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慎寬衣 他對她,竟起了那種旖旎心思。
阿羅嚇得一抖。
燕晝目力極佳, 見她似是害怕,不由想起馬車上二人的對話。
她想出宮,然後尋一個一心一意待她的夫君嫁了。
秦王“三妻四妾”, 她不喜歡。
她對他有好感,並不代表已經做好準備,心甘情願將一切託付給他。
這是誤會他急不可耐想要生米煮成熟飯了啊!
燕晝退後半步,攏好帷帳, “莫怕,我還有要事處理, 怕你等, 過來說一聲。”
阿羅兩手揪緊被沿, 他說有要事處理, 難道是尚服局那邊查到了甚麼?
撐著坐起,隔著一道簾帳, 只能看見他高大的朦朧身影, 阿羅試探著問:“王爺,需要奴婢陪您嗎?”
燕晝一愣。
阿爺有時批摺子批得晚, 阿孃就在旁邊相陪,他一向覺得恩愛夫妻便是如此。
而今她不肯睡,說要陪他, 是不是說明她已經在努力嘗試著把他當作“夫君”了?
雖然很明顯, 她有些拘束, 甚至還有點怕他。
帷帳低垂, 描出朦朧的曼妙身影,燕晝心頭忽地湧起一股暖意,人也釋然了。
怕就怕吧。怕才對啊。
目下他們都是情竇初開的年紀,女子不同於男子, 決定託付終身前總該格外慎重些。她對他提防,對他疏離,都是正常的。
待她徹底看清楚他的心,想必就可以敞開心扉了吧!
“王爺?”輕柔的語調拽回了燕晝離魄的幽魂。
“不必麻煩。”燕晝努力壓著嘴角,“再有一會兒我便歇了,你別再折騰,當心著涼。”
他走了,腳步輕快,聽不見甚麼聲響。
阿羅擁著寢被,帳中光線昏暗,甚麼也看不清,心臟跳動的聲音卻無比清晰。
再有一會兒他便安歇,也就是說事情有眉目了,不難處理。
他特意過來瞧她一眼,必不會只是為了說一句“早些睡”。
懷安與他的交談沒有刻意避開她,難道說秦王剛剛是來試探她的?
她剛剛是不是打了個抖?他是不是叫她“莫怕”?
阿羅確信他肯定是看出來她在害怕了,接下來只需揪住她往下查,總能查到些甚麼。但無憑無據,衣裳早就化了灰,他總不能紅口白牙就給她定罪吧?
整件事的始末只有她跟劉氏知道,劉氏已死,其他人或有耳聞,但都缺少證據,排除不了汙衊的嫌疑,她暫時應該是安全的……
苦惱地朝裡翻了個身。
算了,左右就在秦王身邊,隨機應變吧。
秦王的榻軟硬適中,寢被鬆軟得如一朵雲,很快她就睡著了。
書房與寢殿相連,燕晝回到書房,如上次一般歇在窗前的羅漢榻。剛躺上去,貍奴緊隨著跳上胸膛,原地轉了兩圈盤好身子,喵嗚一聲,閉上了眼。
貍奴在側,她就睡在不遠的地方,眼前窗格被月光照亮,燕晝環顧著書房,總覺得一樣又不一樣了。
一想到明日一早還能與她共進早膳,似乎早起唸書也不是那麼難以接受。
難道喜歡一個人,就是這般感受嗎?
*
阿羅醒來的時候周圍黑漆漆一片,起身撩開帷帳,白光灌進來,才知是帷帳遮擋了天光。
天幕是灰白的,瞧著又是個陰天。辛嬤嬤早在外頭候著了,聽見聲響,便帶著兩個宮女進來,一個捧著金盆,一個抱著妝奩,伺候阿羅梳洗。
原本按照規定,侍寢宮女不得過夜,晨起梳洗一般是在廊舍,可秦王從上次夜裡就沒把人給放回去,辛嬤嬤就把一應需要的物件帶到了寢殿。
畢竟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偶爾一兩次破個例叫主子開心,她又何必阻攔找那些不痛快。
阿羅不好意思叫人伺候她,自己動手洗完臉,簡單綰了發,見兩個宮女並不動手給秦王收拾床褥,一問才知這件差事向來由懷安負責,秦王不喜生人亂碰他的東西。
秦王的喜好真是有些奇怪。阿羅想。
“你醒了?”燕晝大步邁進寢殿,揚著笑。
外頭天寒地凍,他卻只穿一件深醬色單衣,汗水洇溼了領口後背,辛嬤嬤見狀忙叫懷安取一件乾衣來給他替換。
“王爺練完武難免體熱,卻也不該這樣穿,回頭寒氣侵體傷了身,年輕時不覺得,老了可要受罪。”
辛嬤嬤是皇后殿下心腹,有關秦王貴體安康的事她自有勸諫之責。
燕晝應下,“多謝嬤嬤提醒,下回我帶件氅衣禦寒。”
又對阿羅道:“去暖閣等我吧,用完早膳再回去。”
辛嬤嬤有心推一把,“王爺既要更衣,何不叫羅娘子侍奉?”
燕晝臉頰一熱,“懷安侍奉即可。”
辛嬤嬤朝懷安使了個眼色。
懷安:“……王爺,奴婢突然想起來,韓尚服叫奴婢去尚服局一趟……”
說罷,道了聲“告退”,連候在門外的懷仁懷信一同拉走了。
辛嬤嬤笑著呵腰告退:“奴婢去瞧瞧娘子的湯藥熬好了沒有。”
霎時間,屋子裡就剩他們二人。
伺候主子更衣也是曉事宮女該會的,辛嬤嬤曾教過,之前阿羅都是對著衣裳架子擺弄,如今猝不及防換了真人,繞體的松柏香,吞吐在腦頂的熾熱氣息,還有秦王隨著呼吸明顯起伏的胸脯,都讓她難以忽視,尤其是秦王的目光似乎一直盯著她,更讓她有些手足無措。
“王爺,奴婢先為您解帶。”
秦王“嗯”了聲,低啞的,鼻音有些重。
兩臂抬起,方便她行事。
阿羅立在燕晝右前方,腰背微屈,努力穩住呼吸回想寬衣的步驟。
伺候更衣是件精細活,不慎損壞主子衣物亦或是弄痛了主子都是辦差不力,是要挨罰的。
兩手掌心向上托住帶銙,拇指與食指尋到帶扣,控制好力度輕撥舌簧——
咔噠!
好在這東西給面子沒有卡住,兩人同時鬆了口氣。
革帶鬆脫,阿羅穩穩託在手中,對摺放好在桌上,接下來就是寬衣了。
練了半個時辰的槍,衣裳從裡到外都溼透了,不單是換個外袍那樣簡單。
燕晝瞥了眼疊放在旁的素色中衣,忽然意識到他即將赤/裸在她面前。男女之間進展到這一步,大概就是認定了彼此,接下來就該洞房花燭了。
這進度就像脫韁的野馬,遠不在他的控制之內。且不說她還沒有準備好,就自己而言,也還不能十分肯定她是不是就是自己認定的那個人。
要是今日腦袋發熱任由其發展下去,對她,對自己,都是不負責,他不該這樣。
不到兩情相悅,絕不能越雷池一步。
乾淨的指尖觸到腰側的繫帶,他握住了她。她的手不像書中描繪的那樣纖柔,帶著點糙感,是積年累月的勞苦留下的痕跡。
貍奴在抓門了,叫得淒厲,這給了他很好的理由。
“它餓極了,你先帶它去暖閣用膳吧,我一會兒便去。”
阿羅有些惶恐,稍稍抬眼看他,“王爺,是奴婢哪裡做的不好嗎?”
她誤解他了,沒想到她竟會這樣想,之前在掖庭她常因差事辦不好而受罰嗎?
溫聲寬慰:“沒有,只是我不習慣叫人伺候,懷安在時也僅限於接遞衣裳罷了。”
繃緊的眉眼舒展了,她露出笑,像冬日裡的暖陽,“奴婢還以為是自己笨手笨腳辦壞了差事呢。”
她退出去了,帶走一縷茉莉香,貍奴喵嗚著隨著腳步聲漸遠。燕晝扶著桌沿坐下,弓著身子軟在圈椅裡,試圖用深呼吸來平復那突起的慾望。
再除一層衣衫,就遮掩不住了。
他意識到,他對她,竟起了那種旖旎心思。
*
秦王早起口味清淡,紅棗蓮子糯米粥外加幾塊茯苓山藥糕便是早膳。
熬煮到濃稠的米粥有著濃郁的紅棗香,阿羅發現,自打跟了秦王,捱餓的滋味已經很久沒有出現在她的生活裡了。
來少陽院一週,她似乎長了點肉,晨起穿衣時胸口有些勒得慌。
貍奴在桌下吃著魚乾,吃完心情大好,不再計較大清早就把它關在門外,跳上燕晝膝頭示好地蹭了蹭他的胸膛。
用完早膳,懷仁提著書箱候在廊下。昨兒晚上一股腦讀了太多書,燕晝腦殼隱痛,但在阿羅面前又不好裝病不去學館,只能裝出一副高興模樣,與她揮手告別。
阿羅目送他往外走,心想坐在學堂裡唸書不知是何滋味,一定很幸福吧!
卻見懷安匆忙忙迎來,秦王在廊舍簷下頓住腳步,兩人耳語一番,秦王回眸深深看了她一眼,而後加快腳步往崇文館去。
深紅的背影逐漸與紅牆融為一體,縮成一個點,消失不見。
阿羅收回視線,笑僵了的嘴角緩緩抿成直線。
懷安方才說韓尚服有事找,莫不是當真查出了甚麼?
原本遺忘在睡夢裡的惶恐再度浮上心頭,鼻尖忽地一涼,陰沉的天開始飄雪。
*
燕晝在崇文館苦熬一上午,頭疼的一個字沒聽進去,氣得崔學士掌了他兩手板,叫他滾去雪地裡站著醒醒神。
宮裡皇子皇孫不多,跟他同窗的唯有太子殿下八歲的嫡長子燕承鈞。他被轟出門外,崔學士便開始教承鈞《孝經》。
燕晝隔著門板聽,崔學士問一句,承鈞答一句,條理通順,頭頭是道。他沒有承鈞那樣早慧,十二歲上才堪堪把《孝經》勉強學了個囫圇,就因為背不進書去,沒少叫阿爺打板子。
大哥二哥聰穎,唯獨他生了個蠢笨腦子。阿孃都說,要不是他的眉眼跟性子都與阿爺有七分相似,她都要懷疑是不是接生的穩婆作祟換了她的親生兒。
“三叔。”承鈞出來了,抱著書,立在那兒像是個小夫子,瞧著比他都穩重,“今兒天冷,阿孃叫人備了暖鍋,咱們一道吃吧。”
兩人雖是叔侄,年紀卻只差了九歲,又同在一個屋簷下讀書,平時相處起來跟親兄弟差不多。
燕晝想了想早起容祿託懷安傳來的訊息,思量片刻,擺了擺手,“不吃了,頭疼,得回去歇歇。”
他隔三差五就要犯病,不是頭疼就是頭暈,承鈞早就習慣了,默契地沒戳破,目送他離開。
書箱扔給懷安帶回少陽院,容福得了令備好馬車候在宮門前,待燕晝上車後馬鞭一甩,一炷香後,馬車停在了平康坊。
全上京的秦樓楚館多在此處。
午後並不是上客的時間。
朱樓覆雪,殘香氤氳。幾個未梳洗的胡姬倚在二樓的木欄邊,鬢髮散亂,金釧滑到肘際,肌膚白得晃眼,正用聽不懂的俚語低低笑罵著甚麼。
燕晝尋了個茶樓消磨了一下午,待夜色漸濃、朱樓燈亮之時,他褪去象徵身份的腰飾,披狐裘,戴金冠,款步邁上高階。
他微抿著唇,眼尾自然上挑,儼然一副富家公子的風流模樣,頭簪牡丹的油滑老鴇一眼就認定他是個寶,招呼著姑娘們一齊擁來,燕晝差點被沖天的脂粉氣嗆到落荒而逃。
到底是穩住了。
摸出早就準備好的一錠金交給老鴇,“琉璃姑娘,有勞媽媽安排。”
作者有話說:目前從燕晝的視角看僅是在戀愛初級階段,還沒有到非卿不可的地步,他自己也在懵懵懂懂地探索自己對阿羅的心。他不是一個對感情隨意的人,但一旦認準了誰,那就是用盡全力去愛,這輩子都不可能放手。
確定心意的過程不會很久,這人的進度一晚一個樣,可會自我攻略了。
不知道大家有沒有看出來,燕晝其實不笨,他只是開竅晚,但早期被人罵多了才會潛意識裡覺得自己“笨”。牴觸心理一生,書自然就讀不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