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觸碰 女子的手纖細瘦小,堪堪握住他的……
夜幕深濃,明月高懸,燕晝揚唇一笑,有流光在黑眸中漾過。
“羅小娘子,這麼巧,又遇到你了。”
阿羅揉揉眼。
沒看錯,竟然真的是大人!這麼晚了他怎麼還在宮裡?是官家召見嗎?怎麼還喝上酒了?
一連串的問題讓她覺得不對勁,但秦王眼下應當還在含涼殿陪皇后用膳,更不可能在這兒獨自飲酒。
哎呀呀,想不明白。
索性放過自己。
她立在原地左右瞅了瞅,林子距離石橋約有百步遠,天黑,藏在林子裡往橋上看根本看不清臉,不必擔心有人認出她來跑去少陽院告發她與外男私通。
燕晝瞧她一副謹慎樣,不由失笑,“怎麼,難不成幾日不見我變成青面獠牙的惡鬼,嚇得你不敢上前了?”
阿羅說不是,快步走上前,停在距離燕晝三步遠的位置。
“奴婢眼下是秦王的人,跟大人私底下見面不合規矩,小心些總沒錯。”
燕晝道:“跟你說說話而已,秦王沒那麼小氣。”
阿羅一臉嚴肅:“大人,話可不能這麼說。王爺心胸寬廣,卻擋不住小人添油加醋。奴婢人微言輕還是謹慎些為好,總不能哪天稀裡糊塗把小命給丟了。”
深宮生存不易,作為秦王的曉事宮女,她確實不該見他。是他欠考慮了。
燕晝煩悶地撅了撅嘴。
“秦王允奴婢出來走走,這裡景色漂亮,奴婢就想著過來瞧瞧,大人也來賞月嗎?”
十五的月,又圓又亮。此處空曠,極適合賞月。
燕晝“嗯”了聲,鼻音很重,大約是染了醉意的緣故,那雙眸子朦朦朧朧,所有的情緒深埋眼底,連同他這個人都有些叫人看不明白。
“我記得少陽院也有一片湖,小娘子為何要捨近求遠?”
今晚的大人似乎心情不太好,阿羅站著回話:“南橘北枳,少陽院的月與這裡的月自然也會不同。”
燕晝敏銳地察覺了話中的那點遺憾,“被困在少陽院,不開心?”
這不是廢話嘛!阿羅沒有立刻回答,垂著腦袋想了會兒,緩緩搖頭,“是奴婢自己沒打聽清楚,怨不得旁人。事已至此,走一步看一步吧。”
倒是看得開。她立在那兒,瘦弱卻挺拔,宛如勁風之中不曾倒伏的葦稈。
燕晝往左挪出個空位,右手一拍石階,“陪我坐會兒吧。”想了想,又道,“秦王與我極為相熟,倘若真出了事,我同他解釋,你不必擔心這個。”
大人說到做到,這一點阿羅很放心。
也許是最後一次見面了,她也想陪他多說會兒話。
沒有推辭,兩腿併攏坐下來,是他剛剛坐過的地方,還殘留著他溫熱的體溫。
酒罈子只有手掌大小,燕晝握緊壇身灌了一小口,氅衣壓在肩頭,領緣、對襟與袖口縫著一掌寬的狐裘,通身玄色,如黑夜般重壓,與先前白日裡那個灼灼如朗日的大人,相同,也不同。大概是和煦之外,多了幾分威勢與鋒芒。
“最近還在看書嗎?”燕晝問。
阿羅點頭,“還在看,只是很多地方看不懂。”
“背的出來嗎?可以的話背給我聽聽。”
這是要為她解惑的意思嗎?阿羅的思緒卡了一下,嘴巴先腦子一步說道:“奴婢背不過,但奴婢都抄下來了。”
不光抄下來了,還隨身攜帶。
燕晝看她手忙腳亂翻著荷包,幾顆柏子掉落,咕嚕嚕滾到他的六合靴邊。
這位小娘子真是個妙人。
送金葉,被拒絕。朱雀大街上想捎她一程,依然被拒絕。唯有“答疑解惑”這一項上,她跟他是毫不客氣,大有豁上臉皮也要刨根問底的勁兒。
看得出來,她很喜歡讀書了。
臉大的麻紙折了四折,藉著月光,燕晝勉強看清上頭密密麻麻的字。
她大抵是頭一次握筆拿捏不好分寸,字型大小不一,筆觸軟弱無力,蟲爬似的,有些地方墨水暈染,好幾個字糊成一團,看得人眼痛。
燕晝揉了揉被醜到酸脹的眼,將麻紙疊好收在懷中,“容我拿回去看吧,看完寫好答案再送去少陽院轉交給你。”
真是意外之喜,她原本還愁記不住呢,這下可好,白紙黑字寫下來,多多溫習,必然可以看懂、吃透。
“那就多謝大人了!”阿羅心潮澎湃。明明湖邊寒冷更甚,可她的臉猶如火烤般,熱烘烘的。忽地,她想到了甚麼,“大人送去少陽院,秦王不會誤會您吧?”
要是秦王誤會大人跟她有些甚麼,她死不死另說,害得大人獲罪就不好了。
燕晝看她再度如臨大敵,蹙了蹙眉,“你很怕秦王嗎?”
阿羅說算不上,“與其說奴婢怕秦王,不如說奴婢怕犯錯。秦王是奴婢的上峰,這世上哪個人不怕自己上峰呢?奴婢的小命和月錢可都捏在他手裡吶!”
小命跟月錢劃等號,看得出來她很愛錢。燕晝心想。倘若她知曉他便是秦王,她還會如現在般跟他談笑自若嗎?
她……會害怕他嗎?
阿羅捏捏衣角,“實不相瞞,奴婢至今尚未見過秦王呢。”
燕晝心說其實你早見過了,嘴上卻道:“那你說說看,僅憑道聽途說,秦王在你眼裡是個甚麼樣的人?侍寵生嬌?殘暴?冷酷?”
阿羅頭搖成撥浪鼓,“奴婢不敢妄議秦王。”
“準你妄議。出了事,我替你擔著。”
阿羅覷了眼他的眼睛,很認真的神情,應該是糊弄不過去。
“那奴婢可實話實說了。大人,您別騙奴婢,奴婢膽子小,惜命,不想惹麻煩。”
燕晝豎起三指,“要不我給你發個誓?”
阿羅忙去按他的手,“奴婢信大人就是了,大人怎能隨意發誓。”
女子的手纖細瘦小,堪堪握住他的半個掌心,阿羅反應過來失禮時,男子熾熱的體溫已沿著指尖蔓延至耳梢,兩人都不禁燙紅了耳朵。
阿羅迅速縮回手,彈起身,彎腰叉手舉過腦袋道:“奴婢失禮,還請大人責罰。”
右手還保持著發誓的姿勢,各路感官仍在回味著方才那輕柔一觸的玉涼。
燕晝頓了片刻,收回手,掩飾尷尬似的咳了一聲,“不妨事,隨便些就好,我這人不喜歡拘束。”
他又拍拍石階,“坐吧坐吧,你還沒回答我的問題呢。”
阿羅慢吞吞挪過去,斜側著身子坐好,他說可以隨便,她可不能當真,剛剛怎麼就一時高興上頭失了分寸呢?
她想捶自己兩拳頭。
“奴婢覺得秦王——”
燕晝不知道自己為甚麼要屏住呼吸。
“勤奮。”
燕晝:?
“刻苦。”
燕晝:??
“好學!”
燕晝:??!
“沒了。”阿羅長長吐出一口氣。
燕晝消化了許久許久,終是吐出一圈白霧,“羅小娘子,說好了實話實說的。”
阿羅無辜道:“奴婢說的都是實話啊,您說的都是外界傳聞,真假奴婢不知道,但奴婢眼裡的秦王就是這個樣子。勤奮,刻苦,好學。”
燕晝懷疑她是不是認錯人了,試問這三個詞哪個跟他沾一點邊?
“何以見得?”
字條的事涉及秦王衣裳,阿羅不敢讓他知道,於是胡謅了個說法:“太子殿下與祁王是秦王一母同胞的親兄弟,兩位兄長都人品貴重,定是官家與皇后殿下教導有方,想來秦王也大差不差,奴婢由此推斷。外界傳聞多有誇大,聽一耳朵就是,不能當真。”
倒是個有主見的。寧可相信自己毫無根據的推理,也不輕通道聽途說。
燕晝自嘲一笑,“若我告訴你,他讀書讀得一塌糊塗,你還會這般說嗎?或許,他就是一個懶惰、愚笨、投機取巧的小人。”
阿羅張了張口,有甚麼東西卡在喉嚨裡,上不去下不來。
燕晝的目光遊移在那張完全陷入震驚的面孔上,淡然一笑,視線收回,仰頭灌了口酒。
二哥回京,飯桌上難免說起他歲考的事情。簡簡單單的文章,大哥二哥一學就會的東西,沒有人能理解為甚麼他死活學不進去。
連他也不知道,為甚麼一母同胞的親兄弟,差別會如此大。
“可是……”阿羅喃喃著,五指張開伸到他面前,晃了晃,“大人,五根手指頭還不一樣長呢,秦王又不是神仙,書讀的不好也不能代表他不勤奮啊。以前奴婢幫人扎紙花,旁人一個時辰能扎一麻袋,奴婢手笨,只能扎半麻袋。旁人半日就能做完的活兒,奴婢要做一日。難道大人覺得是奴婢偷懶嗎?”
想了想,阿羅又添了一句:“辛嬤嬤說,秦王武藝高強,比太子殿下與祁王都出色,足見秦王勤奮有加,書讀不好或許是天分不足,勤而學之,他日未嘗不能有大成就。況且男兒立於人世,有一項看家本領就足夠了,要是文武樣樣都好,還叫旁人怎麼活呀?”
湖水結了厚厚的冰殼,托起一輪圓月。夜色模糊了天地界線,白石拱橋矗立水面。
燕晝凝視著她認真到有些倔強的眼眸,明明是素未相識的人,她也會這般維護嗎?
試圖從那雙眼睛裡看出點虛情假意,看出點巴結討好,看出點阿諛奉承。可是沒有。她的眼睛,如山間一泓清泉,月光凝成一豆星點落入其中,熠熠生輝。
是個很真誠的小娘子。
他聽見自己的呼吸聲,逐漸粗重。
阿羅意識到自己興許又說錯話了,頭皮一炸,又要起身謝罪,被燕晝一把拉住手腕按在原地。
“你沒說錯,不用謝罪。”酒氣上頭,是他鑽牛角尖了。
酒罈口朝阿羅一點,“心情不好,火氣大了點,我的不是。”
說完,剩下的半壇酒被他一口悶了。
今晚在阿孃宮裡用膳,飯桌上還談起鄭家嫡女,太后有意讓他求娶。鄭家是世家之首,樹大根深。發展到如今,皇家要麼拉攏,要麼根除。而後者,又談何容易。
身為皇子,他不得不承擔一些東西,這令他很頭疼。
專情一人與剷除鄭家。
魚與熊掌,他想兼得。
真是貪心吶!
“咳——”嗆了一口。
阿羅不敢冒犯拍他的脊背,只能提醒:“您慢點兒喝。”
上等的劍南燒春,一路辣到小腹,心裡痛快不少。他回身取來另一罈,拔開壇蓋,又要喝,忽地對上那雙水靈烏眸,鬼使神差道:“你想喝嗎?”
阿羅道:“奴婢沒喝過酒。”
這壇酒不算烈,燕晝問她:“要不要嚐嚐甚麼滋味?”
阿羅拒絕了,“您喝吧,奴婢守著您,萬一您喝醉了奴婢還能叫人送您出宮。要是咱們都醉了,豈不是要一起凍死在這裡。”
知道他心情不好,沒攔著他買醉,而是默默陪伴,為他善後。
她拒絕的理由總是叫人出乎意料,可燕晝卻從那雙會說話的眼睛裡看出了躍躍欲試。
新鮮的事物,到底讓人心動。
兩指虛握住腕骨,不由分說把酒罈塞進她的手中,“嚐嚐吧,這壇是松醪酒,喝一口醉不了人。”
松醪酒是用松脂、松花釀成的米酒,帶著點清淡松香,口感醇厚,他帶過來賞月喝的,不是醉人的烈酒。
他就沒見誰喝這種酒醉過。
“真的嗎?”星星落入眼睛,阿羅兩手捧著酒罈,大人說不會醉,就肯定不會醉,“那奴婢嘗一口。”
小啜一口,甘甜,雪後松林的氣息纏繞而來,化作一道暖流沉入小腹,順著血流衝入四肢百骸,身體熱起來,蒼白的臉頰也透出淡淡的緋色。
“好喝。”她笑了笑,如初春原野綻放的小花。燕晝也跟著她笑,隨手開了另一罈,是他喝的劍南燒春,名副其實的烈酒,“要不要再嚐嚐這一罈……哎?”
開壇酒的功夫,回身就見小娘子抱著酒罈,伏在膝頭,兩眼輕闔,顴骨已然浮起紅雲。
燕晝湊到耳邊,輕聲喚:“羅小娘子?”
沒有反應。
單指探在鼻下,呼吸綿長均勻。
燕晝愕然:“竟是個一杯倒?”
緊接著,他想到一件更棘手的事:他要怎麼把她給送回去?
作者有話說:
朋友們,明天v,連續三天大肥章獻上,還望大家多多支援存稿用盡前都會日更滴,早七更,有事會請假。
推推我的預收《纏青梅》,青梅竹馬失憶梗+奪妻,雙潔虐渣甜文,喜歡的話大家可以去我的專欄收藏,收藏多的話這本完結後不久就會開,謝謝大家支援!
文案如下:
探花郎續絃當日,已逝的先夫人出現在婚堂,還帶回來一個野男人。
野男人是一名泥瓦匠,也是她的救命恩人。
她失了憶,與男人做了三月的夫妻,想與探花郎和離,從此一別兩寬、各自安好。
婆母大怒:和離?休想!只有休妻!
探花郎傷心欲絕:吾念卿卿久矣,朝思夜想,竟遭背棄!
說完,只覺一道陰森冷光自後脊掃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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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珉自幼聰穎,年紀輕輕便是探花郎,唯一的汙點是娶了九品官家最不得寵的小女兒,遭人恥笑。
換個妻子而已,不是甚麼難事。他對她,動了殺心。
可偏偏她的死訊傳來時,他的心莫名空了一塊。
當她再次俏生生出現在婚堂,眉眼繾綣,看向的卻是另一個男人。一名粗鄙低賤的泥瓦匠。
他嫉妒到發狂,自然不肯放手。
三日後,瀾安王府詩會,往日裡多次被拒之門外的他意外收到了請帖。
只見那名泥瓦匠,搖身一變成為瀾安王世子,青衣玉冠,俊美無雙,立於高堂之上,目光越過人潮,向他看來。
他說:“探花郎既不願和離,那便只能讓她喪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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瀾安王世子,豔絕京城,卻手段狠辣,無人敢與其對視。
自然也無人知曉,他喜歡多年的小姑娘,在他回京那日,歡歡喜喜嫁與他人為妻。
忽有一日屬下來報,說她坐的馬車被人動了手腳,墜崖剎那為他們所救,人卻昏迷不醒。
他立刻撂下手頭之事,趕赴她的身邊。
醒來後,她雙目懵懂,嗓音一如往日清甜。
喚他:“哥哥,你是?”
她失憶了。
那一刻他敏銳地察覺到,他的機會,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