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白玉環 心心復心心,結愛務在深。
屋裡忽然安靜下來, 能聽見風路過的聲音。
一道略重的吸氣聲響起在屏風後,緊接著影子晃了晃,有衣料摩擦的響動, 秦王應該是站起來了。
阿羅垂著眼皮不敢去看,只聽“鐺鐺”兩聲響,似乎是花瓶之類的東西倒在了桌上,貍奴像是被人踩了尾巴, 掙命似的嚎叫兩聲,不知道的還以為有人在打架呢。
遮掩尷尬般的兩聲咳嗽, 屏風上的人影向外移動, 忽地一隻女子手腕粗細的玉環咕嚕嚕滾入眼簾, 碰上阿羅蔥綠的鞋尖歪倒在地。
“你可算是猜到了。”眼底闖入一雙厚底皂靴, 另有條黑白橘三色混合的貓尾盪來盪去,“它早就等不及要與你見面, 撓了我好幾爪子。”
貍奴兇巴巴“喵嗚”一聲, 心說分明是你手忙腳亂碰倒了花瓶還掐痛了我!
阿羅心想叫你騙人,這麼晚見面到底怪誰啊?可他是秦王, 她不敢膽大包天這樣說,只好婉轉一些,“是王爺瞞得好。”
“我沒有故意瞞你。”燕晝身量高, 阿羅又低著頭, 他稍稍俯身才能看到覆蓋住眼睛的睫毛, “第一次見面, 我雖未穿親王常服,但那隻蹙金孔雀紋香囊卻是皇子規制。第二次見面,馬車直驅入宮未受阻攔,除了官家親王試問誰有這個膽子?至於第三次……羅小娘子, 我要真是朝廷命官,無事逗留宮中買醉,第二天就要被御史彈劾成篩子了,這你都沒懷疑麼?”
阿羅被他引導著仔細回想。
她一個浣衣婢,日常接觸的都是侍衛內侍常服,哪裡知道甚麼蹙金孔雀紋香囊是皇子規制?且她又不在朝為官,又如何知道那些條條框框?
但不可否認,類似的破綻其實有很多,她卻半點都未察覺。即便後來疑心起,又被秦王杖斃宮女一事攪擾思路,輕鬆否認了猜想。
哎,捫心自問,她好像直到現在都不願承認大人就是秦王。那麼平易近人的大人,怎麼會是高高在上的秦王呢?
實話實說:“奴婢腦袋笨,遠不如旁人機敏,王爺日後莫要再叫奴婢猜了。”
是夠笨的。燕晝悶笑,他離得太近了,阿羅甚至能感受到他胸腔的震顫,松柏的清香繚繞在鼻尖,是他身上的味道。
她不自在地向後撤了半步,燕晝何其敏銳,瞬間察覺到她的疏離,熾熱的心肝頓時被拋進冰天雪地。
她是不高興了嗎?
不應該啊,他好像沒做錯甚麼吧?
難道是畏懼他的身份?皇子跟富貴公子差的是有點遠,但也不至於一下子生疏到這樣吧?
嘗試著上前一步,靠近她,她的肩膀跟著一抖。
燕晝不得不認清現實:他進她退,他再進怕不是要嚇壞她。
初次嘗試與小娘子交心的秦王,歡歡喜喜開啟新世界的大門,忽然發現這片領域於他而言乃是大塊的空白,阿羅一縮他一下子就束手束腳起來,不知該如何是好。
燕晝暗惱,聖賢之書何其多,怎麼就沒有一本講男子該如何討女子歡心呢!
僵立原地,懷裡的貍奴“喵嗚”叫了聲,燕晝福至心靈,“之前就說要把它抱給你看,總算是找到機會了。你瞧,它的傷都好全了。”
聞言,阿羅果然移轉視線,只見貍奴躺在秦王臂彎,白皙少毛的肚皮朝上,離得稍遠些看不仔細,她便嘗試著挪近一步,見秦王好似沒有要怪罪的意思,心裡稍安,大著膽子單手撥開腿間毛髮,原本駭人的傷疤只剩下淺淺一道細痕。
“竟然恢復得這樣好……”阿羅摸著那道淺痕,“能得王爺照顧是它的福氣。”
貓是公貓,雖然年幼,但腿間的東西仍然不容忽視,傷口又恰好橫在腿根,燕晝大囧,見阿羅還在目不轉睛檢視傷口,忽然有種自己被扒光了衣裳站在她面前的錯覺。
迅速把貍奴翻了個面,兩手叉在腋下遞給阿羅,“要不要抱一抱?”
阿羅求之不得,她蠻喜歡這些小生靈,毛茸茸的,蹭在手心臉頰有著說不出的溫柔,可惜她連自己都養不活,貍奴跟著她,除了受苦沒有一點好處。
但養在秦王這裡就不一樣了。
送給秦王的罐子擱在腳邊,兩手空下來,阿羅張開手,燕晝把貓放入她的懷中,驟增的份量難以忽視,她開心得眼睛都彎了,“胖了好多!”
燕晝說可不是嘛,“能吃能喝能睡,你是沒瞧見它吃飯的架勢,我都怕它把自己給撐死。”
半個月前還骨瘦嶙峋的小貓足足胖了五六圈,像個小秤砣,抱在懷裡格外柔軟,阿羅忍不住低頭拿側臉蹭了蹭它頭頂的軟毛,毛髮掃過臉頰,一路癢到心底裡去。
“王爺把它養得真好……”
貍奴傲嬌地叫了聲,燕晝看著眼前這一幕,像是蜜糖灌了心,一瞬間像是回到三四歲時,他還在含涼殿,阿孃夜夜坐在書案前唸書給他聽,阿爺就在旁邊教兩位兄長如何理政,時不時插兩句話,阿孃被打斷思路就嫌阿爺搗亂,他窩在阿孃懷裡咯咯笑,笑意逐漸攀至每個人的嘴角,兄長們也友愛地看著他……
遇見她之前,他從未對任何一個外人有過這般感受,這是不是說明他好像真的有點喜歡她?
“王爺?”阿羅喚回他的思緒,貍奴不安地扭著身子,她有些不知所措,要把貍奴還給他。
燕晝接過來,貍奴還是直哼唧,“應該是餓了。”放到地上,貍奴撒腿就往外間奔,“他的飯碗在那邊。”燕晝解釋了聲,“你餓不餓,要不要我傳膳?”
阿羅說好啊,她抱起腳邊陶罐,“王爺屢次相助,奴婢無以為報,思來想去親手製了些不值錢的香,王爺唸書時聞一聞,提神醒腦,奴婢覺得效果還不錯。”
毫無準備,驟然收到謝禮,燕晝有些暈乎。他接過來開蓋聞了聞,橘子的清甜果香率先撲來,中調似乎是柏木,微苦,底調則是艾草的香氣。
聞一聞,更覺得自己飄忽得要昇天了。
“橘皮,艾草,你還加了甚麼?”
阿羅道:“是柏子,月牙湖邊的林子裡就有,奴婢每次去就會撿一些。”
幹艾草是他問辛嬤嬤要的,少陽院隔三差五就有橘子吃,她每次都會留下橘皮自然陰乾。三者混在一起搗碎,是窮苦人家最常用的醒神香料,陌安兄總說好用,秦王讀書刻苦,想來也用得上。
雖然不值錢,但這已經是她能拿得出手的最好的謝禮了。
燕晝明白她的心情,在他這個位置上,貴賤無所謂,重要的是心意。她把自己擁有的最好的東西送給他,如此珍視,如此用心,是不是說明他在她心裡也與旁的男子不同?否則為何他說不必她報答,她還執意送他這份謝禮?
不敢再深想下去,他怕自己一時腦熱誤會了甚麼,做出甚麼難以挽回的舉動嚇著她,那可就遭了。
要慢慢來,循序漸進,方得長久……
“多謝。”燕晝抿唇一笑,“我很喜歡。”
送之前總忐忑秦王嫌她寒酸,聽到這句話,阿羅徹底放心了,“王爺不嫌棄就好。”
“不嫌棄。”燕晝將罐子擱置一旁,“看書確實頭疼,羅小娘子的謝禮真是送到我心坎上了。對了,光顧著說話,都忘了我還有東西要給你。”
他彎腰撿起滾落在地的玉環,又伸手探入袖中,摸出一套九連環,白玉所制,一根玉質橫杆貫穿所有玉環,各環透過精巧的榫卯或套扣方式相連。
“我打小最愛玩這個,每每解下一環能開心數日。你拿一套回去解悶吧,我已經解下來一環,剩下八環由你來解。你我同解一套九連環,日後回想起來也更添意趣。”
阿羅的注意力全在九連環上,沒怎麼聽清“意趣”二字。這東西她曾在西市見過,一套鐵製的就要五百文,再看眼前的白玉九連環,一點瑕疵都沒有,她不敢想要值多少銀子。
“太過貴重,奴婢不敢收。”
燕晝挑了挑眉。
被婉拒是意料之中的事。
心心復心心,結愛務在深①。玉環環環相扣,解開了是趣,解不開便是緣。
民間男女常會用此物試探對方的情意,所以今夜他手中的九連環承載著他滿滿的感情,可不是“貴重”嗎?
所以她是意會到他的“深意”了吧?
沉一口氣入丹田,燕晝感覺自己鼓足了所有勇氣,話說出口,才發覺比平常的音量小了許多,還有些急躁,“你不收,它便一文不值。”
說完,耳後像點了只火爐,熱。
堂堂八尺男兒,燕晝怎麼也想不到,自己竟會有如此扭捏的時刻,身體的異樣叫他越發確信,他對她的心思果然不一樣,莫非這就是阿爺口中的“一見鍾情”?
只可惜他的甜蜜世界無法與阿羅分享,他還在兀自忐忑、兀自不安,阿羅想的卻是那“一文不值”的含義。
莫非是這套九連環設計簡單,秦王不屑去解,扔了又浪費,這才隨便賞了她?
之前有宮女說,秦王喜歡打賞宮人,指頭縫裡隨便漏下一點都不止十兩這個數。她原以為是誇大,沒想到竟是所言非虛!
至於為何要賞她……定然是看她陪膳辛苦,這才給她額外的報酬。
一切都通順了!阿羅豁然開朗,不再惶恐,大大方方兩手併攏,掌心朝上,膝蓋微屈,“奴婢謝過王爺。”
她的眼裡浮起肉眼可見的歡喜,重疊的眼皮弧形優美,細碎的燈火跳躍其中,又因為天生內斂而顯得溫柔,怎麼看都是一雙脈脈含情眸。
原來她對他也不是全然無意。
像是被託入雲端,燕晝心潮翻湧,喉頭上下一滾,雙手將九連環放入她的掌中,無比鄭重,彷彿連同自己的一生都託付了。
“白日裡無事時不要光顧著唸書,仔細傷了眼睛,須知要勞逸結合才好。”
阿羅“嗯”了聲,小心接過,握在手心,感受到玉環表面的微微潮意。
奇怪,她也沒出汗啊。
懷安在外間遞話:“王爺,晚膳已經備好,可要現在用膳?”
燕晝求之不得,再站下去他都不知道該說甚麼了。
晚膳備在寢殿暖閣,他找了個藉口叫懷仁領著阿羅先過去,自己隨後便到。
阿羅剛走,棉簾落下的瞬間,他大步邁向寢屋,“懷安,把去歲生辰阿孃送的那件袍子拿來!”
懷安聽了快步跟上他,“王爺,好端端的怎麼要換衣裳?”
燕晝瞅了眼身上這件新做的緋袍,“她方才一眼都沒看我,定是這件衣裳不好!”
懷安心裡叫了聲乖乖,方才這位爺自己站在衣櫃前折騰了近半個時辰,衣裳挑了十來件,革帶換了數十條,這才選定了最吸睛的一身來,要是這件都不成,那估計是羅娘子沒瞧上他。
但這話誰敢說。
懷安在心裡小小同情了下他可憐的主子,上前翻找皇后親手繡過領口花紋的衣裳。
論顏色,那件不如這件鮮亮,但論做工,那件是所有衣裳裡頭最好的,繡娘繡了近半年才做出來那麼一件。
然而衣櫃裡面翻了個遍,連備用的箱籠都找了,懷安也沒能找見。燕晝覺出不對,自己親自動手,也沒看見那件衣裳的半片衣角。
素日裡穿甚麼都由懷安準備,他幾乎從不經手,是以對自己到底有多少衣裳毫不知情,唯獨阿孃賞的這件,因為過於貴重所以留有印象。
沒想到,卻是不翼而飛。
懷安嚇軟了腿,“那件衣裳王爺許久未穿……咱們少陽院竟是出了賊!”
燕晝搖頭示意他莫要聲張。
偷盜皇子衣物,按律當“杖五十,流三千里,遇赦不赦”,此等重罪幾乎無人敢犯,應當不會是出了賊。
他回想了最後一次穿它的情景,“大約半月前……吃烤肉那次……你先去問問尚服局負責浣衣的宮人可曾見過。悄悄打聽,暫時莫要叫旁人察覺。”
打草驚蛇往往查不到真兇,暗中行事方能一擊即中。
事關重大,懷安不敢耽擱,忙不疊領命而去,臨走前又看了眼燕晝,“王爺,您把暖閣裡的燈火撥亮些,興許羅娘子就瞧見您了。”
*
寢殿暖閣燈亮如晝,阿羅洗過手,立在燈柱邊等候秦王。
貍奴用過晚膳漫步消食,步伐優雅,走到她身邊時前爪扒拉著裙襬不放,阿羅不知道它要做甚麼,只低頭看著它笑。
“它想讓你抱。”燕晝的聲音傳來,眼前投下一道黑影,阿羅連忙要叉手行禮,卻被燕晝一把扶住小臂,視線裡多出一抹亮紅的色彩,映著煌煌燈火,行止間流淌著細碎金芒。
“不必多禮,我這兒沒那麼多規矩。”
類似的話他好像一直在說,恍惚間他好像還是那個溫和隨性的無名“大人”,可阿羅不敢深陷幻象太久,她應了聲“是”,秦王說的話卻是左耳朵進右耳朵出,禮多人不怪,謹言慎行總不會壞事。
“坐吧。”
燕晝要她落座,阿羅嚇了一跳,“奴婢在旁服侍您就好。”
燕晝:“……”
啊,合著他的話是一個字也沒聽進去吶!他安慰自己,身份懸殊太大是事實,他要給她時間慢慢適應,不能太過著急。
“可是旁邊站著人我吃不下去飯。”燕晝微嘆了聲,忽然俯身看向她的眼睛,“馬車裡,我們曾同桌而食。寢殿中,隔著帷帳,我們曾分享過同一碗湯餅。如今不過是大人變成秦王,帷帳變為圓桌,你便不肯與我一同用膳了嗎?”
又是這樣猝不及防地闖入她的視線,眉心微攏,似是在因她的拒絕而不悅,不知道是不是錯覺,她竟從中讀出了幾分委屈。
趕忙自辯,“奴婢沒有,奴婢卑賤之身不敢與王爺同桌而食……”
手背忽然一熱,是秦王握住了她的手,“是我想與你同桌而食,我從未把你當成卑賤之人,你也莫要妄自菲薄。”
他引著她往桌邊去,“就當陪陪我這個孤單之人吧,一個人用膳委實無趣。”
懷仁立在一旁下唇包住上唇做出個“鬼才信”的表情。
逢五逢十您都去含涼殿,被皇后殿下與太子祁王輪番唸叨,巴不得一個人用膳清靜清靜,怎麼就突然“孤單無趣”了呢?
阿羅不知內情,輕易便相信了他的鬼話,既然是秦王命令,她從也得從,不從也得從。
只不過被秦王拉著的手像是挨著一塊烙鐵,燙。指腹的硬繭摩擦著肌膚,麻癢。這是她第一次與男子如此親密地接觸,一時亂了呼吸,目光也隨之亂飄。
秦王就走在身側,燭光從斜前方照射,鼻樑高挺若遠山脊線,天生的笑唇安靜時總微微抿著,似笑非笑,果真如銀杏所說,天底下怎會有長得這般好看的男子,老天莫不是把所有的偏愛都給了他。
掌心微微沁出溼汗,不知道是誰的,好在圓凳近在眼前,秦王及時鬆了手,“坐吧,別拘束。”
他又重複了一遍這句話。
阿羅以為他是在提醒她莫要守著規矩壞他興致,懷仁卻知道這是秦王緊張的表現,他瞥見秦王背在身後的手,偷偷往衣裳上擦了擦。
默默扶額,心想真是活久見,天不怕地不怕的秦王竟然會緊張?
殊不知燕晝早就因為阿羅落在身上的目光而飄然欲仙。
先前瞧不見他,果然是光線的問題。
兩人對坐,夾一塊鹿肉放入阿羅碟中,“冬日食鹿肉可溫補肝腎,你多用些。”
這道金蒜茯苓蒸鹿肋是冬日滋補上品,茯苓健脾祛體內溼寒,蒜香則可以完全掩蓋藥味,他提前問過沈瀾,最適合阿羅吃。至於他,要想今晚睡個好覺,還是算了吧!
鹿肉幾乎全部進了阿羅的肚子。
燕晝不喜鋪張浪費,兩人也僅吃了三菜一湯。除了金蒜茯苓蒸鹿肋,另有氣血雙補的黃芪當歸燉鵪鶉,明目潤膚的枸杞松仁炒山芹,補脾利氣的奶湯鯽魚煨豆腐。
在“吃”這件事上,阿羅從不客氣,左右是秦王的命令,她便敞開了吃,一口接一口。
燕晝怕自己太過熱情叫她不安,朝懷仁使了個眼色,讓他夾菜給阿羅吃。
阿羅吃得兩腮鼓囊,咀嚼不停,看著就讓人覺得飯菜香。
細心準備的飯食得到認可,燕晝心滿意足,第一次覺得看人吃飯是件如此有趣的事,但細想又不免心酸。
飯後上了燉梨甜湯,阿羅有些吃不下了,燕晝叫懷仁拿去用熱水保溫,說一會兒消消食再吃。
時辰不過戌時三刻,睡覺還早,總要找些樂子打發時間。
阿羅乖乖站著等燕晝吩咐,內侍撤盤收碗的叮噹聲被無限放大,燕晝表面鎮定,實則手腳都不知該如何安放,他總不能拉著她去練劍耍槍。
慌張失措下,大抵是想著要投其所好,一句不過腦的話脫口而出:“羅小娘子,要不要看會兒書?”
一旁的懷仁眼珠子差點瞪出來。
天爺啊天爺,秦王竟然要讀書?
這是被奪舍了?
阿羅唰得抬起頭,眼睛明亮,“王爺安排就是,奴婢聽您的。”
“啊……哈……”燕晝這才反應過來自己到底說了甚麼鬼話,可惜收不回來了,“好啊,讀書好啊,讀書好……”
阿羅跟著燕晝回了書房。
燈火亮起來,琉璃屏風撤下,屋子格外敞亮。
阿羅低著頭,悄悄用餘光打量書房。
書案寬大,圈椅之後的書架佔據整面牆體,正中懸垂一副羊皮地圖,硃砂與墨線縱橫交織。旁邊一個書格擺放著一架完整頭骨,應該是狼或狐一類的野獸。
一塊方形沙盤放置在書案正前,黃沙堆成小丘,木杆劃出河谷,紅藍小旗遍插,還有一本《孫子兵法》倒扣在桌沿。
看來辛嬤嬤說得沒錯,秦王確乎有做武將的打算。
“你想看甚麼書?”秦王站在書架前問她。
一眼掃過去,只見有《吳子》《李衛公問對》等書,唯一一本她眼熟的是《尚書》,她記得懷仁說秦王最近正在學。
“王爺,奴婢陪您讀《尚書》吧!”
燕晝笑容一僵,“這本啊……沒有其他想看的嗎?《吳子》兵法講得不錯,我於此道也頗有心得,可以講給你聽。”
阿羅對那些打打殺殺不感興趣,“奴婢先前給兄長買過《尚書》,卻不知此書講了甚麼,有些好奇,王爺可以給奴婢講講嗎?”
同樣的問題她問過陌安兄,陌安兄說《尚書》深文奧義,非她一介女流之輩可以理解,叫她熟讀《女誡》才是正經。
她應該聽陌安兄的話,可又實在是想知道,才大著膽子問出來。
這可是秦王啊,他會不會覺得她不知天高地厚,字還沒認全呢就妄想讀這等深奧之書?
滿懷期待看著他,絲毫不避諱的視線飽含熱切,燕晝被她看得臉熱,心想又是這樣,在“求學”一事上她根本不會跟他客氣。
真是騎虎難下啊……
為了維護自己在她眼中“勤奮”“刻苦”“好學”的優秀形象不崩塌,燕晝決定拼一把。
不就是講個書嗎?應該沒甚麼難的。他上次給她講《女誡》,不也講得很好嗎?
強撐著一口氣:“自然沒問題。”
一個時辰後。
燕晝一字一字唸的艱難:“分命和仲,宅西,曰昧谷。寅餞納日,平秩西成。宵中,星虗,以殷仲秋。厥民夷,鳥獸毛毨②。《淮南子》言,至於蒙谷,是謂定昏。昧谷即蒙谷,矇昧乃雙聲字,有日落之意。星虗者,秋分之昏虛星中③……嗯……我們看下一句。”
兩人並肩坐在地毯上,面前放置矮腿小桌,阿羅見他要翻頁,急聲道:“大人,‘厥民夷’您還沒解釋呢!”
說完才意識到叫錯了人,阿羅膝行著後挪半步,垂頭道:“王爺恕罪,奴婢一時嘴快冒犯您了。”
燕晝感覺自己快要喘不動氣了,“無妨,無妨……厥民夷啊,我想想……應該是說‘百姓生活安逸’……”
阿羅飛快看了他一眼,不像生氣的樣子,便大著膽子追問,“奴婢記得‘夷’有剷除之意,故有‘夷為平地’一詞,這裡為何會是‘安逸’?”
類似的追問在短短一個時辰內發生了十三次,燕晝切身體會到甚麼叫“如坐針氈”,甚麼叫“汗如雨下”,甚麼叫“自作孽不可活”。
如果可以回到過去,他會毫不猶豫把那個建議讀書的自己捶死。
“或許,應該,大概,可能是因為……”聲音越來越小,底氣越來越弱。
懷仁不知道自己為甚麼要屏住呼吸,眼見他主子都要昏厥了,不由緊張地吞了口唾沫,忽地急中生智,插嘴道,“王爺,羅娘子,燉梨放久就不香了,不如吃完再看?”
燕晝如蒙大赦,迴光返照似的撐起身,“對,對!羅小娘子想來也餓了,不如先去用點宵夜?”
阿羅感覺了一下自己的肚子,是沒有那麼撐了,“好啊,王爺一起?”
燕晝說自然,他此刻就像墜崖的瞬間被人拽回平地,沁出一頭的冷汗,阿羅小小“咦”了聲,“王爺熱嗎?要不要撤一隻炭爐?”
“還好還好。”燕晝深吸一口氣,緩緩吐出,他合上書頁,頗有種歷劫歸來的恍惚感,“下次再來記得帶上你想看的書,除去我給你的那幾本,若有其他想看的直接告訴我,我若不在便去找懷仁,叫他帶你去藏書閣找。”
阿羅有些難以置信。
這豈不就意味著她有看不完的書啦?而且全部不要錢!
秦王真是個大好人。
因為這幾本書,阿羅對這份差事的牴觸幾乎是煙消雲散,以至於用完甜湯後,秦王叫她留宿她都沒有過多的猶豫。
直到脫衣躺在那張足夠容納三人的寬敞架子床上,阿羅才意識到她即將要面臨甚麼。
那些叫人看得滿臉羞紅的小冊子適時浮現在腦海中,很難相信她馬上要跟一個陌生到話都沒說過幾句的男子做那等事。
掀開一線被角,偷偷瞄一眼穿著,輕薄的白紗貼著軟肉,幾乎遮不住甚麼。寢被環抱著她,觸感柔軟,有秦王身上獨有的松柏香氣。
那日馬車上他曾問她願不願入少陽院侍奉秦王,她說不願,想要出宮。他當時沒有給她明確的答覆,可現在她躺在他在床榻上,等待他的恩寵,就足以說明一切了。
他沒有放她出宮,也沒有把她從中選名冊上剔除掉,而是任由她進入少陽院,成為他的曉事宮女。
興許是覺得她像貍奴一般有意思吧,這才不顧她的意願收她入少陽院。他是上位者,她的意願對他而言根本不重要。
想到這兒,阿羅翻了個身平躺,天青色帳頂沒甚麼花紋,跟它主人熱烈奔放的性格反差極大。
想想馬上要發生的事情,阿羅又問了遍自己“願不願”,雖然根本沒有人會在乎她的想法。
出乎意料的,沒有感受到甚麼牴觸情緒,就連一絲厭惡都沒有。
一顆心平靜地像一湖靜水,只會在偶爾想到他時“砰”地一跳,伴隨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期待。
阿羅困惑了,她……究竟在期待甚麼?
斷斷續續的聲音從書房傳來,是懷安。兒時常在破廟裡過夜,有柺子會在熟睡時偷孩子,也會有餓極了的野獸夜襲傷人,她從不敢睡熟,總警醒著,時間一長便練就一副好耳力。
書房與寢屋間隔數十丈,懷安又故意壓著聲,大概沒料到她能聽得一清二楚。
“王爺,奴婢找了個藉口翻看尚服局一月來的單冊,那件衣裳曾於十月二十七日送入尚服局浣洗,十一月一日尚服局送還,此後再無記錄。”
“確定是送去浣洗了嗎?會不會是收到其他地方去了?”
“烤肉薰衣,煙味濃,當夜就叫人送去浣洗,奴婢記得真真的……”
聽到這兒,阿羅心臟狂跳,秦王丟失的衣裳早就被她燒了,孫友德殺了劉氏頂罪,怎麼秦王還在查?
秦王已經察覺,勢必會追查到底,屆時會不會把她給揪出來?
燒燬皇子衣物,比偷盜還要嚴重,她該不會被直接處死吧?!
驚恐著,合攏的簾帳忽然被撩起。
秦王站在帳外。
他的臉陷在黑夜裡,陰沉的有些駭人。
作者有話說:燕晝:談個戀愛好難。。。。
再解釋一下,這裡九連環的作用不是定情,更多是一種訊號,意思是:我對你有好感,想追你。
阿羅接了白玉環,燕晝get到的意思就是:我同意你追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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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要上新書千字榜(也就是大家口中的夾子),早七的更新挪到晚上十一點,就這一天,後天還是早七更,謝謝大家的支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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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出自唐·孟郊《結愛》
②出自《尚書》
③借鑑曾運幹,黃曙輝兩位老師校點版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