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暖冬夜 毯子半數垂落在地,衣領也扯開……
又喊他“大人”, 可真是疼糊塗了。
燕晝偏頭嗅了嗅肩膀,並沒覺得有甚麼味道。
既然決定要跟她相處,這種事就不該隱瞞, 他深吸一口氣,心跳有些失序,“我今晚……去了趟平康坊。”
“平康坊……”阿羅喃喃,“豔芳樓嗎?”
她在那裡停留過三日, 記憶太過深刻,秦王身上的脂粉香很是熟悉, 是豔芳樓的味道。
“嗯。”燕晝從她臉上移開目光, 原本攥著她細白指尖的手也默默鬆開。
然而令他意外的是, 阿羅脫口而出的話並不是他想象的那樣。
“王爺是有要事要查嗎?”
燕晝猛地偏頭盯住她的眼睛, 那雙烏黑的眸子浸在燈火裡,滿是關切, 沒有半點刻意的討好。
“你以為……我是有要事在身才不得不去的嗎?”
“難道不是嗎?”她的眉頭皺起來了, “王爺總不會是去喝花酒的。”
她說的信誓旦旦,惹得他發笑, “為何不會?”
阿羅道:“王爺不像那樣的人。”
豔芳樓裡三日煎熬,她見過形形色色的嫖客,貪婪, 油膩, 見了女子就邁不動腿, 尤其是他們的眼神, 看著你,就像在剝你的衣衫似的。
可秦王的眼神卻不是這樣的。
而且孜孜不倦的好學之人,怎會自甘墮落成那樣。
燕晝的眼眶忽然有些酸,他輕嗤一聲, 笑著道:“說得像你去過一樣。”
阿羅虛弱地笑了笑,“奴婢打小流落在外,甚麼沒見過。”
她是笑著說的,燕晝卻聽得心酸。
九歲的年紀,他最大的煩惱無非就是背不過書、練不好字,無事時偷一壺酒爬上屋頂,伴著清風明月看星星。可她,卻是被逐出濟善堂,顛沛流離,小小年紀便要自己討生活。
懷安推門進來,裹挾著冷風,衝散了燕晝鼻尖的酸澀,他吸了吸鼻子,坐正身子聽懷安回稟:“王爺,藥已送去熬煮,辛嬤嬤說羅娘子這兒她來侍奉,王爺勞碌一日當以貴體為重,請您儘快回房沐浴歇息。”
聽完這些話,阿羅的腦袋頓時清醒了不少,意識到方才自己有些忘形了,掙扎著坐起來,“是奴婢的不是,一時昏了頭,竟擾了王爺休息。”
燕晝壓著眉頭看了懷安一眼,“本王不放心,今晚就在這兒陪著羅娘子……你去給本王取一套換洗衣裳來。”
他素來是個和顏悅色的主兒,對待親近之人向來自稱“我”,但當他自稱“本王”時,就是不悅的意思了。
這是嫌辛嬤嬤多管閒事吶!
懷安也這樣覺得,轉頭就要走,卻被阿羅叫住。
“王爺……”阿羅不明白秦王怎麼就要留下過夜了,她這小小的屋子透風撒氣的,要是凍壞了這尊佛,她可擔不起這個責,“您親自照顧,奴婢惶恐,萬一貴體抱恙,奴婢萬死難辭其咎。”
他可以任性留在這兒,但傳出去,她的名聲怕是不好聽。一旦他出了事,所有的刁難指責都會指向她。
這就是身在高位的無奈,想伺機多跟她親近一番都要仔細顧慮著無數的規矩與世俗的眼光。
咬了咬腮,燕晝起身一抖袖擺,阿羅以為他要走,掀開被子想要下地相送,誰知兜頭飛來一件狐裘撲在臉上,寬大。
燕晝兩三下把她裹了個嚴實,抄著膝彎橫抱起來,挑唇一笑,“那就跟我回澄暉堂吧,那兒暖和寬敞,也方便我照顧你。”
根本不給阿羅拒絕的機會,邁開大步就往外去,大雪紛飛,阿羅巴掌大的臉陷在柔軟的狐毛裡,他寬實的胸膛擋去所有的寒風,叫她從頭到腳都受不到一點涼。
一頓操作驚呆了懷安,反應過來後手忙腳亂追上去給燕晝撐傘。
阿羅扭了扭身子,燕晝隨即雙臂收緊,威脅人似的:“雪天路滑,你再不老實,咱們可就要一起摔了。”
摔了秦王那還了得!阿羅立馬老實了。
飛雪如絮,目之所及皆是素白一片,唯有一點硃砂紅點綴其間,是秦王外袍的色彩。
覃秋月久久凝望,直到那抹身影漸行漸遠,最後消失在雪幕中,才緩緩收回視線。
槿園與葵園相鄰,有甚麼響動都能聽見。她從睡夢中醒來,隱約聽見腳步聲,便撐傘出門檢視,沒想到看見的竟是秦王抱著阿羅走出葵園。
她躲在牆後,秦王沒看見她,她卻看得真真切切。
從沒對她露過笑臉的男人,唇邊含著笑,溫柔繾綣,眼中滿著溫情,脈脈看向懷裡的人。
記憶切回至侍寢初夜,她連寢殿甚麼樣都沒見著,就被帶去了澄暉堂議事的前廳。
秦王端坐案後,面色沉沉,開口第一句便是:“覃娘子,本王有心儀的女郎了。”
所以他喜歡的人,不是世家貴女,不是名門閨秀,而是籍籍無名的浣衣婢?
*
澄暉堂暖氣蒸騰,連被褥都提前烘暖了。
燕晝把阿羅放到床上,墊一隻枕頭在她腰後,扯過被子幫她蓋好,又移來一盞燈擱在床頭矮凳上。
做完這些,他站在原地想了想,轉身去書房翻出一隻魯班鎖遞給阿羅,“玩一會兒解解悶,等喝了藥再睡,我去沐浴。”
說完他就走了,浴房設在東暖閣,從寢殿後面的小門出去便是。
阿羅坐在床上擺弄著魯班鎖,她並不會玩,但既然叫“鎖”,卻不見開鎖的鑰匙,想來是要找到關竅才能開啟。
就像那九連環,她想破腦袋也沒能拆下來一環,但秦王就做到了。
魯班鎖由數根木條拼成,很有意思的小物件,上頭有拆解的痕跡,秦王應當是解開過,這是又重新拼起來的。
依然是摸索許久也沒玩明白,辛嬤嬤端藥來時燕晝剛好沐浴完,用一根豆沙紅的髮帶攏住發,髮梢還滴著水,洇溼了岱赭的衣袍。
這還是阿羅第一次見他打扮得如此閒適,跟白日裡衣冠整肅的秦王很不一樣,尊貴中多了一份親切。
聞見藥味,燕晝皺了皺眉,“好苦的藥。”
阿羅不覺得苦,分兩息喝完,辛嬤嬤剛要遞來清水漱口,就被燕晝搶了先,“剛好今晚從宮外捎了糖漬果子,嘗一顆去去苦味?”
天冷,果子掛著糖霜,阿羅挑了顆棗放進嘴裡,甜蜜驅趕著藥苦,化成糖水直甜到心裡去。
這不是她第一次吃糖漬果子,之前有大戶人家做壽,她被臨時僱去做幫工端盤子倒水,撤席後撿了貴人們吃剩的果子來吃,遠不如秦王買的香甜。
吃到好吃的,幸福是藏不住的,不自覺便攀上了眼角眉梢。這種外露的滿足是最好的反饋,燕晝見她開心,就知道自己沒猜錯,她果然是愛吃的。
自己的一番心意沒被冷待,也是值得高興的。燕晝湊在床邊,捏了顆去核的杏子扔嘴裡,一點也不酸,全是甜。
辛嬤嬤瞅著他那一臉不值錢的笑,目光下移,便是那嚴絲合縫、半點不露肉的衣領。
她有些看不明白了。
孤男寡女共處一室,捂這麼嚴實做甚麼?
天色已晚不能吃太多甜,阿羅只吃了兩顆棗,燕晝把剩下的包好,說讓她明天慢慢吃。
辛嬤嬤告退,阿羅以為秦王要上床,剛想挪出地方來讓他進去,就見一張紫竹雕花躺椅擺在了床邊距離一臂遠的地方。
他說:“我睡在這兒,要是夜裡再疼記得叫我。”
阿羅一愣,燕晝怕她拒絕,不給她反駁的機會,不由分說吹熄了燈,放落帷帳,“睡吧。”
阿羅的那句“王爺不上床睡嗎”就這麼被堵在了喉嚨裡。
靜謐的黑暗中,咯吱一聲響,秦王應該是躺下去了。
阿羅試著叫了聲“王爺”,沒有迴音,她不敢再打擾,慢慢躺下,習慣性向右側臥,面前是牆壁,身後是帷帳,而在不遠的地方,躺著秦王。
那是一個月前還活在傳聞裡的人。
現在,他躺在她身邊,鮮活的,溫柔的,與傳聞中的高高在上、驕縱跋扈截然不同。
他是一個很好很好的主子。
很快睡去,沒有再痛,由於白日裡睡得多了些,阿羅比往日早醒了半個時辰。
悄聲將帷帳撥開一道縫,天還黑著,秦王仰躺著,兩臂交叉抱在胸前。他還在睡,身上蓋了床團花薄毯,大概是嫌熱,毯子半數垂落在地,衣領也扯開了。
他身高腿長,躺椅並不能完全容納他,兩腳懸空著,貍奴就蜷在他小腹的位置,看見帷帳後的阿羅,便跳下地來伸了個懶腰,強勢地躍上床榻,蹭著阿羅的手要抱。
阿羅合好帷帳,叫貍奴窩在懷裡,摟著它,捏捏肉肉的爪,摸摸柔軟的毛。魯班鎖就在手邊,她又絞盡腦汁解了一會兒鎖,帷帳便叫人從外小心翼翼分開了。
“你醒了?”燕晝把帷帳完全拉開,用金鉤掛好,“身子好些了嗎?”
阿羅微微笑著,“多謝王爺,已經不疼了。”
雖是不疼了,臉還白著,燕晝不放心,“今天別回葵園了,就留在這兒吧……”預感到阿羅又要說“於禮不合”,他忙指了指貍奴,“懷信說它從昨晚開始就不好好吃飯,還吐了一遭,我一會兒去學館,沒辦法親自照看,所以才想到你……”
貍奴“喵嗚”一聲表示抗議,燕晝趁機道:“你聽,它難受,連叫聲都變了。”
貍奴:“……”
阿羅信以為真,“既如此,王爺放心去吧,奴婢來照顧它。”
這份差事不算難,還能多跟貍奴相處,好得很。
燕晝暗喜,餘光瞥見那隻魯班鎖,“怎麼樣,有頭緒嗎?”
阿羅灰心道:“一點都沒有。”
燕晝擅長這個,也樂於分享經驗,要是讓他可了勁說,他能滔滔不絕說上個三天三夜。
他十分絲滑地盤腿上床,“剛開始毫無頭緒很正常,一旦你摸清規律,便覺得不過如此。你看,上來先彆著急解,要觀其形,摸清它有幾根柱,比如這個就是二十四柱,然後再鎖定那根關鍵木條……”
教著教著,兩人從對坐慢慢變為並肩。
時間過得飛快,深黑的窗紙開始濛濛發亮,懷安跟辛嬤嬤候在殿外,大眼瞪小眼。再拖下去,秦王可就要遲到了!
沒辦法,懷安清了清嗓,“王爺,卯時三刻了,您可要起身?”
殿內傳來回音,燕晝叫他們進去服侍。
一進去,辛嬤嬤差點被眼前的一幕嚇栽了跟頭。
作者有話說:燕晝:請問羅小娘子,我是你甚麼人?
阿羅:老闆啊。年度最佳老闆就是你!
燕晝:(吐血)(吐血)(吐血)(陣亡)
酒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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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人已經離床越來越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