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真面目 酒囊飯袋還是腹有良謀?
琉璃是豔芳樓的花魁, 許多慕名而來的歡客為她掙破了腦袋,是以燕晝毫不猶豫點琉璃侍奉老鴇並不意外,上下打量一番他的穿著, 為難道:“公子有所不知,要見咱們琉璃,您需得提前過來相看,她點了頭事兒才能成啊!”
燕晝不動聲色側了身, 避開那即將摸到腰上的手,又往老鴇手裡添了五錠金, “六六大順, 媽媽可憐可憐我吧, 事成後再給媽媽多送些來。”
老鴇見錢眼開, 卻是勉為其難地嘆口氣,“這些錢, 公子點十個嬌娘侍奉都綽綽有餘, 當真認準了琉璃?”
“非她不可。”
樓裡熱,燕晝恰到好處紅了臉, 老鴇見好就收,“小郎君相貌堂堂,料想琉璃也不會把你給拒之門外。媽媽我啊就給你破個例, 要換成個歪瓜裂棗的, 早就兩棍子給轟出去了, 一百兩金也不頂用!”
招招手引他往頂樓去。
其他姑娘圍在原地吃吃地笑:“靦腆成這樣, 一看就是個雛兒。琉璃還真是好福氣,天底下的好男人都巴巴兒衝她去,怎就不分一個出來給我呢?”
金猊曼吐香氣,酒籌、果殼散落滿地, 琥珀殘酒洇溼波斯毯,男男女女交纏吮吻,極深的水痕。
血氣方剛的男子步入此間,難免被靡靡之音弄得心緒浮躁,燕晝卻神色淡淡,仿若走進了千年古寺,一顆心靜得不能再靜。
有妻者來此處,有違盟誓。
無妻者來此處,放浪形骸。
不論哪種,都是私德不修。
老鴇引他入室,“琉璃還需梳妝打扮,請小郎君在此處稍等。”
整間小室暖融明亮,琉璃珠子串成線,折射出五彩光芒。
燕晝撩開珠簾在矮桌後跽坐,等了片刻便覺屋中香氣濃郁,胸口略有些悶堵,遂起身推開半扇窗。
有叫賣聲隨著寒風雪沫一道撲來,是賣糖漬果子的。杏、棗、林檎等果子用蜂蜜漬曬,甜的膩牙。兒時大哥出宮總會給他跟二哥捎一包回去,糖漬果子四個字,把悠閒無知的童年時光浸出蜜來。
甜的東西總不會叫人生厭,想來她也愛吃?
一會兒辦完事,捎一包給她。
“公子。”山泉擊石般的一聲嗓。
燕晝回身,女子粉衣薄紗立在簾後,懷抱琵琶遮去半張臉。
“時辰還早,公子可要聽曲兒?”
燕晝移開目光,看向窗外的車水馬龍,“《兩相恨》,姑娘可會?”
對方沉吟片刻,輕快的聲調陡然落寞起來,“奈何橋頭別君去,生生世世不相見。本是利用,怎奈淪陷,蘇沫兒自刎於大婚之夜,紹君愧悔難耐,亦揮劍而去,兩人分別於奈何橋頭,紹君輪迴百世再不曾與蘇沫兒相遇,世人皆道是蘇沫兒不曾原諒紹君的緣故……公子怎會喜歡聽這樣悲情的曲兒?”
“姑娘覺得悲嗎?”燕晝負手而立,“既然覺得悲,又緣何要步那紹君的後塵呢?”
他回眸看來,隔著珠簾,琉璃看不清他的面容,卻無端覺得通體透寒。
不由打了個顫,“公子這是何意?奴家竟有些聽不懂……”
燕晝壓了壓嗓,“聽不懂嗎?想與姑娘一夜/歡好,少則百兩銀,多則十錠金,覃家公子對姑娘一見傾心,怎奈家貧,只得去質庫①借銀……若是覃家公子知曉家中變故皆因姑娘而起,姑娘說,他會恨你嗎?”
琉璃難掩驚色,手間不自覺用力,只聽“錚”的一聲,琵琶絃斷。
勉強鎮定下來,“奴家淪落風塵,覃公子只是奴家慣常侍奉的歡客之一,奴家與他不過是皮肉交易,何來恨不恨一說呢?”
“哦?”燕晝挑眉,“姑娘難道不應該反問,他家出了何變故?又與你有何關係嗎?”
琉璃陡然失色。
燕晝撩袍入座,“債主提刀上門,老父一夜白頭……看來他家的變故姑娘是一清二楚啊。”微嘆一聲,“鄭家這場及時雨,可真叫人感恩戴德。”
之前他讓容祿去查四名曉事宮女的背景,容祿查到,覃秋月之父任從九品折衝府校尉,放在京城就是個芝麻大點的小官兒,年俸不過六十兩銀。
兩月前被質庫收銀的人找上家門,這才知道長子在外欠了數千兩。對方揚言一月不清債就拿命來抵,老校尉就這麼一個兒子自然不捨,千方百計籌銀弄得鄰里皆知。
一月前,覃家不知從何處籌來銀錢,非但一口氣還了質庫欠債,覃公子毫髮無傷,還能每隔三日來見琉璃一面,且口口聲聲說要給琉璃贖身。可奇怪的是,此等好事琉璃卻百般推辭,甚至閉門不見。
燕晝把所有的疑點一一寫在紙上,稍一想便知問題出在琉璃身上,果斷來此親自試探。
一切都如他所猜想的那般,徹頭徹尾都是鄭家佈下的局。
琉璃是鄭家的棋,勾引覃家公子,使其欠債累累,鄭家出手相助,作為條件,在尚儀局任職的覃秋月必須成為鄭家埋在少陽院的眼線。
十五那夜,他故意開恩允四名曉事宮女自由進出少陽院,除阿羅外,唯有覃秋月外出,且與一名掖庭內侍秘密碰頭。
從那時起,鄭家佈下的這條暗線,就已經被他看透了。
對方竟是連鄭家都知道,琉璃慌亂間摔掉了琵琶,“你,你究竟是何人?”
燕晝避而不答,“給鄭家賣命,看來姑娘是打定主意與那位覃公子做一對苦命鴛鴦了。”
琉璃兩手緊緊攥在一起,“公子莫要無中生有,奴家與那覃公子只是皮肉交易,僅此而已。”
“僅此而已?”燕晝咄咄相逼,“僅此而已值得姑娘一個下午都在憑欄北望?本王記得,覃家家宅,就在城北的昌明坊……”
本王二字一出,琉璃一張俏臉唰地就白了。
她努力抓住混沌腦海中閃現的猜想,“你是……秦王?”
她想起午後在房中偶然瞥見的那道身影,茶樓一角,臨窗品茶,她坐了多久,那人就坐了多久。
沒想到竟是秦王。
覃家娘子進少陽院才幾天,他就查到這兒了?
琉璃狐疑地看向珠簾後的那道身影,肩寬腰窄,修長挺拔,都說秦王被帝后寵的驕縱跋扈,是個徒有皮囊的草包王爺,但他怎會查得這樣快,且滴水不漏……
燕晝提壺,澆滅了一爐甜香,“本是利用,怎奈淪陷。倘若紹君能早些看清自己的心意,與蘇沫兒聯手反制賊首,焉知不能重新來過。”
琉璃一點就透,“王爺的意思,是叫奴家做您的眼睛?”
燕晝沉聲道:“這是你與覃越的唯一出路。”
琉璃暗暗心驚,“都道秦王金玉其外,可依奴家看,王爺是個懂得藏拙的,竟連鄭家都瞎了眼。王爺就不怕奴家揭發您的真面目嗎?”
鄭家有野心,想以國丈之身把持朝堂。
秦王尚未婚配固然是鄭家看中他的原因之一,卻不是最重要的。娶妻亦能喪妻,動些手腳讓祁王妃“一屍兩命”並非做不到。但祁王與太子素有謀算,難以掌控,遠不如找個被嬌寵著長大“沒心眼”的。
如今看來,鄭家的算盤是完全打錯了!
燕晝蹙了蹙眉,他知道自己素有“驕縱”之名,可“金玉其外”又是怎麼回事?就因為書讀的不好就要被全盤否定嗎?被嬌寵著長大就一定胸無城府嗎?
成見太深!
至於“藏拙”,這位琉璃姑娘可真是抬舉他了。
犯不上跟她解釋這些,“本王在鄭家眼中到底是酒囊飯袋還是腹有良謀對本王而言無甚區別,你威脅不到本王。養你長大的祖母被扣在鄭家,本王懂你的難處。與本王合作,祖母,覃越,魚與熊掌讓你兼得。但若你一意孤行,依鄭家的手段,會讓你比那飲恨自戕的紹君更慘。”
他起身,整理了下微皺的衣襬,“本王言盡於此,選哪條路,姑娘隨意。”
他說的雲淡風輕,好似她就算一意孤行也傷不到他分耗似的。
嘩啦——
珠簾搖動,光影變幻。
琉璃自分開的珠簾後看見一張意氣風發的臉,劍眉朗目,如日月入懷,燭火映在身上,行止有如行雲流水,豁達,通透,她混跡歡場多年,真是許久沒有見過這般乾淨爽朗的男子了。
她有些意外。
善於藏拙的人,大多像那老謀深算的狐貍,不屑於掩藏時眼中全是精明的光。可他不一樣。若不是事先與他口舌交鋒,單憑面相很難想象他會是那樣一個人。
燕晝目不斜視,越過她往外去,指尖剛觸上門扉,便聽琉璃道:“奴家小字清流,跟媽媽說奴家的小字,奴家便知是王爺來了。”
記在心裡,不再多言,燕晝推門而去。門扉關合的瞬間,繃緊的肩線忽地松泛下來,掌心滿是汗,他淺淺撥出一口氣。
策反敵方之人,第一次幹這種事,有點刺激。
事已談妥,往後傳遞訊息交由容福負責便是。此地不宜久留,亦不宜常來。要是叫阿爺阿孃知道他出入花樓,還不打斷他的腿!
如此想,不禁加快腳步,奈何天不遂人願還故意刁難,剛走至舞廳中央,便見兩隊披堅執銳的金吾衛颯步而來,慕容輝走在正中:
“官府查案,不得妄動!”
這陣仗,舞姬歡客無一不嚇得原地抱頭,朝中官員愛惜臉面,扯來絲帕遮臉。
霎時間,唯有燕晝一人直愣愣杵在那兒,前後左右毫無遮攔,與慕容輝迎面相撞。
燕晝:“……”
在外不好戳破身份,燕晝使了個眼神慕容輝便心領神會,“你,還愣著幹甚麼?旁邊兒蹲著去!”
再往前有根抱柱,虛掩著一扇窗。不知出了何事,豔芳樓里人人自危,個個兒盯著腳尖瞧,燕晝趁人不注意,一個躍身翻窗跑了。
*
買上十錢的糖漬果子拎在手裡,燕晝看著那鼓囊囊的紙包,心想先少買一些,她要是愛吃,下次就帶她一起來買,趁機出宮走走瞧瞧,免得整日在少陽院裡悶壞了她。
容福跟在身後,弓著腰,燕晝瞥他一眼,“怎麼?等久了累的背都挺不直?”
“哪兒能啊主子。”容福扭扭捏捏,“屬下頭一次來花樓,瞧見那些鶯鶯燕燕……有點把持不住……”
燕晝琢磨過來,沒控制住目光往下移去,容福羞得捂住褲/襠,“主子您好歹給屬下留點兒顏面吶!”
賣果子的老漢樂了,“年輕人莫要害羞,在你們這般年紀,像公子這樣坐懷不亂的才是少數啊!”
容福偷偷瞧了眼燕晝,立在那兒像尊佛似的,誰能想到他剛剛才從那花樓裡出來呢?
雪還在下,粘在眉梢,燕晝久久未言,沉默著往馬車停靠的牆根去。
他不是坐懷不亂。
而是能擾他心緒的,似乎唯有一人。
容福搬來腳凳,“王爺快上車吧,再晚些,宮門就下鑰了。”
燕晝“嗯”了聲,撩袍抬步,“回去告訴容祿,覃娘子再有異動,立刻把人扣了來見我。”
容福應是。
鞋底將將沾上凳面,便聽一聲裹挾著暴怒的嗓音朝腦門砸來。
“燕元昭!”
燕晝心頭一涼,心想出門忘翻黃曆,真是點背到家了!
祁王燕穆氣沖沖近前,“半夜逛花樓,你最好給我一個不讓阿爺揍你的理由!”
作者有話說:燕晝:
①民間抵押借貸機構,月息在10%-20%左右,有時高達10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