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小郎君 “王爺，您真好看。”
內侍與宮女結為對食在宮中明令禁止, 但皇后掌管偌大內廷總有顧不到的地方。
食色性也，即便是去了勢的宦官也總有心癢的時候，宮女熬到二十五也成了老姑娘難以覓到良人, 所以在這寂寞深宮裡，要是有能看對眼的，也就勉強搭個夥一塊兒過日子了。
對此事，大家心照不宣, 沒人會捅到上頭去，畢竟誰也不敢保證日後自己需不需要旁人幫忙打掩護, 而且同是苦命人, 何必相互為難呢。
可是朝蕊紅口白牙誣陷她勾引局令, 把這樣惡毒的髒水往她頭上潑, 阿羅對她最後一絲善心也沒有了。
卓連聞言猛地抬頭，眼睛裡是遮也遮不住的驚恐。
王樸倒是鎮定, 目光先是在朝蕊與卓連之間打了個轉, 最後落在阿羅臉上，質問道：“本官與朝蕊清清白白, 羅氏你莫要胡亂攀咬。”
腰臀有傷，阿羅有些跪不住，燕晝見狀叫她站起來靠著他。雖然不合規矩, 但他是秦王, 此等小事沒人敢多嘴。
“奴婢有證據。”阿羅幾乎將所有的重量都壓在燕晝身上, 她對上王樸的視線, “內寺伯與卓連袖口內緣破損處修補針法一致，規整細膩，一看便知出自同一人之手。奴婢昨夜初到審訊室，便聞到一股熟悉的松柏香, 正是王爺寢具、衣衫慣用的薰香。朝蕊在尚寢局供職，日夜薰染，自己無所察覺，內寺伯與其私會時沾染，這才叫奴婢有所懷疑。是真是假，內常侍大人派人去尚寢局一問便知。”
藏在細節裡的蛛絲馬跡，往往最為致命。
卓連最先慌亂起來，“王爺，大人，奴婢沒有，奴婢雖然仰慕阿姐，卻從未做過穢亂宮闈之事啊！”
燕晝趁機問：“你仰慕她，所以甘願為她做任何事，包括誣陷好人，對嗎？”
卓連力求自保，哪還管的上旁人，“是奴婢一時糊塗，見阿姐哭得傷心，便……”
李尚宮最先反應過來，“朝蕊，你跟內寺伯早先有染，還敢來應選，此為何罪你可知曉？”
這是欺君之罪，是要梟首示眾的。
但是否真的結為對食，是否越過了男女大防，根本無從查驗，只要兩個人不承認，誰也不能把他們怎麼樣。
王樸正是看準這一點，有恃無恐，“奴婢與朝蕊娘子有故交，幫著縫補個衣裳而已，羅娘子未免有些草木皆兵。至於薰香，朝蕊來內侍省遞狀紙，是本官經手，許是那時不慎沾染，竟惹得羅娘子疑神疑鬼了。”
歇了口氣，又道：“朝蕊曾在宮外就醫，王爺何不派人去問，看看朝蕊供詞是否作假。”
他敢這麼說，那必是不怕查的。
朝蕊哭著爬到燕晝腿邊，“王爺，奴婢無福侍奉您，可也不能這樣由得別人糟踐名聲啊，求王爺為奴婢做主，還奴婢清白……”
盈盈下拜，端的是可憐無邊。
燕晝略一思量，視線停在李尚宮身上，嘴上卻道：“著人去宮外請人，叫他來與太醫署經手脈案的王太醫當面對質，另請沈太醫前來為證。”
兩相爭辯，必有錯漏，到時誰在說謊，沈瀾這位內行人一聽便知，而他信得過沈瀾。
懷安懷信領命而去，將將挪步，就聽李尚宮嘆道：“不必麻煩了。”
“王爺，漆樹汁液是奴婢所為，與羅娘子無關，脈案也是奴婢的意思，王太醫不過是賣了奴婢一個人情，還望王爺莫要追究。”
看神情，燕晝並不意外，畢竟修改脈案這種事，除了被買通便只剩下一種可能——人情關係。
他點了點頭，“本王想知道真相，還望李尚宮莫要隱瞞。”
李尚宮跪地，挺了挺腰板，“擇選結果公佈後，奴婢收到一封匿名信件，信中說朝蕊與王樸暗通款曲已久，已是不潔之身。不論真假，奴婢豈敢令她再去侍奉王爺，但此事無憑無據，難有實證，揭發出來兩邊均要傷了體面，更會有損王爺與尚宮局名聲。漆樹汁液常用於器物保養，尚宮局隨處可見。時間緊迫，奴婢別無他法，只好出此下策。曉事宮女四角不全，本應順位遞補，恰好皇后殿下傳訊奴婢，知曉有宮女抱恙後，便做主將羅娘子添了進來。”
風熱襲表，時運不好。這套說辭，既能讓朝蕊平安無虞，她也可以悄無聲息解決了一樁麻煩事，一箭雙鵰。原以為朝蕊心中有數，不敢鬧大，誰知她慾壑難填，至今還在妄想進少陽院。
本就是坐不端行不正，單從那封匿名信就能看出來，朝蕊在尚寢局樹敵不少，如今還敢扮苦主在老虎頭頂拔毛。現在好了，魚死網破，誰也別想跑。
李尚宮自知此事是她處置欠妥，先前又因為想要自保撒了謊，秦王未必輕饒，索性主動請罪，或可從輕處置。
燕晝擺了擺手，“如何定罪，自有內常侍決斷。至於李尚宮，待卷宗會呈送至含涼殿，內廷之事當由皇后定奪。”
李尚宮應是。
朝蕊一案已了，內常侍判朝蕊誣告，杖三十大板以儆效尤，卓連杖二十。至於朝蕊與王樸對食一案，還需詳查，暫將二人收押。
燕晝掃了王樸一眼，砒霜是誰下的，彼此心知肚明，他並不打算就此放過，但眼前要務還是先把阿羅安頓好，叫沈瀾與女醫過來治傷。
“咱們走吧。”
他摟緊懷中人，卻被她輕輕往外推了一把。他愕然一瞬，只見素來溫和的小娘子，神情很是不悅。
明明人已經站不住了，還要勉力支撐著自己跪下去，汗溼的額髮粘在臉上，蒼白乾裂的唇瓣緊緊抿在一起。
她兩手交疊在腹前，腰背挺直，氣息不穩卻擲地有聲，“內常侍大人，這件事還沒完。奴婢阿羅狀告尚寢局宮女朝蕊，利用職務之便欲毒殺奴婢，請內常侍大人為奴婢做主！”
“啊？”內常侍快要把這輩子的汗給流盡了，心臟再度提到嗓子眼兒。一樁接一樁，還叫不叫人過年了！
王樸道：“砒霜之事已有了結，羅娘子這是懷疑大人的決斷嗎！”
阿羅說不，“非是砒霜一事。前幾日尚寢局來少陽院更換寢具，順便發放下一月的炭火份例。奴婢的炭火被人動了手腳，加入了硝石。此物燃燒劇烈，會產生淡紫色火焰，其煙霧含有劇毒，長時間吸入會使人窒息而亡。奴婢所言句句屬實，大人可派人去少陽院取證，拿去太醫署一驗便知。至於硝石從何而來，尚寢局處理舊皮褥防蛀硝石必不可少，朝蕊想要接觸，並非難事。”
初時察覺炭火有異，她並不確定是何人動的手腳，哪怕人在監牢也沒往朝蕊那處想。
到手的好差事被人搶奪，換她她也氣。自己是頂替她的那一個，自然而然成為被憎恨的物件。同是苦命人出身，她表示理解，相信一切證據擺出來說清楚了，解了對方心結，一切就都過去了。
但那袖口的縫針以及松柏香，無一不令她懷疑王樸與朝蕊有染。王樸急欲屈打成招，今晨水中發現砒霜，要不是秦王細心，她估計早已成為一縷冤魂。
那時她才意識到，即便有秦王在，他們也並不想查明真相。
他們只想要她死。炭火沒能毒死她，便想要她冤死獄中。何其歹毒的心腸！
擔心拖久了真要枉死獄中，她這才拼上十五殺威棒要求內常侍召來朝蕊當堂對質。
內常侍好不容易倒過一口氣，“羅氏，先是對食，又是投毒，樁樁件件非同小可，要是最後證實你乃誣告，你可知後果？”
燕晝垂眸看著她，日光傾斜照在身上，照不亮她深潭般的眼底。
後果？後果就是她名聲盡毀。別說秦王妃，怕是連少陽院她都留不得。
但更要命的，兩樁事全判誣告，六十杖打完人還能活嗎？
不把他的話當回事就算了，怎麼連自己的性命都不珍惜呢？
又急又氣。阿爺說男兒要有擔當，要護著自己心愛的女人不受委屈。現在倒好，縱使他想護都找不著機會。人家根本不需要他。
小娘子穿著草青色衣裙，倔得像牆縫裡頑強生根發芽的草籽，燕晝聽她毫不猶豫地說了聲：“奴婢願意承擔一切後果。”
*
午時已到，除夕放假半日，內常侍眼巴巴看了眼日晷，意思是該下班了，沒了結的就等節後再辦。
燕晝先派人用擔架把阿羅抬回少陽院，又以夜長夢多為由強壓著內侍省節前結案。
內常侍嘴上說“本該如此”，心裡卻把王樸跟朝蕊的祖宗十八代問候了個遍。
非得節前鬧么蛾子，阻人下值，天打雷劈！
王樸、朝蕊的住所被翻了個底朝天，王樸房中發現了不少助興的小玩意兒，看的人是眼花繚亂，鐵證是從枕頭底下發現的一件小衣，有人想私藏證物，被懷安眼疾手快攔下，與朝蕊的繡活一對比，證據確鑿，賴也賴不得了。
去少陽院的人卻撲了個空，阿羅院中的炭火被水澆過，倘若真的要驗也要等木炭乾透。
幸好阿羅機敏，怕賊人毀證，提前藏了一小包在櫃子裡，太醫一驗便驗出了硝石的成分。
尚寢局亦有人證明朝蕊曾主動要求負責過少陽院曉事宮女炭火，牆倒眾人推，被朝蕊明裡暗裡刁難過的小宮女都樂意簽字畫押為阿羅作證。
兩項都是掉腦袋的大罪，朝蕊跟王樸嚇白了臉，王樸推說木炭投毒一事他毫不知情，朝蕊怒極，瘋了似的連抓帶打，竟是硬生生薅禿了王樸半個腦袋！
除夕夜，不好見血，內常侍著急回家守歲，左思右想，催人取來白綾交了差。他為了邀功，為了叫秦王解氣，故意吩咐人動作慢些，等折磨夠了再讓人嚥氣。
並美其名曰：“被冤枉的滋味摧人心肝，換個法子贖了罪，去到陰曹也能好受些。”
阿羅呢，回到少陽院後吃了二十一隻白菜豬肉餡的餃子，窗外菸花絢爛，照得窗紙五彩斑斕，她孤零零一個人守著一盤溫熱的餃子，一口一口吃。
每年年夜飯都是一個人，早就習慣了。
聽到朝蕊與王樸的訊息時，阿羅正趴在澄暉堂寢殿的床榻上剪金箔。她原是要求回葵園養傷，可懷仁一把鼻涕一把淚勸她留下，說這是秦王之令，要是王爺回來見不著她會打他們板子。
總不好連累旁人，阿羅只得聽從。
案子辦的這樣快，必然是秦王的功勞。要不然憑內侍省那些人的德行，拖上個一月兩月不是難事，拖著拖著，真的變成假的，假的變成真的，憑她一個小宮女，有苦也說不出。
要說上次拿鐵鉗暴打孫友德時她是真的豁出命去了，那麼這次她狀告朝蕊抱的也是同樣的心思。只不過，這次與上次不同的是，她沒想到秦王會跟她站在一起。
如果秦王催著內侍省結案，很多東西就會不一樣。她不用挨那六十板子，小命也就保住了。
秦王……雖說有點小毛病吧，但瑕不掩瑜，真是她侍奉過的最好的主子。
正想著，琉璃屏風後繞過一個人影，璀璨燈火打在身上，漾出閃爍的光點。
他換了身新袍，華美，莊重，火焰般的色彩將容貌襯得愈發清俊，真是好一個唇紅齒白的小郎君吶！
阿羅移不開眼了，鬼迷心竅似的，脫口道：“王爺，您長得真好看。”
作者有話說：阿羅已經在拼盡全力為自己討公道了，可是環境吃人，很多事情憑她的身份很難辦到，只能盡力動用一切可以動用的資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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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查過很多資料，其實女子是否為完璧之身不論是古代還是現代都難以僅憑肉眼做判斷，甚麼體態、眉眼、守宮砂等都無科學依據，所以此處設定男女對食難有實證（除非目睹）。最後是阿羅儲存了炭火這一關鍵罪證才使得惡人自食惡果，阿羅就是這樣一個有仇必報、有恩必還的寶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