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不對勁 他堂堂秦王,難道連個宦官都不……
代價是十五杖殺威棒。
打不死人, 但也能傷些筋骨見點血,用這個作為當堂對質的代價,怎麼也要讓人琢磨琢磨, 其中的道理與越級申訴擊登聞鼓一樣。
兩指厚的木板落在腰臀,阿羅趴在長凳上,牙齒死死咬住棉衣的袖管。
懷安在旁邊急得團團轉,恨不能化出個分身去報信。他不敢走, 他站在這兒,在場之人多少有些顧忌, 他要是走了, 十五杖落重些, 不死也要殘。
用刑完, 阿羅汗溼了額髮,腦袋有些發飄, 視線也模模糊糊。
與她預想的一樣, 有秦王的人在,他們不敢下死手, 頂多用了五成的力,疼雖疼,但僅傷在皮肉, 不曾傷到筋骨。
如果懷安不在, 她恐怕很難在王內寺伯的眼皮子底下活下來。
她賭對了。
用力甩了下頭, 撐起身子想要下地, 腰部一動,鑽心的疼,一時間胳膊沒撐住,身子一偏, 重重摔了下去,卻沒想象中那般疼。
有人接住了她。
重新聚焦的視線中,那人緊蹙著眉,託在她後背的手極穩,細碎的金芒跳躍在他的眉眼間,有小小的汗珠晶瑩透亮。
這麼冷的天,秦王怎麼還出汗了?他又沒挨棍子。
“一會兒不見,又把自己弄成這樣,看來以後得把你拴在身邊時時看著才好。”
饒是再遲鈍,也能聽出他有些生氣了。
他生甚麼氣?
阿羅想不明白,也沒想到他會來得這樣快,“王爺,您怎麼來了?您不應該在含涼殿嗎?”
燕晝皺了皺眉,“說好了幫你查案,自然是正事要緊,我又怎會撇下你自個兒過節去了?”
阿羅怔怔看著他。
雖然昨夜他說會幫她查案,但她並沒有放在心上。
除夕是闔家團圓的大日子,一家人從早到晚聚在一起。相較於官家與皇后殿下,她實在是微不足道,從沒指望秦王會急她之所急,為她奔走。
卻不想他竟然真的一早就去履諾了。
所以,是因為她打亂了他的查案計劃,他才生氣的嗎?
開弓沒有回頭箭,來都來了,也沒辦法叫停。
不敢再直視那雙過於坦蕩的眼睛,阿羅藉著他的力,雙膝跪好,剛打算開口,卻見內常侍、王樸、卓連、朝蕊四人還保持著叩頭行禮的姿勢,正朝著她的方向,場面一度有些滑稽。
燕晝開口叫他們起來,內常侍扶了扶官帽,“昨夜不知王爺駕臨,奴婢有失遠迎,還望……”
燕晝不悅道:“場面話不必多言,直入正題吧,本王且問你,送給羅氏的水中為何會出現砒霜?”
內常侍呵腰:“稟王爺,奴婢方才已經查明,都是這個小雜碎,拿砒霜藥耗子來著,粉末不慎飄進了水壇,差點害了人。”
說罷,他朝旁邊的小宦官踹了一腳,小宦官被踹翻在地,告罪連連。
這種事,替罪羊誰不能當?隨便揪一個便是。可恨缺少證據,指認不了那罪魁禍首。
阿羅剛要開口,手上被捏了下,只見秦王搖了搖頭。
朝蕊見狀,指甲扣在地上挖了十指的泥,“王爺,奴婢尚寢局朝蕊,本是要去少陽院伺候您,卻被人陷害頂替,求王爺為奴婢做主啊!”
她生的美,春花似的人物,泫然欲泣時更是叫人心疼。燕晝聞聲看過去,只覺她是個遭了毒手卻無處申冤的可憐人,不是窮兇極惡之徒,沒必要疾言厲色嚇人家。
緩了聲:“你不必急,既然鬧到這個地步,此事總會給你個交代。本王方才去尚宮局查了檔,羅氏擇選排名第七,她害你毫無理由,你大可不必再針對她。”
把第四拉下馬,受益的是第五,朝蕊也是按照這個邏輯才斷定阿羅是真兇。可現在,這個邏輯顯然不成立了。
“不會……不會……怎麼可能!”朝蕊一個勁搖頭,顯然是難以接受自己恨錯了人。
王樸垂手立在一旁,悽然道:“王爺,擇選結果僅公佈前四名,第五名是誰又有何人知?若非朝蕊娘子不顧一切狀告到內侍省,怕是連第五名自己都不知道,自個兒竟被偷樑換柱了。”
燕晝不悅道:“內寺伯的意思是,羅氏連李尚宮與太醫署前來診病的太醫都買通了?”
太醫署的醫案載,“浮而數急,如羽拂膚,風熱之邪鬱於肌表,腠理不開,衛氣相爭,故身熱而疹色鮮紅”,沈瀾說此乃風熱襲表所致,用幾副藥平和肝氣也就是了,並非是甚麼惡疾,但紅疹褪去會留疤痕,而曉事宮女要求體潔無疤,想來是因為這個朝蕊才會被退回。至於卷宗裡記載的漆樹汁液,醫案之中並未提及。
阿羅站在燕晝身後,扶著懷安的手臂撐住身子,精神還恍惚著,怎麼就成第七名了?想說的話暫時按回肚子裡,且聽聽秦王還查到了甚麼再做決斷。
恰在這時懷信帶來了李尚宮,事情經過路上都已經說清楚了,李尚宮沒再多問,直言道:“回稟王爺,尚寢局朝蕊浴後渾身起疹,瘙癢難耐,撓抓時破了數處,王太醫診過脈後稱是風熱侵表,短期內難以痊癒,又因面板破損或要留疤,不宜再為曉事宮女,奴婢這才做主將其遣返。至於為何選羅娘子候補,此乃皇后懿旨,內寺伯稱羅娘子買通本官,實屬無稽之談。”
斷沒想到牽扯皇后,就連燕晝都恍了下神。
這下好了,小小一個浣衣婢,背後竟然有皇后與秦王撐腰,內常侍抬袖抹了把汗,順帶正了正自己那搖搖欲墜的官帽。
朝蕊咬著唇,突然衝向阿羅,還未近身就被兩個小內侍一左一右按在了地上,兩手作掐人狀亂舞,發瘋似地尖叫,“不是這樣,不是這樣!王爺,奴婢身體向來康健,從未生過紅疹。奴婢第二日出宮找過大夫,大夫說是漆樹汁液所致,根本不是甚麼風熱襲表,奴婢是被人陷害了啊!就是羅氏買通卓連,叫他在奴婢的浴水裡動了手腳啊!”
阿羅捋了下思路,有一處實在令人費解。
按照先前的想法,朝蕊怨的恨的該是那個頂替她的“第五名”,但現在她顯然沒有作案動機,朝蕊還咬定不放,真叫人懷疑她是不是在不知情的情況下得罪過朝蕊了。
燕晝也是這般想:“你為何咬定是羅氏所為?卓連口供與本王所見出入甚大,做不得數。何況羅氏久居掖庭,又如何能未雨綢繆事先預備那害人的毒物?”
朝蕊眼裡含著淚,“王爺莫叫她這幅柔弱模樣給矇蔽了,您去浣衣房打聽打聽便知,她人緣不好,總是獨來獨往,為了向上攀附不擇手段,還妄圖勾引掖庭局令。這樣的人,對奴婢投毒下手,您還覺得不合常理嗎?漆樹汁液哪裡弄不到,她身在掖庭有的是門路,早早備下,中選了自是不必用,一旦落選,立馬就能動手,可見是做了兩手準備。她心機深沉至此,王爺還看不明白嗎?”
分析的頭頭是道,有鼻子有眼,燕晝被說的一愣一愣,要不是熟知阿羅為人,他恐怕都要信以為真了。
卻聽身後之人的呼吸驟然加重,轉頭看去,只見素日裡笑意盈盈的小娘子眼底掀起軒然怒波,汗溼的額髮歪歪扭扭粘在臉頰,渾身劇烈抖動著,兩手握拳踉蹌著一個步子衝上來,像只豎起尖刺的刺蝟要去與仇人同歸於盡似的。
他駭得連忙扶住她的肩,輕拍,與她耳語,“莫慌,她說的,我一個字都不信。”
他與她同床共枕都不見她前來勾引,卻說她主動勾引掖庭局令?可笑!他堂堂秦王,難道連個宦官都不如嗎?
松柏香有靜心凝神的功效,阿羅聞著,逐漸冷靜下來,心想還好秦王有主見,不是那等被人牽著鼻子走的軟骨頭。有這樣的人護在身邊,感動是真的,心安也是真的,這一次,終於有人跟她並肩站在一起了。
他給足了她抗爭的信心。在戰場上,他應該就是她的同袍吧?共同為了少陽院的聲譽而戰。畢竟她現在算是他的人,真坐實了她勾引宦官、投毒害人,他面上也無光不是?
難怪他這般著急查明真相。
摸爬滾打這麼多年,總算是碰上一個知道護犢子的上峰了。
幹勁滿滿,阿羅看向朝蕊,眼底卻淬滿冷意。那是個花一般嬌豔的姑娘,可又有誰知,這樣一副美麗的皮囊下,包藏的是怎樣一顆心呢?
被人頂替,榮華富貴瞬間變成過眼雲煙,心有憤恨是人之常情,可是為甚麼要來毀掉她呢?為甚麼要口出汙言說她勾引局令呢?
為甚麼要在大庭廣眾之下把她跟那個腌臢下賤的宦官扯在一起!
她為了活,這麼些年不知吃過多少苦。但凡阻她生路的人,便是死,她也要把他們拖下地獄!
兩手抵在額前,忍著劇痛屈膝叩首道:“王爺,內常侍大人,朝蕊所言盡是誣告,奴婢不知該如何自證,但朝蕊、內寺伯王樸、雜役署燒火房內侍卓連,三人關係曖昧不清,或早已結為對食穢亂宮闈,證詞均不可信。宮女與內侍結為對食有違宮規,還請王爺、內常侍大人明察!”
作者有話說:燕晝:夫人。
阿羅:同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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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蕊汙衊阿羅勾引局令觸到了阿羅的逆鱗,阿羅對這種事是存在應激反應的,因為豔芳樓那段經歷是她努力想要擺脫的噩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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競爭的本質是資源的競爭,宮廷之中男女的晉升體系是分開的,導致相較於異性而言同性競爭更為普遍,同時由於絕大多數資源由男性掌控而導致女性之間競爭加劇,壓抑的生存環境又進一步放大了人性的惡。所以這裡包括之前在掖庭時,女子之間爭奪的不是男人,而是地位、權力、金錢甚至是活下去的可能。隨著劇情的發展後期會由於制度體系與權力架構的調整而得到改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