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召寢 阿羅睡夢裡全是被秦王暴虐的慘象……
銀杏朝阿羅擠眉弄眼,阿羅彷彿被一道驚雷貫穿,兩耳嗡鳴。懷仁瞄了眼阿羅木雕泥塑般的神情,心裡默嘆一聲,老實道:“秦王召銀杏娘子侍寢。”
銀杏笑容滿面:“我就說嘛,王爺今晚肯定……甚麼!你說甚麼?召誰?”
懷仁撐著笑:“召您。”
銀杏兩眼一翻,暈了。
一頓狠掐人中,銀杏悠悠醒轉,無可奈何收拾了些換洗衣裳,背上包袱,臨別時拉著阿羅的手指頭一寸寸放開,懷仁在旁看著,覺得她不像是要去承寵,反而像是要上斷頭臺。
“娘子,快些吧,去了還要沐浴更衣,別叫王爺久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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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照宮規,除正妻外,婢妾不得侍奉過夜,最晚三更天就要退出另行安置。
澄暉堂分為三層,三排房舍夾兩個院子,俯瞰像個“王”字。最裡一排是秦王寢殿與書房,中間一排被收拾出來,供侍寢宮女沐浴更衣外加夜裡休憩所用,因形似走廊,便稱作“廊舍”。
燕晝靠著窗,兩手叉在貍奴腋下,舉高,放下,再舉高,來回數次,終於透過琉璃窗瞧見一道模糊的人影拐進廊舍。
懷安一直趴在門縫瞧,瞧見是銀杏,瞬間耷拉了嘴角,進屋報信:“王爺,來的是銀杏娘子。”
聞言,燕晝鬆了手,貍奴輕巧落地,燈火明明滅滅打在臉上,叫人看不清神情,“哦……知道了。”
貍奴扒拉著袍角要他抱,燕晝卻看著琉璃窗魂遊天外。
“王爺。”懷仁硬著頭皮進來稟報,“奴婢瞧著羅娘子不太想來,所以……”
傳召前,燕晝說叫他想個法子試一試,看羅娘子是否願意前來,倘若不願,就叫銀杏娘子。
但結果很讓人失望,兩個娘子貌似一個也不願來,反倒是覃娘子早早兒就在門口候著了。
燕晝釋然得很快,“早晚得來,不急於一時。”
說話間,眉頭那點落寞被漏進來的寒風吹散,重又變得明朗起來。
他走到書桌後坐好,容祿動作快,四名曉事宮女的家世背景都已調查的一清二楚,擺在案頭的密封紙袋早已被拆開。
懷仁瞧著那端坐案牘之後的挺拔背影,不像是即將要與美麗女郎春風一度,更像是要舌戰群儒大辯四天四夜不死不休。
等了約有半個時辰,屋外傳來聲音,“王、王爺……奴婢準、準備好了!”
燕晝眼皮掀都沒掀,語聲更是平平:“懷仁,帶她去議事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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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正午。
花廊串連起葵園與槿園,廊下設有石桌石凳供人小憩。
眼下阿羅正與覃秋月、尹花瓷圍坐,阿羅本是在屋裡讀書讀得好好兒的,就被尹花瓷不容分說拉過來,說甚麼要迎一迎這位佔了首份恩寵的銀杏娘子。
按照尹花瓷的說法,人呢,總是對第一次念念不忘。銀杏承了首份恩寵,佔盡先機,必會在秦王心頭佔據一席之地。之後只需再稍稍努把勁兒,孺人之位唾手可得。
阿羅看出來了,尹花瓷對銀杏第一個侍寢很是在意,畢竟當初擇選,銀杏排名第三,說甚麼也不該一躍成為第一。
至於原本排位第一外加官員之女、對秦王一見傾心的覃秋月……她是個內斂的人,話都憋在心裡,但從她泛紅的眼眶以及眼底的烏青來看,昨夜估計沒睡好。畢竟自己喜歡的郎君與別的小娘子共赴巫山雲雨,換誰誰睡得著呢?
尹花瓷斜一眼阿羅:“你怎麼不說話?費盡心機把自己塞進少陽院,還以為你有多在意秦王呢。”
床榻鬆軟暖和,阿羅一夜好眠,氣色極佳,連帶著心情也不錯。她捏了塊糕點吃,沒接尹花瓷的話。多說多錯,指不定哪句話裡就挖了坑,只要不說就不會錯,她向來信奉這個。
“你就是個沒鋼火的賤骨頭!”尹花瓷罵道。
阿羅蹙眉:“尹姐姐慎言,你我同為秦王的婢女,我是賤骨頭,你是甚麼?”
“你!”尹花瓷兩眼冒火,覃秋月忙把她拉住,“行了,你們都少說兩句吧,都快用午膳了,銀杏阿妹怎麼還未回來?”
雖然是問句,答案彼此心裡都清楚。無非是討了秦王歡心,被留下婉轉承寵罷了。
阿羅嚼著糕點,皮薄透亮,棗泥的,表面印著粉色的花,很像“大人”在車上給她吃的那個。
這麼巧,秦王也有。
“回來了!”尹花瓷喊叫一聲,只見有個亮橘色身影披著金陽步步登上石階,待走近了,大傢俱是一駭。
銀杏的兩隻眼睛眼皮腫得老高,金魚似的,領口遮不住的雪膚露著青紫。
尹花瓷擼起袖子一瞧,胳膊上更多,像是硬生生叫人掐出來的。
阿羅心頭一墜,善武之人在床榻間都這麼兇嗎?
銀杏不太自在,放下袖筒,叉手告了聲罪,“昨兒睡得晚,我實在是累得慌,得去補眠,姐姐們有話趕明兒再問吧。”
說完,提起裙子就跑,懷仁跟在後頭笑著行了個禮,“王爺今晚召尹娘子侍奉,娘子早些做好準備。”
這一夜,阿羅睡夢裡全是被秦王暴虐的慘象,她渾身青紫,縮在床角,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哭聲淹沒在秦王的打罵聲裡,無休無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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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晚沒睡好,翌日一早起身時不免有些頭重腳輕。
暈乎乎地用過早膳,銀杏就拉著阿羅去花廊等,說是不能厚此薄彼,她有的迎接待遇尹花瓷也不能少,如此方能體現出四人“和睦如親姐妹”。
阿羅心道,你就是想八卦。
冬日天亮的晚,熹微晨光中,覃秋月如一片枯落的秋葉。聽到腳步聲,她回頭一瞧,取了帕子蘸一蘸眼角,“兩位妹妹來了,快坐。”
“秋月姐姐來得更早!”銀杏歡天喜地坐下,沒察覺覃秋月的異樣,自顧自說道,“昨兒這個時辰王爺差不多起身了,我估摸著花瓷姐姐也快回來了吧。”
覃秋月恍惚了下,強撐起精神問:“王爺既然起得這樣早,你卻為何回來的那樣晚?”
銀杏吐了吐舌頭,“辛嬤嬤瞧我一身的青紫,細細盤問了我半天,所以回來晚了。”
辛嬤嬤是皇后的人,跟著她們從尚宮局到少陽院,專司侍寢一事。
至於究竟為何會一身青紫,銀杏沒繼續說,也不好問。
覃秋月輕輕“哦”了聲,沒再說話。
日頭升起來了,天光大亮,花廊石柱枯藤盤繞,篩落一地碎影。尹花瓷便在這時歸來,腳步輕盈,面色紅潤,海棠紅的夾襖將少女的那一抹嬌羞襯托得恰到好處。
阿羅細細觀察,尹花瓷露出的面板沒有破皮的地方,青紫紅痕甚麼都沒有,反而較昨日水嫩了三分,像是被甚麼滋養了似的。
奇怪。
尹花瓷下巴一揚:“王爺不愧是人中龍鳳,樣樣都好得沒話說!”
銀杏點頭附和:“王爺長得確實好,那眉毛那眼睛,真真是賞心悅目。你們說明明大家都是人,怎麼我家裡的阿兄阿弟長得就像歪瓜裂棗呢?”
尹花瓷一撩耳畔碎髮,“王爺賞的,漂亮嗎?”
珍珠小巧,蕩在耳下,說不出的活潑靈動。
大家都說好看,懷仁卻是嚇了一跳,看了眼阿羅後解釋道:“是皇后殿下的賞賜,各位娘子都有。”
也就是說不是秦王特意賞的了。尹花瓷扁扁嘴,嫌他解釋這麼多幹嘛。
覃秋月忍不住問:“王爺可有說今夜召誰侍奉?”
懷仁搖頭,“祁王今日回京,皇后殿下在含涼殿備了家宴為祁王接風洗塵。王爺叫奴婢轉達各位娘子,今夜不必等候侍寢,大可在宮中四處走走看看。”
阿羅驚訝道:“意思是可以出少陽院嗎?”
懷仁點頭,“只許今夜,各位娘子小心些,莫要衝撞了貴人便是。”
在掖庭時好歹還能四處走走,偶爾出個宮感受下人世煙火。可自打進了少陽院,阿羅感覺自己就像是被關進了一個更小的籠子,怕她們與侍衛私通便嚴令不準出少陽院的大門,這跟坐牢有甚麼區別!
終於有個機會能出去透口氣,阿羅想也沒想,用過晚膳,趁銀杏沒察覺,偷偷溜了出去。
比起好友相伴,這麼多年來她更喜歡獨來獨往。
卻沒看見,一條尾巴悄悄跟在身後。
是秦王的侍衛,容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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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少陽院,沿著筆直甬道一路向西便是掖庭,中間隔著太極宮。
路上有在太極宮內侍奉的小宮女小內侍結伴路過,阿羅貼著牆走,細碎的交談聲間或飄入耳中。
春華宮的段寶林病的很重,太醫診脈後說時日無多,神智都有些不清醒了,口中卻喃喃著想再見官家一面。
太后宮中又多了兩隻隴鳥兒①,是鄭小娘子送進宮來給太后解悶的,太后甚是喜歡。
祁王妃下個月臨盆,太醫令診脈後說是個小郎君,皇后跟官家開玩笑,說“燕家捅了兒子窩,也不知何時才能盼來一位小女郎”。
官家育有三子,太子膝下育有兩名嫡子一名庶子,祁王的嫡長子也即將降生。
一路走來聽了不少瑣碎事兒,晚風吹著,毛絨領子擋去大半寒冷,彎月掛在牆頭,青磚鋪滿銀霜,她跳躍著、邁開大步向前走,追逐著自己的影子。
“你聽說了沒?今晚含涼殿杖斃了一個宮女。”
兩個粉衣宮女毫不避諱談論著。
“杖斃?這是犯了甚麼大錯?”
“聽說是手沒端穩,熱湯全潑秦王身上了。”
“天吶天吶,這得燙成甚麼樣?傷了秦王貴體,難怪要杖斃。”
阿羅想起孫友德潑在她手背的滾燙茶湯,疼了好幾日,碰都碰不得,就這樣她也沒落下浣洗衣裳。
僅僅是被燙傷就要讓宮女償命嗎?
伴君如伴虎,所言果然有理。她日後在秦王身邊侍奉,可得打起十二萬分的精神來才行。
虧她這兩日還懷疑“大人”是不是就是秦王呢,這麼一看,兩人根本不像。大人那樣好的心腸,怎麼會隨隨便便打殺人!
再往前,就是她往日裡愛去唸書的月牙湖了。
冰湖圓月很是好看,可惜以前匆匆忙忙,從沒有好好靜心看過一次,眼下不慌不忙,正是好時機!
阿羅興沖沖往石橋去,那裡景色最美。一邊走,一邊用腳踢開落葉,撿了幾顆柏子②。柏子只有單個指節大小,不一會兒阿羅就撿了滿滿一荷包。
前方就是石橋了,深藍的景,月白的橋,賞心悅目。
誰知,剛踏上橋面,就看見一人身披玄色大氅、支腿斜坐橋頭,單手拎著一罈酒,悠悠朝她看來。
作者有話說:
再說一下,本文1v1雙潔,男主身心潔,其他三個曉事宮女各有隱情,會一點點揭曉。
不存在秦王找其他男人代替他行事的情節,那樣對女孩子來說太噁心了。
①隴鳥:鸚鵡的別稱。
②柏樹果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