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一家人【含1000營養液加更】 多加……
帷帳高束, 床頭幽微的燈火下,秦王敞著衣領斜坐在床,羅小娘子穿著坦領的寢衣, 面頰緋紅。兩顆腦袋緊湊在一起,像新婚小夫妻在說悄悄話似的,還有隻貍奴窩在兩人腿間睡得香甜,乍看像極了一家三口。
剛好燕晝拆完最後一根木條, 炫耀似的託在掌心,笑容燦爛, “瞧, 只要能拆出第一根, 其餘的便會潰不成軍。就像打仗一樣, 擒賊先擒王,沒了主心骨, 再強勁的軍隊也會頃刻間變成一盤散沙。”
辛嬤嬤這才看見貍奴腿邊堆成小山的木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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含涼殿。
“你的意思是, 那呆子睡了一夜的躺椅,好不容易爬上床, 就為了拆一隻魯班鎖?”池舒然懷疑自己是不是昨夜沒睡好幻聽了。
辛嬤嬤說千真萬確,“奴婢查過茵褥,沒瞧見落紅, 看秦王的模樣也不像……”
瞧了眼皇后遲遲不曾緩過神來的樣子, 辛嬤嬤拼著一把老骨頭撲通下跪, “求皇后殿下責罰, 是奴婢失職,竟叫王爺睡了一宿的躺椅,奴婢回去定會狠狠訓斥羅娘子,絕不會再有下次。”
奴婢睡床, 主子卻睡躺椅湊合,這叫甚麼事兒!難怪皇后殿下面露不虞。
池舒然使了個眼神叫宮女把辛嬤嬤扶起來,“他自個兒願意睡,幹旁人何事?嬤嬤不必自責,也不必去苛責羅娘子。想來嬤嬤也能瞧出來,秦王對羅娘子格外上心,可惜人是個呆的,必要時還需嬤嬤助力一番才好。”
辛嬤嬤有些意外,本來還為羅娘子捏把汗,沒想到皇后如此通情達理。剛要應下,卻聽閒坐一旁的官家說了聲“且慢”。
燕昴有意鍛鍊太子,這兩日把摺子全扔給他批,自己呢,則悠哉遊哉同皇后享受美好時光。這不剛下早朝,摺子一扔,人就跑來含涼殿了。
內闈之事向來由皇后負責,除了必要的時候出面在太后面前給皇后撐撐腰,他幾乎是從不過問。
今日冷不丁說了句話,皇后自然要過問他的意思。
燕昴向池舒然傾身,“老三這小子,主意大的很,他想幹的事自有他的主意,咱們貿然插手怕是要添亂,索性隨他去吧。喜歡的女郎自己追,追得上是本事,追不上……他自然知道該找誰支招,到時候咱們再出手也不遲。”
池舒然想想是這個理,燕晝六歲上痴迷於陣法,那時候他還住在含涼殿,每每下了學就一頭扎進書房堆沙插旗佈陣推演,兵書扔的到處都是,人進去連落腳的地方都沒有,他卻再三強調不必派人進去收拾。
有次她實在看不下去,趁他上學派人進去規整,等他散學回宮看見書房煥然一新,兵書整整齊齊碼在書架,歪倒的旗子也收在小盒子裡,眼淚當即就冒出來了,飯也不吃,抱著膝蓋往牆角一滾,一邊抹眼淚一邊委屈巴巴控訴“我說的話為甚麼沒有人聽”。
她這才知道,他琢磨的“新陣法”結合了好幾個古陣法,兵書攤開在地上是為了方便查詢,歪倒的旗子是錯誤的標記,她這一插手,把他多日的心血毀的一乾二淨,後來還是老大帶他去軍營住了三日才把人給哄好。
池舒然心有餘悸,“你說得對,要是咱們幫了倒忙,可就不像小時候那麼好哄了。”
又想了想,不禁擔憂:“心儀的女郎就躺在身邊,他還能平心靜氣睡一晚上,早起拆一隻魯班鎖?你說你兒子是不是缺根筋?”
追女郎就要死纏爛打才有效,就他這樣追,要追到猴年馬月去?別人談情說愛時總喜歡風花雪月,他倒好,跟女郎一起玩魯班鎖,虧他想的出來!
辛嬤嬤識趣告退,燕昴說“不能吧”,池舒然思考半晌,忽地眉頭舒展,“他隨你隨的妥妥的,怎麼不能?”
燕昴呆住,“我怎麼就缺根筋了?”
池舒然回憶:“想當初咱們剛定親,上元燈會你邀我去看燈,我都準備好你要趁亂親我了,可結果呢?你拉著我從街南吃到街北,手都沒牽一下!”
燕昴沒想到自己錯過了此等美事,但回想一下當時的心情,也不覺得後悔。
“我那是珍重你,怕一時孟浪嚇壞你,有損了你名聲,才剋制著沒對你動手動腳。日思夜想的佳人就在身側,你以為我忍的很容易嗎?”
他能這樣想,燕晝又何嘗不能?夫妻二人資訊一對,才恍然大悟。
不是兒子不開竅,而是對人家小娘子喜歡到極點,怕唐突了人家,才畏手畏腳啊!
“看,我說甚麼來著,這小子對那浣衣婢肯定有意思。”燕昴得意,拉過池舒然的手拍了拍,“行啦,最後一個兒媳婦也有著落了。改天找個機會叫我見見那孩子,我也瞧瞧,看是怎樣的女郎竟能降伏了那魔丸!”
這時燕昴身邊的袁喜突然傳話進來,“官家,慕容侍衛求見,說是有要事回稟。”
燕昴叫袁喜帶他去蓬萊殿等著,臨走對皇后解釋道:“鄭家拉攏朝臣,用的手段大多上不了檯面。和光前日同我說,平康坊的豔芳樓涉嫌誘拐良家女子逼良為娼引誘高官,昨夜他帶人突襲,想來是查出些眉頭。太后那邊還是要有勞你頂著,秦王妃之位,說甚麼也不能落在鄭家女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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蓬萊殿。
慕容輝呈上人名冊,“稟官家,臣已查明,豔芳樓在冊女妓共七十一人,其中三十七人是牙婆轉賣,二十六人是自願賣身,其餘八人乃是被鴇母哄騙入樓,稀裡糊塗簽了身契被逼為娼。昨夜臣查訪,朝中數字大人均在樓中,臣怕打草驚蛇未曾審問,只說是追查要犯。”
燕昴頷首,“逼良為娼,叫京兆府按規矩處置就是。至於那些官員……漏點風聲給御史臺,以‘狎妓’之名叫他們先替朕敲打敲打。”
這次慕容輝卻沒說話,燕昴觀他神情有異,不免追問,慕容輝才跪地叩頭道:“稟官家,除名冊所列官員,臣昨夜在豔芳樓裡還遇見了……秦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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酉時初刻,崇文館散學的銅鈴一敲,瞌睡蟲立刻灰飛煙滅。燕晝一馬當先衝出門,懷安拎著書箱腳底掄出火星子也追不上。
他掛念著阿羅,不知她的胃還痛不痛,也不知那把魯班鎖她有沒有成功拼好,心裡還想著今晚不論如何也不能再叫她吃撐了,最好吃完飯帶她出去走兩圈,消消食。
可剛走出東宮,懷信便迎上前來,“王爺,皇后殿下讓您今晚去含涼殿用膳。”
笑容卡在嘴角,非五非十阿孃傳召必然事出有因,燕晝疑道:“可有說緣由?”
懷通道:“王爺……宮裡午後起都在傳,說……說您昨夜……大鬧東宮!”
燕晝心下了然。
爭吵時並沒有避人,胡良娣,候在廊下的東宮內侍,人多嘴雜,根本藏不住事,眼下還不知傳了多少個版本呢!
沒猜錯的話,應該有人在說他“心懷不軌”“覬覦太子之位”了吧?
雪後天寒,融化的雪水結成冰殼,在落日餘暉中反射著鋥亮的光。
燕晝緊了緊狐裘,唇線抿平,僅有天生的笑弧微翹在唇角。
“走吧,早去早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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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崇明門進入內廷,快到含涼殿時遠遠便看見一黑一藍兩道身影等在紅牆邊,走近一瞧,果然是燕珩與燕穆。
燕晝叫了聲大哥二哥,“怎麼不進去?不會是專門等我吧?”
燕穆披著玄色鶴氅,微微一笑,他高眉深目,鼻若鷹鉤,哪怕是笑起來也是陰風陣陣,總叫人覺得他不懷好意。
“流言四起,怕你單獨進去會被罵的很慘。”
燕晝摸摸鼻子,“別蒙我,你們是怕提前進去被盤問吧?來來來,趕快統一一下口供,可別想著叫我一個人當靶子!”
燕珩被他逗笑,藏藍色棉袍襯出他儲君的威儀,然而此刻他也如尋常百姓家的長兄般,露出友愛的笑,探手攬住幼弟的肩,與燕穆一左一右夾著他往含涼殿去。
兄弟三人差不多高,腳踏實地踩著積雪堅冰,肩並肩往前走,紅牆琉璃瓦,甬道深長,落日餘暉在他們身後拉出修長的影。
有說有笑邁過含涼殿宮門,燕晝正扭頭和燕穆說著話,腳下突然一滑,還好被燕珩燕穆及時拽住兩條胳膊,才沒摔一個屁股墩。
燕穆調侃他,“知錯就好,兄弟之間不必行如此大禮。”
燕珩笑他:“毛毛躁躁,還跟小時候一樣。”
一左一右被人架著,燕晝感覺自己像是個手腳不靈便的古稀老頭,甩開兄長們友愛的手,大步往前走,“剛才是意外,我哪兒有那麼不中……”
“用”字還沒說完,腳下一溜,這次是結結實實摔了個臉朝天,燕穆憋著笑罵了句“該”,燕珩嘆了口氣,扶額直搖頭。
燕晝齜牙咧嘴道:“笑甚麼?不許笑!分明是鞋底太滑!”
說完,自己也忍不住笑了。
殿內,燕昴攬著池舒然站在窗邊,打從兄弟三人一進門他們就瞧見了。
午睡起身後池舒然去御花園轉了一圈,碰巧聽見幾個小宮女躲在牆角閒談。
不聽不要緊,一聽才知道昨夜三個兒子在東宮大吵一架,老三摔門而去,疑似與兩位兄長不和。
她忙叫人四處打聽,傳的最離譜的,說秦王仗著帝后寵愛不把兩位兄長放在眼裡,說不定是起了奪位的心思。
這是她最擔心的事情。
流言猛於虎,假的也能變成真。倘若兄弟鬩牆因此而起,弄到最後逼宮造反,好好兒的家也散了。
縱使天家難有真情,但手心手背都是肉,她沒辦法看著親手養大的孩子骨肉相殘。
心焦一下午也沒想出個對策,她急哭了好幾次,燕昴怎麼安慰都不管用,便著人把他們喊來吃頓飯問問內情。
可現在……她看著老大老二一人伸出一隻手把老三拽起來,交握的手結實有力,好像沒有人能把他們分開。老大還跟小時候那樣,俯身給老三拍去狐裘上沾著的白雪。
燕昴輕撫著她的脊背,“看,感情好著呢。傳聞多有誇大,說不定是老三做事不著調被兄長訓斥,宮人添油加醋說得嚴重了些。”
池舒然抹了抹眼角,懸了一下午的心這才落了地。
“雖是這樣,可流言總不會是空xue來風。一會兒你去問清楚,吵架到底是為了甚麼。”
燕昴點頭,“老三逛花樓,你還要訓他嗎?”
池舒然搖頭:“訓甚麼?我叫容福過來問過話了,老三從進樓到出來一個時辰都不到,還揚言說點了十個美嬌娘?傳出去也不怕叫人笑話!這事兒肯定事出有因,一會兒你一併問了,我就不摻和了。”
燕昴“哦”了聲,“這是要當慈母了?那朕今夜就做嚴父!”
夫妻倆,總得一個唱紅臉一個唱白臉,這是兩人多年以來總結出的育兒經驗。
一家五口人用飯時從不講究甚麼“食不言”,池舒然給兄弟三人一人夾了一隻蝦,溫聲囑咐著“趁熱吃”。
燕昴一反常態板起臉,擱下竹箸,飲了口茶,把殿內伺候的宮人全部遣了出去,袁喜守在門外一丈遠處,確保無人偷聽。
“說說吧,昨兒晚上鬧甚麼了?”
聞言,三人交換了下眼神,起身就要跪,被燕昴喊住,“跪甚麼跪?又不是審犯人,坐著回答就行。”
按照商量的那樣,燕穆把前因後果說了一遍,燕昴目光移向燕晝,“去豔芳樓幹甚麼了?”
阿爺的目光太犀利,燕晝坐不住,起身拱手道:“稟阿爺,兒子七日前發現,指給兒子的曉事宮女裡有鄭家眼線……”
如何試探,如何調查,又是如何策反琉璃為他所用,燕晝半點沒有隱瞞。
燕昴也是頭一次發現,從小到大隻會調皮搗蛋的小兒子,竟有如此敏銳的心思。
曉事宮女而已,他都沒想過鄭家會趁機塞人,老三卻想到去查她們的底細,而後單用“自由出院活動”這一個恩典就試探出了內鬼,順藤摸瓜查下去,反手往鄭家插了隻眼。
恐怕鄭家也沒想到,自己看好的軟綿羊竟長了獠牙變兇狼。
燕昴又問:“既是如此,為何不早些跟阿爺通氣?”
燕晝道:“都道事以密成、語以洩敗,兒子並無十足把握策反琉璃,就沒敢說。”
是個沉得住氣的。燕昴決定再考考他,“那位覃娘子,你又是怎麼想的?”
燕晝沉思片刻,道:“曉以利害,望她能迷途知返。內院的一些事,恐怕還得從她嘴裡遞訊息。”
“倘若執迷不悟呢?”燕昴反問,原以為他會說“斬草除根,永絕後患”,沒想到燕晝卻答,“鄭家殺人,兒子便救人。只要覃家父子性命無憂,不怕覃娘子對咱們不利。”
燕昴使了個顏色給燕珩,燕珩會意,“若如此,豔芳樓你可就白去了。”
鄭家不是傻的,一旦察覺覃家有人保護,覃娘子與琉璃這兩顆棋子就全廢了。
燕晝無奈道:“白去就白去吧,她也是受人脅迫,斬草除根太無情了些。”
又不是甚麼足以攪動風雲的重要人物,一個小女娘,在他眼皮子底下還翻不出甚麼風浪來。
燕昴不言,垂眸飲了口茶,睫毛覆蓋的雙目裡,盡是滿意之色。
有勇有謀,不驕不躁,雖還有些青澀,但雷霆與懷柔並濟,並非是不顧大局一味心軟之人。多加歷練,假以時日也是輔佐君王的一把好刀。
膳畢,燕昴往西暖閣去,有些棘手的朝堂之事要與燕珩燕穆商議。
池舒然從不插手政務,拉著燕晝要去東暖閣說話,卻被燕昴叫住。
“老三過來聽一耳朵,年後便要入朝,提前學些本事,別到時候兩眼一抹黑無從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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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府。
暮色四合,屋裡盞燈未亮,黑壓壓如吃人的洞xue。
黑衣侍衛立在廣闊到空寂的廳堂,稟報:“大人,咱們的人傳話回來,太子、祁王、秦王三人昨夜確實在東宮鬧翻了臉,起因是秦王夜逛花樓,被同在平康坊與同僚吃酒的祁王逮個正著,遭了祁王訓斥,秦王不服管教,這才吵了起來。”
鄭家家主鄭嚴,也就是兵部尚書,臉隱匿在黑暗中,手掌覆上蓮花蓋碗,指腹摩挲在碗沿。
“不服管教……轉過年秦王就十八了吧,這個年紀的年輕人,有哪個喜歡被人管教呢……管著管著,再好的感情也就淡了啊……”
“大人,咱們接下來是不是該向秦王示好而後加以拉攏了?”
“不急不急,”蓋碗端起,放至唇邊,素面碗蓋揭去,茶香四溢開來,“你看西北來得那些烈馬,哪一匹是好言好語馴服的?咱們得讓他主動低頭,甘心依附才是……少陽院那邊是不是傳信說有個曉事宮女頗為得寵?”
侍衛道:“回大人,八九不離十,信中說秦王曾親口承認他心儀此女。”
“去信給居稜,叫她想個法子鬧一鬧,試一試秦王的心,也叫秦王看看,沒有權利在手,他是不是連自己心愛的女人都護不住。”
作者有話說:燕晝:終究還是我承擔了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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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王的事業線跟阿羅密不可分,所以還是要寫一點劇情,爭取不囉嗦快快走(筆力不足可能顯得稚嫩,小白權謀請大家多多擔待,權且當本無腦甜文看吧),咱們劇情都是為感情服務的,下一章繼續甜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