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留宿 獨屬於他的私密空間,第一次有了……
流淌的暖氣似乎在一瞬間凝固了, 阿羅左眼睜開細細一道縫,秦王探來的那隻手停在距離肩膀不到一寸的位置,指尖蜷了蜷, 似一隻探到危險訊號的蝸牛慢吞吞收回觸角。
頭頂的威壓後撤,帷帳重新閉合,好似一切都不曾發生過。
繃緊的胸膛稍稍鬆弛,氣流重新流入體內, 阿羅緩了緩呼吸。
辛嬤嬤說,皇后殿下叫她們勸學。
倘若秦王願意, 她或許可以找機會蹭一點書看,為自己爭取一些額外利益。作為交換, 她也願意以身侍奉。
倘若秦王不願, 她也沒法子,但努力爭取過便不會後悔。萬一秦王以後突然想找個宮女伴讀, 也會因為這一問而第一時間想起她。
阿羅不知道的是, 她打的小算盤差不多被燕晝看透了,紗帳輕薄擋不住聲音, 他只能把臉埋在貍奴頸後的軟毛裡悶笑。
侍寢都不忘讀書。
他看這個小女娘中毒頗深吶!
壓低了嗓音,“本王唸了一日書委實是念不動了,羅娘子還是過來說話吧。”
這該如何是好!天光逐漸暗淡, 床邊的九枝燈愈發明亮, 阿羅估摸著差不多到晚膳時間了, 打算再掙扎一下, 垂著腦袋磕磕巴巴問:“王爺您……餓嗎?”
嗓音微微顫抖,她好像快要哭了。燕晝眉心內攏,心想他不就是邀請她看一看自己的真面目,再一起坐坐說說話嗎, 不至於嚇成這樣吧?
不解地看向懷信,懷信指指床榻,捏著嗓子道:“王爺,羅娘子是來侍寢的。”
燕晝恍然大悟。
被崔學士按頭讀了一天書,腦袋裡面一團漿糊,人都傻了,只當她還是那個掖庭浣衣婢,是他偶然相識的一位至交好友,忘了從她的視角看,他現在是秦王,是她需要侍奉的主子。
她應該是誤會他要把她騙上床做那等事所以才百般推拒吧?
可他明明是不想直接見面免得嚇壞她,才想出這麼個法子循序漸進。
看來是弄巧成拙了。
燕晝耳後一紅,突然覺得現在見面很不是時候。他自問對她沒有半分旖旎心思,殊不知一個烏龍使她已經把他想象成一個荒淫無度的嫖客。
他可不能帶著這麼一個形象跟她相見。
“是有點餓。”燕晝對懷通道,“叫人傳膳。”
阿羅一驚。
這就放過她啦?
秦王竟然這般容易說話?
晚膳是三菜一湯,燕晝以病體不宜接觸為由,叫人把晚膳擺放在小桌几上,端去床上吃。
阿羅本想去外間用膳,燕晝卻叫人另外給她支了張桌子在床邊,說是不喜一個人孤零零地吃,叫她陪著。
這句話,阿羅覺得耳熟,好像有誰說過,可總也想不起來。很快,飯菜上桌,注意力被香氣勾引,也就不去糾結究竟在何處聽過了。
西域香料醃烤的羔羊肋排外焦裡嫩,駝蹄羹膠質豐厚,喝一口直暖到心底,金齏魚膾薄如蟬翼,另有醋芹解膩開胃。
秦王甚至特意問過她想吃些甚麼,她說想吃湯餅,因此御廚單另做了份羊肉湯餅送來,羊骨熬製的濃湯打底,面片扯成長條薄而透亮,另有切塊的熟羊肉碼在湯餅上,可以夾出來蘸著辣椒麵吃。
羊肉軟爛,羊湯鮮美,燕晝也被這香氣勾了魂,問阿羅可不可以分一碗給他。
阿羅說自然可以,“但這碗奴婢已經動過筷子了,不如叫膳房再給王爺做一碗?”
燕晝說不妨事,他叫懷信夾了兩片面皮,兩塊羊肉,舀了兩勺湯,絲毫沒有嫌棄的意思。
一頓飯吃下來,阿羅覺得這位秦王,與傳聞裡的驕縱、跋扈根本沾不上邊,反而是待人有禮、和善有加、平易近人,與大人給她的感覺不相上下。
大人……
阿羅看向帳中人影,先前被按下去的念頭再度浮起:他會是大人嗎?
這時有內侍上來收走殘羹,換上飯後甜點。
燕晝一勺子吃下去就覺得不對勁,新釀的糯米醅糟加熱後淋入桂花蜜,與飽滿的雞頭米同煮,散發著淡淡的酒香,冬日裡飲來驅寒安神,飯桌上時常見到。可是——
他一把扯開帷帳,就見帳外的小娘子,以臂為枕,趴在桌上睡得香甜,手邊是吃空了的瓷碗。
懷信嚥了口唾沫,“王爺,羅娘子這是……”
燕晝扶額:“醉了。”
吃一盞桂花醅釀也能醉,他委實沒想到。
懷信將帷帳掛入金鉤,“王爺,需要叫人來送羅娘子去廊舍睡嗎?”
燕晝望了眼窗外的天,雪下得更密了,院中的石榴樹僅剩一個模糊的輪廓,風颳的緊,發出陣陣哨鳴。
小娘子衣衫單薄,袒領裸露著大片肌膚,鎖骨高高凸起,像兩隻小酒盞嵌在頸間。
穿得太少了,從寢屋到廊舍,少說也要三十步,不能冷著她。
“叫她在這兒睡吧。”燕晝俯身,一手環肩,一手繞過膝彎,把人打橫抱起,輕輕放落在床榻。
淺芽黃半臂陷入藏青色茵褥,領緣用銀線勾勒出萱草紋。
萱草,又叫“忘憂草”。
回想與她為數不多的幾次相處,次次都有出人意料的愉悅,尤其是上次月牙湖畔,他被歲試以及鄭家的瑣事煩擾,心緒實在不佳,卻在與她的一番閒談後,通體舒暢。
他很少有不開心的時候。
而他不開心的時候,也很少有人能令他開懷,多數時候都是自己消解。
她是第一個。
睡夢裡的人無意識朝右翻了個身,側臥,在她躺過的位置有幾根斷髮,黑中帶黃。髮量不算多,想來是經常捱餓的緣故。
燕晝側坐在床沿,垂眸看著她,茵褥褶皺疊褶皺,淡淡一縷茉莉香逸散開來,是她身上的味道。
獨屬於他的私密空間,第一次有了女子的痕跡。
而他,好像並不排斥。
親手為她蓋好寢被,燕晝命懷信移來一個鎏金小燻爐放在床邊,而後吹熄內寢的燈,獨自來到書房書案後坐下,鋪開那日她給他的麻紙,一字一字艱難辨認,重抄在另一張澄心紙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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貍奴盤臥在手邊,倦懶地打了個哈欠。
燈火朦朧,燕晝擱筆捂了捂發酸的眼眶,窗邊有一張羅漢榻,懷信已經鋪好了被褥枕頭。他一把抄起貍奴抱在懷裡,吹了燈,在羅漢榻歇下。
所有燈火都暗了下去,燕晝不喜宮人值夜,懷信輕手輕腳關好門,剛要回屋歇息,就見廊舍簷下亮著一豆光,走近了才發現,辛嬤嬤兩眼含淚看著他:“成了嗎?”
懷信無奈地搖了搖頭,“雖沒成事,但人歇在王爺榻上了,嬤嬤還愁沒有成事的那一日嗎?”
前三位小娘子,寢殿都沒能踏進去。羅娘子又是用膳又是留宿,已經是大大的進步。
想通這一點,辛嬤嬤手舞足蹈地回了屋,翌日一早得了燕晝吩咐,湯藥燉在爐子上,候在床邊等阿羅睡醒。
曉事宮女不得留嗣,侍寢後要服用避子湯。為敷衍太后,燕晝不得不做出侍寢的假象,留宿宮女也不得不配合喝藥。但此藥性涼傷身,燕晝私底下命沈瀾另換了滋補的藥方。
燕晝聞了聞那藥,甚苦,他拿不準阿羅受不受得住,便叫辛嬤嬤備了幾塊飴糖。
備好這些,懷安提著書箱在催,燕晝捏著貍奴前爪朝著帷帳掩蓋的床榻揮了揮,而後抱著它,一人一貓上學去了。
怕這小東西露餡,最近他日日帶著它去崇文館,崔學士以為他要玩物喪志,愁得鬍子都快揪禿了。
阿羅醒後,用過藥,摸摸腦袋扯扯衣裳,發現自己還是囫圇的,昨夜她睡著以後居然甚麼也沒發生。
秦王不愧是真君子。她暗讚了聲,又後知後覺想到覃秋月那副失望模樣,心想難不成真是秦王體力不佳,接連兩夜就已精力耗盡,因此面對覃秋月與她時才會有心無力?
要真是這樣……
那可就太好了!
她往後都排在第四日侍寢,豈不是說,次次都可以偷懶啦?
懷著這樣美好的憧憬,阿羅回去的腳步輕盈雀躍,銀杏等人見了她,都以為她昨夜定然也是“婉轉承寵”“頗得意趣”。
總不能實話實說,那樣秦王多沒臉啊。阿羅含糊地點了點頭,便藉口睏倦回屋去了。
因為心情好,她覺得自己寫出的字大有長進,腦袋似乎也開了竅,《女誡》背過了大半本。
傍晚懷仁來時見她容光煥發,看人的眼神裡也有了光彩,以為是小娘子情竇初開,與他們王爺一夜共處暗自生情,盼著再次見面呢。
他暗暗決定,一會兒回去就把這個好訊息說給王爺聽!
尹花瓷問道:“懷仁公公,王爺今夜召誰侍奉?”
懷仁從阿羅身上收回目光,笑著道:“召銀杏娘子。”
他跟著銀杏進了葵園,銀杏收拾衣物去了,懷仁叫住阿羅,自袖筒掏出一疊捲起的紙。
“羅娘子,上次救你的那位大人託人送了東西來,說是娘子上次落下的,王爺叫奴婢給你送過來。”
阿羅稍一想便明白過來,是大人為她寫的答案。
本來沒抱多少希望的,沒想到大人守諾,竟真給她寫好託人送到少陽院來了。
秦王也是好人,換做是心胸狹隘的男子,看到自己的侍妾與別的男人有往來,怕不是早就把她給浸豬籠了。
歡喜著展開紙,都等不及進屋,視線落在紙箋上,忽地頓住。
這字,這紙——
似曾相識。
作者有話說:阿羅:秦王不行!
燕晝:一片真心終是錯付了
酒師:活該,叫你不主動見面,報應來了吧
燕晝:……第一次談戀愛,害羞不行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