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戲面生 “大人,您身上好香啊。”
東宮, 太子書房。
素紗燈罩攏著火光,在四壁投下昏黃而柔和的光暈。
燕珩端坐於寬大的紫檀木書案後,腰背挺直, 案頭放置有青銅雁魚燈與青瓷筆山。他批完最後一道摺子,擱筆揉眉,香鼎煙跡筆直,在一片寂靜中, 上升,消散。
“知道錯在哪兒了嗎?”
燕晝立在階下, 耷拉著眉眼, “不該逃課逛花樓……大哥你且聽我解釋!”
燕穆站在一邊兒“哼”了聲, “怎麼, 想了一路,終於編好理由了?”
燕晝咬牙, “反正你總要拉我來見大哥, 我為何不省一口熱氣一起解釋給你們聽?”
聽聽這歪理!燕穆目光如刀,冷冷看著他。
江南道上走一趟, 甚麼牛鬼蛇神見不到。他們兇殘,你就要比他們更陰更狠,自然練就一副陰煞面。
換做旁人早被燕穆盯得發毛發怵, 燕晝呢, 滾刀肉似的, 迎難而上, 大大方方回視,一副“我沒錯,我不認,你能拿我怎麼辦”的賴皮勁。
要不是自己親弟弟, 換作旁人,燕穆根本懶得囉嗦,早就叫人拖出去上刑了。
燕珩踱步邁下臺階,與兩位胞弟站在一起,他瞥了眼燕晝,“且不談你去花樓做了甚麼,承鈞傍晚回來,說你午後頭疼告假。慣用的伎倆,為兄從來也不去拆穿你。可今日,你非但撒謊逃學,還大搖大擺去花樓點妓。身為皇子,身為叔父,你就是這樣作表率的嗎?你說,該不該罰?”
燕晝脆快道:“該!該罰!打板子還是抽鞭子,大哥隨意。只求快些,我著急回去有事兒呢。”
再晚點她就要睡了,隔夜的果子總不如當日的香。
“急甚麼?”燕珩道:“真把你打出個好歹來還怎麼唸書?既然是罰,就該痛徹心扉,不然你還得犯。”
燕晝心下悽然,“你不會要罰我抄書吧……”
燕珩道:“不是嫌《尚書》難背嗎?定是孔夫子的《尚書正義》①沒吃透。回去抄上三遍,十日後送過來。”
燕穆勾了唇,“甚好。對付這小子,非此舉不能令他長記性。”
燕晝嚥了口唾沫,“兩遍成嗎?十日三遍,我得不吃不喝不睡。”
燕珩拍上他的肩,假笑道:“再說就抄四遍。”
鬥智鬥勇多年他豈會不瞭解這個幼弟,說三遍抄兩遍,說兩遍等於沒有,問他為甚麼沒抄完,兩手一攤喊手疼,還“公平公正”地跟你商量要不把剩下的折算成板子。
從小到大,就是“偷奸耍滑”的一把好手!
這時典內趨步入殿通稟:“太子殿下,胡良娣煮了羹湯,正候在外頭呢。”
聞言,燕珩撥了撥玉扳指,剛想說“叫她回去”,話到口邊略一停頓,轉而道:“孤與他們還有話說,叫她去暖閣等著。”
典內告退。
燕穆兩眼一眯,“胡良娣……那個藏不住話的長舌婦?”
兄弟三人交換了個眼神,彼此心領神會,燕穆咳了聲,“歲試作弊,夜逛花樓,滿嘴裡找不出一句實話,我看就是爺孃平日裡寵你太甚,叫你忘了祖宗家法,更忘了自己的本分!”
燕晝俊臉一垮,“歲試作弊是我的錯,阿爺罵也罵了罰也罰了,二哥到現在還揪住不放有意思麼?”
燕穆冷哼,“身正不怕影子斜,自己做錯事還怕別人說?燕晝啊燕晝,你看看你,長成甚麼樣了?作為兄長,我們會害你嗎?別以為有爺孃撐腰就能不把兄長放在眼裡!”
燕晝氣得胸脯起伏,“欲加之罪何患無辭!二哥你捫心自問,爺孃對待咱們兄弟三人何時不曾一碗水端平?”緩了幾息,他急切地看向燕珩,“大哥你不說話,難不成也是這樣想的?”
燕珩一言不發,深深看他一眼,朝門外一揚下巴。
燕晝會意,氣到發笑,連道三個“好”字,“既然你們先入為主,認定我就是個滿口謊言的騙子,那又何必裝模作樣打著為我好的旗號來審我!”他倒退著,腳步踉蹌,滿腔都是悲憤,頗有種破罐子破摔的意味:“今晚我就是逛花樓了,那又怎樣?我不僅逛了,還點了十個美嬌娘尋歡作樂,要不是顧忌著宮門下鑰,誰稀罕回來!”
燕穆大怒:“狎妓你還有臉了!你想過爺孃沒有?他們若是知曉該有多心痛!”
燕晝呲牙冷笑,“二哥把這件事鬧進宮,不就是想叫爺孃知曉後訓斥我嗎?二哥常年奔走在外,不就是嫉妒我留在宮中受盡寵愛嗎!兄弟之間有話直說就是,何必拐彎抹角用這些卑劣手段!”
燕穆怒罵:“你、你竟會這樣想……心胸如此狹隘,真是枉讀了那麼些年的聖賢書!”
“行了!”燕珩高聲呵斥,“吵吵吵,是要把爺孃吵來嗎!老三,方才你說的那些話,我與你二哥全當沒聽見,你也把這些念頭全給我爛在肚子裡。今日之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絕不能外傳。咱們兄弟三人血濃於水,萬不能因此而生出兄弟鬩牆,你可明白?”
燕晝咬牙別開腦袋。
“你可明白!”燕珩拔高音量,胡良娣坐在暖閣繡墩,被他這聲怒斥嚇了一跳。
單面牆體不隔音,隔壁的爭吵她聽的一清二楚,捂著怦怦直跳的心口,瞪大了眼。凝神細聽——
砰!
一聲巨響,像是有人摔了門,緊接著就聽見典內高呼:“秦王!王爺!雪天路滑您慢些走,當心摔啊——”
*
出了東宮便是少陽院,燕晝陰沉著臉邁入少陽院的門,懷安快步迎上,被那怒容嚇了一跳,氣都不敢喘,沉默著撐傘為他擋去漫天飛雪。
回到澄暉堂,梗在心口的那口氣忽地鬆了。
簷下燈火溫柔明亮,洋洋灑灑落下來,將面部陰雲悉數驅散,鋪上一層柔光。這麼看,他又是那個似笑非笑的俊美秦王。
“奴婢請王爺安!”銀杏披著斗篷在廊舍門前賞雪,今夜是她侍寢,本想出來透口氣,不期與燕晝撞了個正著。
燕晝朝她頷首,腳步不停往寢屋去,片刻後又退了回來,“你來時,阿羅可睡了?”
銀杏想了想,“阿羅姐身子不適,午膳都沒吃多少,奴婢來時見她屋裡熄了燈,想來已經歇了吧!”
“身子不適?”燕晝一怔,“沒傳太醫嗎?”
銀杏如實道:“阿羅姐說不是甚麼大問題,睡一覺就好,連辛嬤嬤都不知道……”
話未說完,忽覺一道香風颳過,眨眼的功夫秦王就不見了,懷安追在後面:“王爺您慢點,等等奴婢!懷信?懷信!你還愣著幹甚麼?快去請太醫啊!”
秦王的背影轉眼縮成小點,淹沒在飛雪中。
銀杏揉了揉鼻子,嘀咕道:“好濃的脂粉味兒,王爺這是去哪兒混了?”
*
早上回來就不舒服,阿羅起先沒在意,玩了一會兒秦王給的九連環,半點頭緒都沒有,左肋下便開始傳來隱痛。
延挨到午膳喝了一碗米粥,半個時辰後竟是把米囫圇著吐出來了,鈍痛也轉為絞痛,自肋下散發至全身。
老毛病了,經常吃不上飯,身子早就熬壞了,沒想到如今酒足飯飽,還與之前一樣遭罪。
阿羅按照經驗喝了一壺熱水,躺在床上拿被子把自己裹嚴實,捂出一身汗,也不知是疼的還是熱的。
後來疼麻木了也就沒那麼疼了,渾渾噩噩睡去,像墜在虛空似的。晚膳自有尚食局的小內侍送來放在門外,她沒力氣去拿,只能讓它白白涼掉。
她混沌地想,浪費糧食,真是可惡啊。
也不知睡了多久,有聲音穿破混沌繚繞耳畔,像是秦王。
“阿羅?阿羅?”
她撐開眼皮,黑暗中亮著一豆燈,勉強照亮秦王的眉眼,溼潤潤的,眼睫還掛著冰霜。
“王爺……”
掙扎著要起身,又被秦王按回去,“虛成這樣就別亂動了,身上哪兒疼?”
阿羅籠統說了句“肚子痛”,燕晝直接隔著寢被將手覆上她的小腹,“這裡嗎?”
肚臍以下的地方受到壓迫,阿羅搖了搖頭,握住他的手腕向上移至左肋下部的位置,“這裡疼。”
“疼多久了?”
“午後開始疼的。”
那是生生疼了四個時辰啊!燕晝將燈火靠近她的臉,煞白煞白的,不由心焦,“疼成這樣怎麼不知道傳太醫呢?”
阿羅有點沒反應過來,“不是甚麼大病,以前也有過,忍忍就過去了,奴婢身份低微,夠不上勞煩太醫……”
掖庭有常備的藥丸治療風寒腹瀉,若不是急症,根本傳不到太醫署。想對症下藥,要麼自己出宮診治,要麼託人從宮外帶藥,哪裡是想叫太醫就叫太醫的?
她說的是事實,哪怕人在少陽院,名義上是秦王侍妾,實際上還是奴籍,沒資格傳太醫。
燕晝忽然覺得自己有點“何不食肉糜”的意味了,握住她發涼的指尖,低聲帶著點哄的意思:“不能傳太醫,也不能託人告訴辛嬤嬤一聲嗎?自己忍著,萬一疼昏過去怎麼辦?一個人多危險?”
生著病,阿羅有些呆呆的,“應該不會吧……奴婢有經驗的,最多疼一晚上,多喝些熱水就好了。”
有經驗有經驗,要疼多少次才能如此鎮定地說自己“有經驗”?
像有銀針在心房裡橫衝直撞,燕晝面色發緊,“以後在我這兒,疼了就說,別忍著,要叫我知道,聽見了嗎?”
阿羅迷濛地眨了眨眼。
燕晝被她弄得沒辦法,只好說:“不是在跟你打商量,這是命令。”
只有命令她才會嚴格執行,不然又要以為他是在說著玩呢!
果然,阿羅聽是秦王之令,乖乖道:“奴婢記下了,以後不會再忍。”
燕晝又強調,“不是疼了才說,只要身上不舒服都要說。”
阿羅說好,“哪怕打個噴嚏奴婢都要讓王爺知道。”
得了保證,燕晝才放下心來,一會兒問她要不要喝水,一會兒又問她想不想吃東西,還是懷安眼尖心細,建議道:“王爺,屋裡冷,是否要奴婢再去添一個炭盆來?”
燕晝這才發現床邊的炭盆將熄未熄,剩下幾個火星子茍延殘喘。
男子本就體熱,聽說她身子不適,他一路狂奔上來早已出透了汗,這才沒感覺到屋裡的冷意。
難怪她的手那樣涼。
“去吧,多添幾個。”燕晝扒著窗框張望,“太醫怎麼還不來?失策失策,應該叫懷信去東宮藏藥局叫人……”
太醫署在承天門街之東,遠,不如東宮近。
又等了一會兒,一個青色身影急匆匆奔來,官帽都跑歪了,是沈瀾。
一進門他就嚷嚷,“元昭啊元昭,怎麼每次我值夜班你都有事兒,專跟我過不去是吧?懷信催得我都快跑斷氣兒了!”
燕晝把他拽到榻前,“少發牢騷,快給她瞧瞧。”
沈瀾“切”了聲,他也就是過過嘴癮,人還是靠譜的,兩指把上脈搏,瞬間嚴肅起來。
“關部滑實,略顯滯澀,應是中焦脾胃壅滯、谷氣不得宣通所致,鬱而作痛。非外邪侵體,乃是內傷飲食的緣故。”
他收回手,取針刺入三處xue位,而後把燕晝拉到院外,確定阿羅聽不見了才說:“叫你食補,沒叫你把人撐成這樣啊!她之前飢一頓飽一頓,脾胃虧損的厲害,要以溫補為上,不可心急。你拿捏不好食量怎麼就不來問問我呢?人疼成這樣,你負全責。”
一通指責的話說下來,把自己給撇了個乾乾淨淨。
燕晝沒心思跟他鬥嘴,回想了下昨晚與今早的膳食,那盤鹿肉幾乎全進了她的肚,飯後也不曾運動消食,可不是容易積食嗎?
可是……為甚麼會有人連自己吃撐了都不知道?
忽地想起半月前出宮看望小舅舅時,小舅舅提起的一樁事。
小舅舅剛從南邊邊地回來,那裡鬧災荒,好些人吃不上飯,官府設粥廠賑災,有餓極了的百姓折返數次排隊領粥,一連喝下十數碗,最後活活撐死了。
久餓之人對飢餓有著極度的恐懼,但凡能有一點食物,他們就會努力填塞。可惜人不是駱駝,儲不下糧,反而會害了自己。
究竟是多麼深刻的痛苦記憶,才會令她如災民般,毫無節制地暴食。
她的窗邊還晾有胡餅。
她還在擔心有朝一日會再度無飯可吃。
在他身邊,似乎並沒有讓她感受到安全。
眸子裡的雪色隨著垂頭的動作黯淡下去,這個認知使得燕晝有些懊喪。
雪越下越大,短短的時間裡,來時的腳印已被掩埋,天地相接,盡是白茫茫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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迷迷糊糊睡了一小覺,阿羅醒來時沈瀾剛好拔完針,身上好像沒那麼痛了,人卻還虛著。
懷安跟著沈瀾出去煎藥,燕晝把阿羅露在外的左臂裹進被子裡。他沒有照顧人的經驗,除了掖被角也不知道該做甚麼,只會乾坐在床沿觀察她的面色。
阿羅腦袋裡像是塞了雲,不怎麼清醒,恍惚間秦王又變成了那個月牙湖畔的大人,不是她的上峰,只是一個偶然遇見的很好說話的大人……
濃郁的脂粉香撲來。
她識得這股香氣。
是花樓的味道。
鬼使神差地,呢喃出聲:“大人,您身上好香啊。”
作者有話說:①孔夫子指孔穎達,《尚書正義》是對《尚書》原文進行的系統註釋和疏解,是唐代官方欽定的標準答案與教科書,是當時科舉考試的必讀書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