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共枕蓆 不顧一切俯下身去,含住那紅唇……
燕晝不敢把所有重量壓在那纖薄的柳肩上, 左臂繃緊撐在身後,“先前忙起來忘記了……不如你來取?”
在她來之前,他跟它說話, 你呀我的就代替了,誰也沒想過要取名字。現在,它是他們二人的紐帶,也是時候有個獨一無二的稱呼了。
阿羅沒想到秦王會把“愛貓”的命名權交給她, 肩負重任,肌肉都緊緊繃起來。
燕晝自然感受到了她的緊張, 垂眸看見她握緊的雙拳, 他一隻手便能攏住。因為用力, 邊緣粉中泛白, 彷彿在做甚麼事關生死的重大決定。
做甚麼都全力以赴,即便自己並不擅長。他自愧不如。
搜腸刮肚想了好一番, 終是肩膀一塌, 阿羅洩氣道:“奴婢腦袋裡只想到小黑、小橘、小白這些醜名……還是王爺來取吧……”
燕晝輕笑出聲,右臂伸展橫過阿羅身前, 一把撈過依偎在她臀畔的貍奴,“小黑,小白, 小橘, 喜歡哪個?”
貍奴低嗚一聲, 表示哪個也不好, 燕晝故意逗它:“喜歡小橘啊?那就叫小橘吧!”
小橘小橘,跟這精美奢華的殿宇、俊美無儔的秦王一點也不配,聽起來像鄉間野貓似的,阿羅羞得想捂臉, “王爺快別取笑奴婢了,請您賜它個好聽的名兒吧。”
從遠處看,阿羅像被燕晝半圈在懷裡,貍奴蹲坐在兩人中間。
燕晝一本正經:“不都說名字起的越俗越好養活嗎?”
阿羅反駁:“王爺,那是養孩子,跟養貓不一樣的。”
說到“孩子”二字,燕晝心神一蕩,都說遇見喜歡的女郎,見她的第一眼就連孩子的名兒都想好了。
可他似乎並沒有這般想。
是因為他其實並不喜歡她嗎?
須臾的時間,燕晝叩問心門,他兒時的夢想是有朝一日用腳步丈量大雍的大好河山,可現在,他想的都是同她一起看長河落日,看大漠孤煙。
再想到自己單人單馬上路的景兒,霎時間,一點兒也不瀟灑恣意了,滿滿都是淒涼與孤寂。
原來不知何時,她已經走進了他的未來裡。
夢想裡多了她的身影,不必再糾結,不必再猶豫,她就是他想要相守一生的人。
至於孩子,他們都還年輕,他暫時不想添一個小傢伙拴住她的手腳,他還要帶她遊山玩水呢!
月光攀上窗欞,照亮地毯邊緣的寶相花紋,燕晝目光停留一瞬,“寶者,珍也。寶相,珍寶之容也。有富貴、圓滿之意,細細想來最是相配。”
“寶相?”阿羅喃喃著重複兩遍,朗朗上口,覺得這個名字好極了,手捧著貍奴的圓臉,“寶相?寶相!叫你寶相好不好?”
女孩子的聲音靈動,還帶著些許自己都沒意識到的嬌俏。燕晝聽她喚著貓兒的名,不受控地想,也不知何時才能聽見,她用這般酥軟嗓音喚他,元昭。
阿羅這時問他,“王爺心情可好些了?”
燕晝說好多了,阿羅便道:“方才奴婢見尹姐姐來了,王爺若是無事,奴婢便不打擾王爺與尹姐姐安歇了。”
起身便要告退,燕晝急急拉住她的袖擺,後悔怎麼就說好多了,他應該說“還很難受”才對啊!
懷仁也是,怎就那麼不曉得變通。他先前是說一人一晚排好班點卯侍寢,叫他到了點去請人不必過問,可今天阿羅在這兒待了一日,他難道猜不出他要她留宿的心思嗎?
真想晃晃他腦袋看裡面裝的都是甚麼!
阿羅問:“王爺還有何吩咐?”
燕晝眼巴巴抬頭看著她,“夜裡冷,回去的路上都結冰了,難走,不如在這兒歇一夜……你想想,萬一磕著碰著,勞煩太醫事小,主要是自個兒受疼啊。”
阿羅聽懂了,秦王是想叫她留下侍奉。
可擇選時不是說,曉事宮女白天休息夜裡上值嗎?怎麼現在她白日裡上值照顧貍奴,夜裡還要侍奉秦王不得歇?
阿羅心內一聲嘆,甚麼上值下值固定時間,果然都是騙人的,上峰有令她還能違抗不成?怕是差事不想要了吧!她就該知道,十兩銀子才沒有那樣好拿!
不過秦王是個好主子,留下來,倒也沒有之前在掖庭時熬夜洗衣那般不情不願。
阿羅應下,“那奴婢就留下來與尹姐姐一起侍奉王爺。”
燕晝說不不不,“我只要你一個……沒有旁人。”
他從沒叫另外三人進過寢殿,此生也不打算碰旁的女子。這話直接說出來怪不好意思的,也不知她能不能聽明白他這委婉簡潔的誓言。
阿羅有些蒙,這是叫她一個人侍寢的意思嗎?還以為是他突然來了興致,要一夜幸二女呢!怎麼辦怎麼辦,就要她一個,她應付得來嗎?
她有些慌亂,不知道該說些甚麼,蒼白的面頰染上紅暈,落在燕晝眼裡,像極了在心上人面前因害羞而寡言的女郎。
應該是聽明白了吧?她那樣聰明,一點就透,不會聽不出他的心意吧?
心間填滿歡喜,燕晝想,他不過勸了一句她就答應留下來陪他,應當也是盼著留宿的。她心裡有他。
可他還是不敢上床,怕把持不住冒犯了她。飯要一口一口吃,感情也要一點一點相處,不能急於一時。
然而,當他把躺椅擺在床畔時,顯見她蹙起眉,“王爺還是要睡躺椅嗎?”
是嫌他離得太近有所冒犯嗎?燕晝不想離她太遠,內心天人交戰一番,終是妥協:“我還是去書房的榻上睡吧。”
卻見她睜大了眼睛,“王爺,床足夠大,奴婢佔不了多少地方,睡相應該也還不錯,不會打擾您……”
這是要讓他去床上睡?燕晝懷疑自己聽錯了,狠掐一把大腿肉,疼,不是在做夢,她竟然邀他去床上睡!
啊,小娘子真是熱情膽大,相比之下倒是他古板了。
阿羅見他遲遲不答,心內越發困惑。
他肯與她同桌而食,還不吝賜教,應當不會是嫌棄她的出身。
頭次侍寢他有要務在身沒沾床榻,昨兒她身子不適,他體恤她病中難受才大度地叫她獨佔床榻。可今日她活蹦亂跳已然大好,他也沒有要事在身,為何還是不肯與她同睡?
為著睡躺椅這事兒,早起她捱了辛嬤嬤好大一通訓。
召她侍寢的是他,不願上床的也是他,他到底是怎麼個意思?
她不敢違令,戰戰兢兢地來,他卻不碰她,難道是不喜她侍奉枕蓆?既然不喜歡,又為何要叫她來?具體原因她不敢問,秦王這個人,有時候真是難以捉摸。
秦王久久不說話,阿羅猜著他的心思道:“要是王爺不願與奴婢同床,不如換奴婢去躺椅上睡……”
“不必!”燕晝截話道,“沒有不願意……你先睡,我……我去沐浴!”
逃似的躲進暖閣,沐浴的熱湯早已備好。
腦袋有些發暈,燕晝長舒一口氣,把盤旋在顱內的濁氣排盡,兩手拍拍面頰,燙的很。
解了衣衫搭在屏風,懷安在外候著。
熱水漫過肩頸,仔仔細細把身上每一個角落濯洗乾淨,確保溝溝壑壑亦不留汙垢。夜已深,溼發入睡易寒氣侵體,也怕過了溼氣給她,遂作罷。
細綾做的素白寢衣穿好,外袍鬆垮垮披在肩上,又取來青鹽擦了兩遍牙,合掌哈了口氣,聞了聞,確定沒甚麼異味後才推門出去。
男兒習武,身上總有汗味,有的還有狐騷。燕晝愛潔,幾乎是日日沐浴,這些味道向來是沒有的。
可此刻也不知是何種心情作祟,他叫懷安過來,再三確定自己是否真的是除了薰衣的松柏香再無旁的異味。懷安斬釘截鐵應是,這才令他放下心來。
“行了,下去睡吧,今晚用不著伺候。”
說完,他深吸一口氣,往床榻去了。
懷安看著他,心想他怎麼生出一種是王爺在侍寢的錯覺呢?
退出屋去,懷仁巴巴兒來問:“怎麼樣?羅娘子留下了?”
懷安露一個笑給他,懷仁衝辛嬤嬤比了個得勝的拳頭,辛嬤嬤不禁擔憂:“王爺睡在哪兒?”
雖說官家與皇后都不在意,但躺椅跟羅漢榻睡久了是要壞身子的,到時秦王貴體抱恙,遭殃的還不是他們。
懷安道:“自是同羅娘子歇在一處。”
辛嬤嬤微愣,懷仁聽了越發得意,“幸虧我把尹娘子請來放在廊舍,否則這會兒就換羅娘子歇在那兒了。”
原來是這小子偷偷使力呢!辛嬤嬤想著這樣也好,否則四個宮女至今還都是完璧之身,來日太后知曉,少不得問她的責。
初嘗情事的年輕小夥,精力用也用不完。辛嬤嬤想著今夜怕是不得睡了,“既如此,吩咐下去備水吧。”
懷安跟懷仁同時一愣,“備甚麼水?”
*
燕晝穿過小門進入寢殿,發現阿羅還立在床畔,“怎麼還在等?”
阿羅低著頭,兩手絞在一起,“王爺先請。”
“你先。”燕晝道,“我習慣睡外側。”
阿羅有些驚訝,“嬤嬤說奴婢應當睡在外側,以便夜裡侍奉王爺。”
秦王口渴她端水,秦王起夜她點燈,總之秦王醒著的時候她是絕對不能睡的。
規矩規矩又是規矩,她都被規矩套牢了。燕晝理解她的難,她要是不遵守,出事受罰的就是她。
阿羅還在等他先行上床,她再去吹燈。忽然,眼前投下大片的暗影,秦王一步邁過來,下一刻腳底一空,慌亂間下意識抱住他的頸。
燕晝輕輕鬆鬆橫抱起她,單膝跪上床沿,將她平放在床內側。
他身形寬大,懸在上方,松柏香氣沉沉落下來,清冽,如雪壓枝頭,隔著半臂的距離也能明顯感受到來自他的威壓。
“秦王準你睡裡側,秦王準你夜裡不必侍奉,辛嬤嬤說的話在秦王這兒一點兒也不管用。所以,羅小娘子,你安心睡吧,有秦王在,沒人敢拿這件事說嘴。”
阿羅眨眨眼。她看出來了,秦王不喜歡守規矩,宮規不適用於他,他有自己的秩序與準則。
上峰不守規矩,好,也不好。
規矩如鎖鏈,捆住手腳的同時能夠保證你不犯錯。一旦鎖鏈沒了,隨心所欲,難免做出出格之舉,萬一惹惱了秦王又該如何?她一個小奴婢,誰會幫她說話?下場只怕更慘。
她警醒著,秦王是雄鷹,自然怎樣都可以。但她一個小螻蟻,還是循規蹈矩趴著吧!小命要緊。
但面子上還是要敷衍過去,“王爺說甚麼便是甚麼,奴婢聽您的。”
經過這些日子的滋補,原先蒼白的唇瓣養出幾分血色,一張一合,能窺見潔白的牙,柔軟的舌。那軟軟的嗓音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網,將他裹挾。
燕晝喉結上下一滾,血氣衝腦的瞬間,腦海之中唯有一個念頭——
不顧一切俯下身去,含住那紅唇,與她氣息交融。
作者有話說:懷仁:我腦袋裡裝的都是
燕晝:我的表白……能聽懂吧
阿羅:聽不懂。請打直球。
酒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