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情所至 “奴婢用手可不可以?”
厲害?還從沒人誇過她厲害呢。阿羅眨了眨眼, “王爺指的是?”
燕晝朝長命縷揚了揚下巴。
“這個啊……”阿羅笑彎了眼,“大多女子都會的,比奴婢編的好的更是大有人在, 奴婢算不上厲害。”
燕晝搖了搖頭,“你能用這門手藝養活自己,很厲害。換做我,我未必能行。”
原來這就叫厲害了嗎?這樣說的話, 她能把自己養活到現在,而且過得還不錯, 豈不是更厲害?
心裡漏了點陽光, 暖暖的。
“王爺自有王爺的路要走, 幹嘛要假設走奴婢的路啊。”她拉過燕晝的左手, 長命縷環上腕骨,“先前兄長說過一句話, 叫……術業有專攻?對, 就是這句!他說女主內、男主外,各有所長。王爺不會編長命縷, 可王爺會別的呀。辛嬤嬤說王爺有一身好武藝,那些槍啊劍啊的,奴婢拎都拎不動, 更別提拉弓了, 王爺卻能百步穿楊。練就這樣一身好本事, 沒有日復一日的苦練是不成的。換做奴婢, 估計練不上兩天就要叫苦不疊,王爺卻能堅持,所以在這上面王爺比奴婢厲害多了。”
大雍重文抑武,作為皇子, 文武雙全自是最佳,但若善武廢文,那就與粗魯兵痞無異,是以多年來他在武學之上耗費的心血無人看見,只因他不善筆墨,就成了不學無術之徒。
原來這世上,還是會有人因為他善武而驕傲的。
抱她抱的更緊了,“術業有專攻是不錯,但應以行業為區分,不該是以性別。花木蘭一代女將替父從軍,照樣為人所敬仰。”
女子從軍?阿羅還是第一次聽說。可要是照秦王所言,為何女官多在內廷,朝中官員卻大多是男子呢?
思緒被秦王打斷:“還有嗎?我還有哪裡厲害?”
阿羅想了想,“王爺寫的字很好看,王爺會拆魯班鎖、九連環……哦對了,王爺給奴婢解惑,奴婢的笨腦袋每次都能聽懂,奴婢都懷疑是不是自己變聰明瞭,但其實是王爺講得好……王爺,您是想聽奴婢誇您嗎?”
燕晝沒否認,腦袋在阿羅肩窩拱了拱,“猜對了,你誇我,我很高興,高興死了。”
阿羅出現了幻覺,好像有個放大版的寶相正纏著她撒嬌呢。不由失笑,把秦王當貍奴,她膽子可越來越大了。
繩子一拉,長命縷就在腕子上套牢了,“那奴婢以後就多多誇,爭取叫王爺天天都開心。”
都想到以後了嗎?燕晝的一顆心融化成蜜糖。原來他也在她的未來裡了啊。
抬手,月光自窗欄漏下,五彩線繩環在頗具骨感的冷白手腕,沒有多餘的裝飾,可以說是他全身最不值錢、也是最值錢的一個物件,千金也不換。
細細一根線,彷彿一扯就能斷,卻把他的人、他的心一同拴走了。
“真好看。”他仰起臉看她,“我很喜歡。”
他說喜歡,就是對這份生辰賀禮最大的肯定了。阿羅收拾好殘餘絲線,忽地想起方才沒來得及問的問題:“王爺,先前案子一點眉目都沒有,您為何相信一定不是奴婢所為?”
燕晝放落袖口,遮住長命縷,“我信你不是這樣的人。”
阿羅攏著眉頭:“王爺為何信我不是這樣的人?”
燕晝覺得她憨得可愛,“你不是也堅信我不是個會喝花酒的人麼?你為甚麼相信我,我就為甚麼相信你。”
說是這樣說的,但人與人之間的信任總不會憑空出現,還是有些根據的。
一個連金葉子都能拒絕的小娘子,一個從始至終都堅持“無功不受祿”的人,他才不信會幹出這等害人的事來。
阿羅不知他的心思,啞口無言,不知該說甚麼才好。
秦王的信任真是率性,但就是這份比山泉還要清澈的赤誠化作一團泥巴堵在心口,混著酸澀,頂著那些未曾言明的話湧向喉頭。
他對她這樣好,那件衣裳,她是不是不該瞞他,有負他的信任……
她不說話,眸光染了些晦澀,落在燕晝眼中,卻以為她肯定跟那夜的他一般,聽到有人堅定地相信自己,感動到無以言表了。
相顧無言,心思各異。燕晝凝視著她的眉眼,心想,他們相處的那樣愉快,他們的精神那樣契合,命中註定是要成為家人的。
兩個人靠得很近,月光在跳躍,衣襬糾纏在一起,緋紅疊草青。她的肩膀抵在他的胸膛,他稍稍低頭,下頜就能觸到她不飾珠玉的發頂。
再往下,就是她的唇瓣。
她穿得單薄,興許是冷了,唇上沒甚麼血色。他想含上去,幫她暖一暖。
情之所至,一切都在失控。
呼吸放緩,慢慢垂首,挨近她的唇,餘光卻還要留意著她的眼睛。
一旦她表現出牴觸或是不安,他就會立刻停止。
可是沒有,黑白分明的眼睛裡沒有慌亂,沒有羞澀,就連欲說還休的期待與愉悅都沒有。
像是初生的幼獸,眼神懵懂,不知道即將要發生甚麼。
他忽然有點拿不準了。
就在他遲疑的片刻間,便聽見一小聲驚呼,她毫無徵兆地撲向他的懷中,突如其來的撞擊險些將他撲倒,還好腰上用力及時穩住了。
“怎麼了?”他撫著她劇烈起伏的後脊。
阿羅回眸,看向鐵欄門,一隻黑肥的碩鼠蹲在那兒,挑釁似的回視一眼,瞬間就躥沒影了。
燕晝還是第一次見這麼大的老鼠,有點新奇,目光追隨著它遠去,直到看不見了才反應過來,“你怕老鼠?”
阿羅還抱著他的腰,冷靜下來才發覺不妥,忙撤開身子,“奴婢之前在荒廢的寺廟裡過夜,被那東西咬過腳趾,疼了好幾日,所以有些怕……”
被尖齒噬咬,那要多疼啊。燕晝像被咬了似的,痛感自腳尖蔓延到心底。
這麼一打岔,甚麼旖旎心思都沒有了。他拉她起身,把褥子鋪開,拍了拍叫她躺下,然後抖開嶄新的被子給她蓋好,又把自己的狐裘重疊在上面,這樣更暖和。
“你睡吧,我守著你,莫說老鼠,便是蟲蟻都咬不到你!”
哪兒有讓上峰守夜的道理,阿羅不肯,說他不睡她就更不能睡了。
燕晝鼓著腮幫想了想,掀開被子躺進去,右臂伸到阿羅頸下,讓她枕著,左臂扣住纖腰,輕而易舉把她攬入懷中。
“那就這樣睡,我裹住你,它們照樣咬不到。”
心臟隆隆地跳,她像只貓兒似的,完完全全被他攏在懷裡,滿足了他所有的私心。
溫香軟玉在懷,原來是這種感覺。
愛不釋手,欲罷不能,只恨不得抱得緊些、再緊些。
心跳交織,分不清是誰的,松柏香充斥在鼻腔,也壓不住那令人戰慄的暈眩。
阿羅揪緊他後背的衣裳,感受著他那與自己迥異的軀體,強悍、結實、灼熱,像一個自熱的火爐,冬天裡抱起來很舒服。
但有一點不好,火爐的手柄太過突出,小腹那裡有點硌。
她見過玉勢,自然知道那是甚麼,原來秦王突然抱她是因為有所需求了啊。
人在監牢,如何脫罪還不知道,卻還要上值伺候秦王,她這十兩的月銀掙得也不算太容易。
不過算啦,秦王給她當火爐,免她受凍,她伺候他一回也無妨。
牢裡條件有限,她想了想看過的圖冊,最體面、最省事的辦法應該是手動解決。
緩緩吐出一口氣,自他懷中微微仰頭,入目是他繃緊的下頜線。
“王爺,需要奴婢侍奉您嗎?牢裡又冷又髒,奴婢用手可不可以?”
探手摸上去,忽地被攥住,指尖有些痛。
秦王沉默了,少頃,他歪頭,臉頰蹭了蹭她的額頭,嗓音有點沉,“不用管它,一會兒就好。快睡吧,養足精力,明天晚上還要守歲呢。”
說話間,他的五指沿著指縫擠入,十指相扣。
*
翌日晨起。
被褥都被收走了,乾草鋪成的小床,阿羅抱著膝頭坐在上面,秦王用過早膳就離開了,今兒是除夕,懷安說按照慣例,他一早就會去含涼殿請安,陪著官家皇后焚香作畫、聽曲飲茶,晚間官家宴請群臣,散席後一家人守歲至子時,除夕便這樣熱熱鬧鬧過去了。
家人……那是種甚麼感覺?阿羅想象著,可惜,她甚麼也想不到。
這種人,她從來沒有擁有過。
牢中太冷,右腿有些抽筋,阿羅蹦躂著站起來努力伸直右腿緩過那股子痠疼勁。
秦王說會幫她找證據,可等過完除夕黃花菜都涼了。阿羅叉著腰,仰頭眯起眼看著那道自窗欄斜射入的白色光束,微微嘆了口氣:“果然還是要靠自己啊。”
在掖庭是這樣。來了少陽院還是。
“羅娘子,奴婢來給你添水。”有小內侍抱了水罈子來。
阿羅把彎嘴壺從鐵欄間遞過去,“有勞,這個時辰,內常侍大人可上值了?”
秦王雖然走了,但懷安還在,小內侍不敢給阿羅擺臉子,“自是來了。”
阿羅趁著接水的空檔塞了一塊小碎銀給他,昨兒被押來的時候她特意把荷包揣上了,為的就是打點關係。
“有勞公公幫忙說一聲,牢裡頭冷,奴婢也想過個好年,內常侍大人的大恩大德,奴婢銘記在心,事後必有重謝,定叫大人滿意。”
太后跟官家的賞賜加起來能有一百兩,肯定是夠了。
小內侍得了賞,自然樂意去遞個話,面上卻為難,“成不成還得看內常侍大人。”
阿羅說:“這是當然。”
懷安這時道:“羅娘子,王爺臨走前吩咐,一切入口的東西都要過了銀針。”
說著,他自袖口抽出細長的針,隨侍秦王,這東西需得日日帶在身上。卻不想,那小內侍駭然變了臉色,伸手就要去打翻阿羅抱著的彎嘴壺,阿羅下意識往後退了一步,懷安眼疾手快,調轉方向將銀針插入小內侍抱著的水壇,原本雪亮的針頭瞬間攀上黑雲!
懷安神色一凜,“王爺想的果然沒錯,你們是想殺人滅口!”
啪!與死神擦肩而過,阿羅失手打碎了陶壺。電光火石間,松柏香、袖口的花紋、炭火……一切都串聯起來了。
小內侍倉皇欲逃,阿羅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腕。
“娘子饒命,娘子饒命,小的甚麼都不知道,甚麼都不知道!”
阿羅緊緊拽著他,指腹因用力而泛白,指甲深深嵌入他的皮肉,留下深紅的血痕,“你去告訴內常侍,我不用他審了,我要求與內寺伯、卓連、朝蕊當堂對質!”
按照規矩,查案需得先傳喚證人、收集證物、分開審理,待一切有了較為清晰的眉目後再當堂對質,畢竟內常侍經手事務繁雜,總不能閒著沒事一天到晚聽人吵架。
當然,如果有人提出要求,當堂對質也可提前。不過,那是需要付出代價的。
懷安大驚失色,“羅娘子,這可不是鬧著玩的,你再等等王……”
“不必了。”阿羅深吸一口氣,而後緩緩吐出,“我都想好了。去請吧。”
這是她唯一可以自救的機會了。
作者有話說:阿羅沒有過家人,所以她不知道家人相處起來是怎樣一種感覺,自然不知道恩愛夫妻又是如何相處,這就是她感情方面遲鈍的根源所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