不敬,此乃重罪,是要掉腦袋的,你不知道嗎?”
阿羅說知道,“可燒與不燒奴婢都是死,燒了還能拉個陪綁的,黃泉路上也不孤單。”
重罪連坐,害她的掌事嬤嬤自然也跑不了。
遇事的第一反應,不是求助,而是選擇同歸於盡……燕晝忽然想到,她在內侍監牢告發朝蕊投毒,未嘗不是抱了玉石俱焚的心思。
難怪她戰戰兢兢。
難怪她恪守本分。
莫說行差踏錯,稍不留神就會使自己陷入萬劫不復的境地。而她除了拼上性命讓害她之人受到懲罰,別無他法。
一想到在那些沒有他的日日夜夜裡她所受的苦與委屈,便好似有一隻大手攥住了五臟六腑,揉捏,拉扯,甚至於生出一絲後怕。
如果阿孃沒有做主將她送入少陽院,如果她還在掖庭……
他不敢再想下去。
偏偏當事人毫無知覺,說的雲淡風輕,彷彿那些事於她而言根本無關痛癢。
難道她還受過更大的苦嗎?
“王爺?”阿羅拽了拽他的衣袖,燕晝趁機扣住她的手,強勢地把五指擠入指縫,好像這樣就能把她一輩子鎖在身邊似的。
“做錯了事,自然該罰。”
見他目色沉沉,阿羅不由得嚥了口唾沫。
“王爺要怎麼罰奴婢?”
燕晝忽然傾身抱住她,阿羅向後一仰,肩背靠上座榻木板穩住身子,一雙有力的臂膀順勢箍在腰側,用力收緊,驚呼聲還不等出口,秦王的腦袋就拱在了肩窩。
他纏著她,跟八爪魚似的。
“罰你不準再欺瞞本王,疼了要說,受委屈了要說,高興了要說,不高興了也要說,總之你有事都要跟本王說,本王不怕被你麻煩,你聽明白了嗎?”
甚麼事都一個人憋在心裡,久而久之會出事的。
他一口氣說完,氣喘咻咻,熱氣噴灑在頸間肌膚,有點癢。
阿羅被這一籮筐話給砸暈了,半晌才醒過神。
“就……就這樣?”
“不夠嗎?”嗓音自頸窩傳來,悶悶的,聽著有些失落,也不知道他在失落甚麼,“你針線怎麼樣?”
阿羅困惑,“還……湊合吧。”
“香囊,能繡嗎?”
“能呀,奴婢之前繡過好多。”
“給我繡一個。鴛鴦行嗎?”
“當然可以。”
要求簡單,很容易滿足。所以這就是所有的懲罰了嗎?連月錢都不用扣?
阿羅試探道:“王爺,還有嗎?”
“暫時沒有了。”
“真的沒有了?”
“真的沒有了。”燕晝仰起臉,“怎麼,這些懲罰不夠嗎?你想我怎麼罰你?”
他的眼睛很漂亮,黑眼珠子顏色極深,如伸手不見五指的黑夜,暗藏著危險。
阿羅莫名其妙覺得此刻的秦王像山裡的餓狼,而她是小綿羊。
“夠夠夠,夠了……”連忙辯解,“奴婢就是沒想到,王爺會這樣罰奴婢。”
燕晝把腦袋重新靠回去,“一件衣裳罷了,偶爾送錯情有可原,何必打打殺殺。我又不是不講理的人。”
阿羅心想你在傳聞裡的形象可不是這樣,要早知道你是這樣的人,她當初何苦受那些罪,直接把衣裳還回來不就好了。
傳聞果真不可輕信啊!
“王爺,生辰賀禮被毀,皇后殿下不會怪罪嗎?”
“阿孃仁慈,不會追究,你放寬了心就是。”
有他作保,定不會再出事,他就是有種令人安心的能力。阿羅放下心來,這才發現馬車已停駐多時了。
*
夜濃如潑墨,點點星辰落入人間。
上元佳節,舉國同慶,金吾不禁,放夜三日,就連深居閨閣的女郎也都梳妝打扮起來,頭戴蛾兒雪柳,臂彎絢爛披帛,衣香鬢影,三五結伴,兩眼滴溜溜亂轉,看是否有幸能覓得一個俊俏郎君。
秦王衣物有了了結,心中一塊大石落地。入宮兩載,許久不曾這樣熱鬧過了,阿羅貪戀地看過每一盞燈。
福魚在頭頂遨遊,影燈在風中旋轉,全京城的百姓幾乎都擠在朱雀大街,摩肩繼踵。
燕晝怕阿羅被擠丟了,牢牢攥緊她的手,護眼珠子似的,任誰一瞧就知是夫婦同遊,那些想向他拋花搭訕的小娘子還有想跟阿羅一訴衷腸的俏兒郎,只得滿心遺憾嘆息一聲,轉頭去買浮元子吃了。
“王爺,那兒有賣糖畫的!”阿羅手指著,腳尖踮起,“奴婢請您吃吧!”
她興致高,說要請客,燕晝自然不會掃她的興,任由她牽著走,“以前都在宮裡過,極少出來,有甚麼好吃的好玩的還要辛苦羅小娘子介紹了。”
阿羅一拍胸脯,“放心吧王爺,包在奴婢身上!今晚奴婢請您吃好喝好玩好,保管叫您盡興而歸!”
燕晝笑眯了眼,這個小娘子真是個實誠人,他是個愛玩的性子,上元節怎麼可能在宮裡呆得住。別說糖畫,就是犄角旮旯不出名的小攤他都吃過,哪裡需要她來領。
挽住她的臂,“我胃口大,把你吃窮了怎麼辦?”
阿羅摸摸他的肚子,“王爺敞開了吃,奴婢剛發了月錢,十兩銀子呢,總能管夠。”
燕晝哈哈哈笑起來,“那我可不客氣了!不過出門在外,就不要叫王爺了吧,叫人聽見不好。”
阿羅圍在糖畫攤子前排隊,“那奴婢叫您甚麼?公子?少爺?主子?”
燕晝恨她不開竅,“好難聽。叫郎君多好。”
一個稱呼而已,秦王說是甚麼是甚麼,阿羅不作他想,從善如流喚了聲:“郎君!”
像咔哧咬了口汁水迸濺的甜梨,燕晝魂都飄了,郎君郎君,以前怎麼沒發現此二字如此悅耳呢!
“再叫幾聲聽聽。”
阿羅覺得古怪,“郎君?”
燕晝兩頰生紅,“再叫兩聲。”
秦王喜歡聽人叫郎君?阿羅記下,秦王怪癖小冊子上又多了一條。
嘴角笑出梨渦,“郎君郎君郎君!”
賣糖畫的老先生嘿呦一笑,“小夫妻感情真好!夫人來瞧瞧,要畫甚麼?”
阿羅嚇了一跳,她算哪門子夫人,秦王妃還沒進門呢!
剛要解釋,就聽秦王朗笑道:“老伯,多添幾塊銅板,可否叫我們自己畫?”
老先生求之不得,連忙讓位。
秦王都不解釋,她多這個嘴幹嘛?阿羅識趣地閉了嘴,專心看燕晝作畫。
習武的手有力,他畫的又穩又快,糖漿均勻流動,三兩筆勾出一隻趴臥的貓,還有橘色的斑紋,憨態可掬,一看便是寶相。
“郎君畫的真好!”阿羅拍手捧場。
老先生也抄著手讚歎道:“自愧不如,自愧不如!幸虧小郎君沒擺攤,要不然老漢我要去喝西北風嘍!”
周遭有女郎起鬨:“我也多添幾塊銅板,小郎君幫我畫一個可好?”
“還有我!”
“還有我!”
燕晝抱拳道:“多謝諸位抬愛,但有位小娘子方才心緒不佳,某著急去討她歡心,還望各位諒解則個。”
他說話時一直盯著那位緋襦綠裙的女郎瞧,只要眼不瞎,都知道那位“心緒不佳”的小娘子是哪位。
貴女們掩面嬉笑,“哎呀呀,小郎君快去吧,咱們就不打攪了。”
無數雙眼睛突然都盯過來,阿羅有些不自在,恨不能挖個地洞鑽進去。好在那個始作俑者有點良心,拉著她擠出包圍圈,左衝右撞的,來到拱橋高處。
“吶,嘗一口。”燕晝遞給她糖畫。
阿羅覺得自己還是要解釋下,“奴婢沒有不開心。”
“你有。”燕晝兩指按在她的兩側唇角,向上一推,“我早發現了,你放鬆的時候愛笑,真笑也好,假笑也罷,反正不會繃著一張臉,彷彿下一刻就要大難臨頭了似的。”
剛剛在馬車裡,提到掌事嬤嬤時,她就像只豎起渾身尖刺的刺蝟,那種反應跟在監牢時狀告朝蕊時別無二致。
其實她並沒有表面上看起來那樣輕鬆。
回憶起那些事,惹得她不開心了。
痛苦的記憶不會消除,但可以被覆蓋。其他時候他管不了,但他希望,至少她跟他在一起的時候永遠開心。
阿羅怔怔看著他。
原來她不開心的時候是這副模樣嗎?她自己都沒意識到。
劉氏自私自利,局令玩弄權術,兩個人聯手把她往死裡上逼,離開掖庭前的那段時光與豔芳樓一樣,都是她不願再提及的過往。
秦王這個人,心思真是細膩啊。
偏頭咬掉一隻貓耳朵,眼裡浮起星星,“好甜!”
燕晝咬掉另一隻,“是挺甜。”
“砰”得一聲,天上炸開一朵金菊,流光四散著墜落。
緊接著第二朵、第三朵——金色的雨、銀色的瀑、紅色的霞,一層層鋪滿天幕。人群沸騰了。
有人歡呼,有人捂耳朵,有小兒被嚇得往孃親懷裡鑽,卻又忍不住探出腦袋偷看。
燈火照亮阿羅雪玉般的面龐,明明滅滅,他們並肩站在橋頭,是往來人潮中定格的瞬間。
便在這焰火璀璨之時,燕晝攤開手,“看看可否喜歡?”
只見一條紅色細繩躺在掌心,上邊串著磨圓的瑪瑙珠玉,然而最顯眼的,當屬正中那個白玉骰子。
玲瓏剔透,點數燃朱,宛如一粒粒紅豆鑲嵌其中。
“喜歡。”誰不喜歡珠寶首飾呢,阿羅也不能免俗,“是送給奴婢的嗎?”
燕晝愣愣地點頭,也不知道她明不明白其中深意,穩妥起見還是再說得直白些好。
伸出左腕,阿羅編的那條長命縷完好無損,與紅繩放在一處,他道:“瞧,像不像一對?”
一個華美,一個簡樸,哪裡像一對了。但阿羅知道不能說實話,秦王說甚麼就是甚麼,她豈能反駁。
甜甜一笑,露出自己的右腕,“像!勞煩郎君幫奴婢戴上吧!”
她笑得情真意切,不似做偽。燕晝再三確認後,心頭最後那點忐忑也沒有了。
紅繩雪腕,煞是好看。
玲瓏骰子安紅豆。相思入骨,情定此生。
她接納了他,日後她會是他的王妃,會是他生同衾、死同xue的枕邊人。
他們距離很近,呼吸糾纏在一起。
目光逐漸纏綿起來,熾熱,就連阿羅都感覺到了他的異樣。
“王爺,您是想要親親嗎?”
作者有話說:寶相:咬我耳朵,你倆禮貌嗎
阿羅:正常打工。
燕晝:進入熱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