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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戲面生 “大人,您身上好香啊。”

2026-05-05 作者:甜酒師

第24章 戲面生 “大人,您身上好香啊。”

東宮, 太子書房。

素紗燈罩攏著火光,在四壁投下昏黃而柔和的光暈。

燕珩端坐於寬大的紫檀木書案後,腰背挺直, 案頭放置有青銅雁魚燈與青瓷筆山。他批完最後一道摺子,擱筆揉眉,香鼎煙跡筆直,在一片寂靜中, 上升,消散。

“知道錯在哪兒了嗎?”

燕晝立在階下, 耷拉著眉眼, “不該逃課逛花樓……大哥你且聽我解釋!”

燕穆站在一邊兒“哼”了聲, “怎麼, 想了一路,終於編好理由了?”

燕晝咬牙, “反正你總要拉我來見大哥, 我為何不省一口熱氣一起解釋給你們聽?”

聽聽這歪理!燕穆目光如刀,冷冷看著他。

江南道上走一趟, 甚麼牛鬼蛇神見不到。他們兇殘,你就要比他們更陰更狠,自然練就一副陰煞面。

換做旁人早被燕穆盯得發毛發怵, 燕晝呢, 滾刀肉似的, 迎難而上, 大大方方回視,一副“我沒錯,我不認,你能拿我怎麼辦”的賴皮勁。

要不是自己親弟弟, 換作旁人,燕穆根本懶得囉嗦,早就叫人拖出去上刑了。

燕珩踱步邁下臺階,與兩位胞弟站在一起,他瞥了眼燕晝,“且不談你去花樓做了甚麼,承鈞傍晚回來,說你午後頭疼告假。慣用的伎倆,為兄從來也不去拆穿你。可今日,你非但撒謊逃學,還大搖大擺去花樓點妓。身為皇子,身為叔父,你就是這樣作表率的嗎?你說,該不該罰?”

燕晝脆快道:“該!該罰!打板子還是抽鞭子,大哥隨意。只求快些,我著急回去有事兒呢。”

再晚點她就要睡了,隔夜的果子總不如當日的香。

“急甚麼?”燕珩道:“真把你打出個好歹來還怎麼唸書?既然是罰,就該痛徹心扉,不然你還得犯。”

燕晝心下悽然,“你不會要罰我抄書吧……”

燕珩道:“不是嫌《尚書》難背嗎?定是孔夫子的《尚書正義》①沒吃透。回去抄上三遍,十日後送過來。”

燕穆勾了唇,“甚好。對付這小子,非此舉不能令他長記性。”

燕晝嚥了口唾沫,“兩遍成嗎?十日三遍,我得不吃不喝不睡。”

燕珩拍上他的肩,假笑道:“再說就抄四遍。”

鬥智鬥勇多年他豈會不瞭解這個幼弟,說三遍抄兩遍,說兩遍等於沒有,問他為甚麼沒抄完,兩手一攤喊手疼,還“公平公正”地跟你商量要不把剩下的折算成板子。

從小到大,就是“偷奸耍滑”的一把好手!

這時典內趨步入殿通稟:“太子殿下,胡良娣煮了羹湯,正候在外頭呢。”

聞言,燕珩撥了撥玉扳指,剛想說“叫她回去”,話到口邊略一停頓,轉而道:“孤與他們還有話說,叫她去暖閣等著。”

典內告退。

燕穆兩眼一眯,“胡良娣……那個藏不住話的長舌婦?”

兄弟三人交換了個眼神,彼此心領神會,燕穆咳了聲,“歲試作弊,夜逛花樓,滿嘴裡找不出一句實話,我看就是爺孃平日裡寵你太甚,叫你忘了祖宗家法,更忘了自己的本分!”

燕晝俊臉一垮,“歲試作弊是我的錯,阿爺罵也罵了罰也罰了,二哥到現在還揪住不放有意思麼?”

燕穆冷哼,“身正不怕影子斜,自己做錯事還怕別人說?燕晝啊燕晝,你看看你,長成甚麼樣了?作為兄長,我們會害你嗎?別以為有爺孃撐腰就能不把兄長放在眼裡!”

燕晝氣得胸脯起伏,“欲加之罪何患無辭!二哥你捫心自問,爺孃對待咱們兄弟三人何時不曾一碗水端平?”緩了幾息,他急切地看向燕珩,“大哥你不說話,難不成也是這樣想的?”

燕珩一言不發,深深看他一眼,朝門外一揚下巴。

燕晝會意,氣到發笑,連道三個“好”字,“既然你們先入為主,認定我就是個滿口謊言的騙子,那又何必裝模作樣打著為我好的旗號來審我!”他倒退著,腳步踉蹌,滿腔都是悲憤,頗有種破罐子破摔的意味:“今晚我就是逛花樓了,那又怎樣?我不僅逛了,還點了十個美嬌娘尋歡作樂,要不是顧忌著宮門下鑰,誰稀罕回來!”

燕穆大怒:“狎妓你還有臉了!你想過爺孃沒有?他們若是知曉該有多心痛!”

燕晝呲牙冷笑,“二哥把這件事鬧進宮,不就是想叫爺孃知曉後訓斥我嗎?二哥常年奔走在外,不就是嫉妒我留在宮中受盡寵愛嗎!兄弟之間有話直說就是,何必拐彎抹角用這些卑劣手段!”

燕穆怒罵:“你、你竟會這樣想……心胸如此狹隘,真是枉讀了那麼些年的聖賢書!”

“行了!”燕珩高聲呵斥,“吵吵吵,是要把爺孃吵來嗎!老三,方才你說的那些話,我與你二哥全當沒聽見,你也把這些念頭全給我爛在肚子裡。今日之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絕不能外傳。咱們兄弟三人血濃於水,萬不能因此而生出兄弟鬩牆,你可明白?”

燕晝咬牙別開腦袋。

“你可明白!”燕珩拔高音量,胡良娣坐在暖閣繡墩,被他這聲怒斥嚇了一跳。

單面牆體不隔音,隔壁的爭吵她聽的一清二楚,捂著怦怦直跳的心口,瞪大了眼。凝神細聽——

砰!

一聲巨響,像是有人摔了門,緊接著就聽見典內高呼:“秦王!王爺!雪天路滑您慢些走,當心摔啊——”

*

出了東宮便是少陽院,燕晝陰沉著臉邁入少陽院的門,懷安快步迎上,被那怒容嚇了一跳,氣都不敢喘,沉默著撐傘為他擋去漫天飛雪。

回到澄暉堂,梗在心口的那口氣忽地鬆了。

簷下燈火溫柔明亮,洋洋灑灑落下來,將面部陰雲悉數驅散,鋪上一層柔光。這麼看,他又是那個似笑非笑的俊美秦王。

“奴婢請王爺安!”銀杏披著斗篷在廊舍門前賞雪,今夜是她侍寢,本想出來透口氣,不期與燕晝撞了個正著。

燕晝朝她頷首,腳步不停往寢屋去,片刻後又退了回來,“你來時,阿羅可睡了?”

銀杏想了想,“阿羅姐身子不適,午膳都沒吃多少,奴婢來時見她屋裡熄了燈,想來已經歇了吧!”

“身子不適?”燕晝一怔,“沒傳太醫嗎?”

銀杏如實道:“阿羅姐說不是甚麼大問題,睡一覺就好,連辛嬤嬤都不知道……”

話未說完,忽覺一道香風颳過,眨眼的功夫秦王就不見了,懷安追在後面:“王爺您慢點,等等奴婢!懷信?懷信!你還愣著幹甚麼?快去請太醫啊!”

秦王的背影轉眼縮成小點,淹沒在飛雪中。

銀杏揉了揉鼻子,嘀咕道:“好濃的脂粉味兒,王爺這是去哪兒混了?”

*

早上回來就不舒服,阿羅起先沒在意,玩了一會兒秦王給的九連環,半點頭緒都沒有,左肋下便開始傳來隱痛。

延挨到午膳喝了一碗米粥,半個時辰後竟是把米囫圇著吐出來了,鈍痛也轉為絞痛,自肋下散發至全身。

老毛病了,經常吃不上飯,身子早就熬壞了,沒想到如今酒足飯飽,還與之前一樣遭罪。

阿羅按照經驗喝了一壺熱水,躺在床上拿被子把自己裹嚴實,捂出一身汗,也不知是疼的還是熱的。

後來疼麻木了也就沒那麼疼了,渾渾噩噩睡去,像墜在虛空似的。晚膳自有尚食局的小內侍送來放在門外,她沒力氣去拿,只能讓它白白涼掉。

她混沌地想,浪費糧食,真是可惡啊。

也不知睡了多久,有聲音穿破混沌繚繞耳畔,像是秦王。

“阿羅?阿羅?”

她撐開眼皮,黑暗中亮著一豆燈,勉強照亮秦王的眉眼,溼潤潤的,眼睫還掛著冰霜。

“王爺……”

掙扎著要起身,又被秦王按回去,“虛成這樣就別亂動了,身上哪兒疼?”

阿羅籠統說了句“肚子痛”,燕晝直接隔著寢被將手覆上她的小腹,“這裡嗎?”

肚臍以下的地方受到壓迫,阿羅搖了搖頭,握住他的手腕向上移至左肋下部的位置,“這裡疼。”

“疼多久了?”

“午後開始疼的。”

那是生生疼了四個時辰啊!燕晝將燈火靠近她的臉,煞白煞白的,不由心焦,“疼成這樣怎麼不知道傳太醫呢?”

阿羅有點沒反應過來,“不是甚麼大病,以前也有過,忍忍就過去了,奴婢身份低微,夠不上勞煩太醫……”

掖庭有常備的藥丸治療風寒腹瀉,若不是急症,根本傳不到太醫署。想對症下藥,要麼自己出宮診治,要麼託人從宮外帶藥,哪裡是想叫太醫就叫太醫的?

她說的是事實,哪怕人在少陽院,名義上是秦王侍妾,實際上還是奴籍,沒資格傳太醫。

燕晝忽然覺得自己有點“何不食肉糜”的意味了,握住她發涼的指尖,低聲帶著點哄的意思:“不能傳太醫,也不能託人告訴辛嬤嬤一聲嗎?自己忍著,萬一疼昏過去怎麼辦?一個人多危險?”

生著病,阿羅有些呆呆的,“應該不會吧……奴婢有經驗的,最多疼一晚上,多喝些熱水就好了。”

有經驗有經驗,要疼多少次才能如此鎮定地說自己“有經驗”?

像有銀針在心房裡橫衝直撞,燕晝面色發緊,“以後在我這兒,疼了就說,別忍著,要叫我知道,聽見了嗎?”

阿羅迷濛地眨了眨眼。

燕晝被她弄得沒辦法,只好說:“不是在跟你打商量,這是命令。”

只有命令她才會嚴格執行,不然又要以為他是在說著玩呢!

果然,阿羅聽是秦王之令,乖乖道:“奴婢記下了,以後不會再忍。”

燕晝又強調,“不是疼了才說,只要身上不舒服都要說。”

阿羅說好,“哪怕打個噴嚏奴婢都要讓王爺知道。”

得了保證,燕晝才放下心來,一會兒問她要不要喝水,一會兒又問她想不想吃東西,還是懷安眼尖心細,建議道:“王爺,屋裡冷,是否要奴婢再去添一個炭盆來?”

燕晝這才發現床邊的炭盆將熄未熄,剩下幾個火星子茍延殘喘。

男子本就體熱,聽說她身子不適,他一路狂奔上來早已出透了汗,這才沒感覺到屋裡的冷意。

難怪她的手那樣涼。

“去吧,多添幾個。”燕晝扒著窗框張望,“太醫怎麼還不來?失策失策,應該叫懷信去東宮藏藥局叫人……”

太醫署在承天門街之東,遠,不如東宮近。

又等了一會兒,一個青色身影急匆匆奔來,官帽都跑歪了,是沈瀾。

一進門他就嚷嚷,“元昭啊元昭,怎麼每次我值夜班你都有事兒,專跟我過不去是吧?懷信催得我都快跑斷氣兒了!”

燕晝把他拽到榻前,“少發牢騷,快給她瞧瞧。”

沈瀾“切”了聲,他也就是過過嘴癮,人還是靠譜的,兩指把上脈搏,瞬間嚴肅起來。

“關部滑實,略顯滯澀,應是中焦脾胃壅滯、谷氣不得宣通所致,鬱而作痛。非外邪侵體,乃是內傷飲食的緣故。”

他收回手,取針刺入三處xue位,而後把燕晝拉到院外,確定阿羅聽不見了才說:“叫你食補,沒叫你把人撐成這樣啊!她之前飢一頓飽一頓,脾胃虧損的厲害,要以溫補為上,不可心急。你拿捏不好食量怎麼就不來問問我呢?人疼成這樣,你負全責。”

一通指責的話說下來,把自己給撇了個乾乾淨淨。

燕晝沒心思跟他鬥嘴,回想了下昨晚與今早的膳食,那盤鹿肉幾乎全進了她的肚,飯後也不曾運動消食,可不是容易積食嗎?

可是……為甚麼會有人連自己吃撐了都不知道?

忽地想起半月前出宮看望小舅舅時,小舅舅提起的一樁事。

小舅舅剛從南邊邊地回來,那裡鬧災荒,好些人吃不上飯,官府設粥廠賑災,有餓極了的百姓折返數次排隊領粥,一連喝下十數碗,最後活活撐死了。

久餓之人對飢餓有著極度的恐懼,但凡能有一點食物,他們就會努力填塞。可惜人不是駱駝,儲不下糧,反而會害了自己。

究竟是多麼深刻的痛苦記憶,才會令她如災民般,毫無節制地暴食。

她的窗邊還晾有胡餅。

她還在擔心有朝一日會再度無飯可吃。

在他身邊,似乎並沒有讓她感受到安全。

眸子裡的雪色隨著垂頭的動作黯淡下去,這個認知使得燕晝有些懊喪。

雪越下越大,短短的時間裡,來時的腳印已被掩埋,天地相接,盡是白茫茫一片。

*

迷迷糊糊睡了一小覺,阿羅醒來時沈瀾剛好拔完針,身上好像沒那麼痛了,人卻還虛著。

懷安跟著沈瀾出去煎藥,燕晝把阿羅露在外的左臂裹進被子裡。他沒有照顧人的經驗,除了掖被角也不知道該做甚麼,只會乾坐在床沿觀察她的面色。

阿羅腦袋裡像是塞了雲,不怎麼清醒,恍惚間秦王又變成了那個月牙湖畔的大人,不是她的上峰,只是一個偶然遇見的很好說話的大人……

濃郁的脂粉香撲來。

她識得這股香氣。

是花樓的味道。

鬼使神差地,呢喃出聲:“大人,您身上好香啊。”

作者有話說:①孔夫子指孔穎達,《尚書正義》是對《尚書》原文進行的系統註釋和疏解,是唐代官方欽定的標準答案與教科書,是當時科舉考試的必讀書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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