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專情 “這輩子娶王妃一人足矣。”
前方,一輛滿載柴薪的牛車斷了車軸,牛受驚,撞翻了臨街的餺飥攤子,鍋裡燒開的熱湯掀翻在一個稚童身上,其父拉著攤主要求賠錢,攤主拉著牛車主人要個說法,牛車主人委地痛哭,說他一個賣柴的,哪裡去湊那麼多錢。
受驚的牛被金吾衛制服,柴薪滾落一地,過不去車,看熱鬧的百姓更是將路堵的水洩不通。
燕晝推開車門四處望了望,坊市之間巷道四通八達,許多車輛紛紛向右繞路而行,他朝容福揚了揚下巴,“跟上。”
日頭落得很快,光暈漸收。車廂裡陷入昏暗,模糊了眉眼,阿羅兩手緊緊攥著衣角,懊悔煎熬著心,怎麼忙起來就忘了時辰回宮呢?這下好了,差事保不住,還要被逐出宮。她身無分文,又該如何安身呢?
巷道極窄,僅容一輛車子通行,容福趕著車匯入排隊的隊伍,慢吞吞前挪。燕晝推開半扇窗,招手喊來一個值守的金吾衛。
金吾衛不認得燕晝,但從車馬形制來看,不像普通人家的貴公子,於是保險起見稱呼道:“大人有何吩咐?”
燕晝扔給他一隻荷包,鼓囊囊。
“找個大夫,先給孩子瞧傷。”
當爹的只顧著要賠償,誰都忘了還有個燙傷的小兒要療傷。
金吾衛頓感敬佩:“大人在何處任職?待明日卑職上吏部為您頌德去。”
大雍不興做好事不留名,反而鼓勵好事留痕,以便鼓勵更多人路見不平拔刀相助。官員做了好事,去吏部存個檔,名曰“頌德”,好事做多了也有助於升官。哪怕是宮中皇子也可藉機招攬民心,為自己增勢。
燕晝卻擺了擺手,“舉手之勞,不必麻煩。”
說罷,關上窗,靠著廂壁閉目養神。
阿羅看著他,淺淺一線天光照亮他的臉,高眉骨,挺鼻樑,線條利落自帶鋒芒,腔子裡卻生了一副柔軟心腸。
順著窄巷繞了一圈,再次回到朱雀大街,馬兒四蹄輪的飛快,揚起一地飛塵。可即便如此,入宮門後,天還是黑透了。
馬車停在掖庭門前,阿羅勉強提起一抹笑,跟燕晝告別。
“多謝大人捎奴婢一程,奴婢想了一路,好像也沒有甚麼拿得出手的東西可以回報大人。”
燕晝隔窗吩咐了容福幾句,容福先行離開,他才轉身道:“是我有要事要問,這才請小娘子上車,小娘子回報我做甚?”
阿羅無奈道:“大人說過不騙奴婢的。”
起先她還真以為他是有甚麼難事要拜託她,稀裡糊塗上了車,可沒想到“難事”就是宮中眾人皆知的訊息,她要遲鈍到何種地步才會以為他是真的“有事相求”啊。
“啊,被看穿了。”燕晝單指撓了撓眉心,“我也不缺甚麼,要不小娘子先欠著吧,以後機會還多,總有報答的時候,不必急於一時。”
怕是沒機會再見面了。阿羅心想。他還不知道她馬上就要被趕出宮了吧。沒來由的,想到以後再也見不到他,還有點失落。
車外,噠噠腳步聲傳來,“奴婢懷安見過大人!”
懷安朝著車廂行了個禮,事先得了容福叮囑,沒有戳破燕晝的身份。
燕晝對阿羅道:“去吧,讓懷安陪你回尚宮局。”
*
再度稀裡糊塗地下了車,懷安引著她往拾階而上,步入掖庭深門。回頭看,硃紅馬車未動,那身緋色衣袍顏色不減,在昏黃燈火下鮮豔明亮。
他朝她揮揮手,算是送別。
阿羅屈膝行了一禮,加快腳步跟上,腦袋亂糟糟的,總覺得哪裡不太對。穿過掖庭進入內宮,還沒等她想明白,尚宮局的朱漆大門已近在咫尺。
李尚宮領著兩個婢女候在門前,手握戒尺,面色不善,心裡不由打了個突。然而就在一下瞬,她眼睜睜看著李尚宮由怒轉驚,那神情,活似瞧見太陽打西邊出來,下巴都快掉地上了。
光顧著看李尚宮,阿羅沒注意到懷安何時退到了身後。懷安朝著李尚宮擠眉弄眼加搖頭,李尚宮一頭霧水,比手叫他借一步說話。
不知道他們說了些甚麼,阿羅只知道,說完以後,李尚宮看她的眼神又變了,彷彿她是甚麼稀罕物。
“事出有因,這次就不罰你了,快回去吧,一會兒叫人把晚飯給你送屋裡去。”
意外之喜,壓在心上的巨石忽地碎成齏粉,飄走了。阿羅還是誠心告了罪,承諾“下次絕不再犯”。
等到坐上床,火爐烤著手腳,絲絲暖意將她從僵硬中釋放出來,那被凍僵掉的腦子才逐漸甦醒。
不是消食宮女,而是曉事宮女。大人說秦王不會強迫她,但事已至此,強不強迫還有區別嗎?名分已定,她今後再也無法出宮了。
慢慢蜷起身子,側躺在床,火光刺得眼睛泛出淚花,手指牽住枕巾一角。
阿羅啊阿羅,一時不慎,你是把自己給賣了啊。
晚膳漸漸涼透,伴著呼嘯的寒風,她迷迷糊糊睡去。
睡意朦朧間,新的疑問浮現。
懷安是誰?大人行走在前朝,為何會與宮中內侍相熟?李尚宮何許人也,皇后殿下的左膀右臂,孫友德都不敢得罪的人。她為甚麼會相信懷安的話,又或者說,相信指使懷安的那個人?
大人,他到底是誰?
*
“王爺,辦妥了。”懷安笑呵呵回稟。
燕晝閉目靠著車壁,車簾在臉上拓出一片暗影,面上慣常帶著的微笑也無影無蹤。
“都打聽清楚了?”
“清楚了,共四人。前頭有位尚寢局的小娘子,名朝蕊,中選後不知何故渾身起滿紅疹,被退了回去,羅小娘子是後頭遞補的。”
沒想到還有這番波折,燕晝揉了揉發脹的太陽xue,“叫容祿去查這四人,定要趕在她們進少陽院前查清楚。做隱蔽些,別叫官家與皇后知道。”
懷安應下,“王爺,咱們回去……抄書?”
為著作弊那事,官家罰他抄寫五遍《尚書》,他連一遍都還沒寫完,眼看著再有十日就要上交,懷安替他急。
想到抄書,燕晝頭更痛了,“先回去,我換身衣裳,然後去給阿孃請安。”
*
含涼殿。
池舒然跟燕昴對坐,在燈下對弈。
有青衣宮女來報,說是秦王求見。
李尚宮前腳剛走,秦王后腳就來,所為何事,不言而喻。
燕昴抿嘴憋笑,“快,你兒子來討說法了。”
連續三年,燕晝都拒絕給他安排曉事宮女,這次被先斬後奏,他心裡頭肯定不痛快。
畢竟沒把他說的話當回事啊,這事是他們做爺孃的理虧。
池舒然心頭一怵,對宮女道:“就說我還在沐浴,叫他去偏殿等。”
“慢著。”燕昴叫住宮女,“躲得過初一躲不過十五,你能拖到甚麼時候?”
池舒然看著被逼到絕路上的黑子,捂了捂額頭,“上輩子造了甚麼孽生了這麼個冤家。”
老大早慧,從小就穩,十二三歲上就已經進退有度,再不需要爺孃操心,甚至還能幫爺孃分憂,真真是個貼心的寶貝。
至於老二,算是個一板一眼的小君子,天天泡在書堆裡,出口成章,論遍天下無敵手,十歲上就把他阿爺辯得啞口無言,從此見他張嘴就害怕,但總體來講,也是個聽話的好孩子。
唯獨這個老三,天生的犟骨頭,認定的東西哪怕天王老子來了也甭想讓他改變主意。要是有一天你發現他乖乖就範了,那一定不是他“改邪歸正”,而是陽奉陰違暗度陳倉去了。
滑不溜秋,鬼點子比誰都多,十七歲了還不叫人省心。
池舒然一拍桌,點下最後一顆黑子,拿出壯士斷腕的勇氣道:“叫他進來!十七了,連個媳婦兒也找不到,添幾個小娘子伺候他,是為他好,我這個當孃的還有錯不成?”
幾息的功夫,影子一晃,燕晝換了件暗紅色圓領袍朝著爺孃拱手,“兒子見過阿爺阿孃。”
燕昴好整以暇打算看戲,剛端起茶盞,就眼睜睜看著池舒然,風一般刮到燕晝身邊,踮腳摸摸他的臉骨,“好兒子,瘦了。難怪你阿爺心疼你,非叫我添幾個可心的人兒去伺候。你們爺倆好好聊,阿孃頭有些暈,先睡了昂!”
燕晝:“……”
燕昴:“……”
霎時間宮殿一下子空曠起來,池舒然帶人撤了個乾乾淨淨。棋盤上,黑子絕路逢生,呈包圍之勢,反殺白子。
燕昴抽了抽嘴角,燕晝抱著手不說話。打小這個孩子就這樣,受委屈了又或是不滿意了,總能叫人束手投降,把他想要的東西奉上去。
憋了半天,燕昴才擠出一個字:“坐。”
燕晝在池舒然的位置落座。
燕昴灌了口茶,“你怎麼想的,先說說。”“兒子明白阿孃的苦衷。”
“少來這一套。”燕昴哼了聲,“還叫不上來你。說說,又憋著甚麼壞主意?”
燕晝委屈,“在您眼裡兒子我就這麼不懂事嗎?”
燕昴扔給他一個“這還用說”的眼神,“懂事怎麼不好好把書給讀會了?哪個皇子像你一樣,三次了還考不過。”
燕晝:“……阿爺,傷心事兒咱就別提了成嗎?”
燕昴摸摸鬍髭,“太后的意思,你也老大不小了,身邊總不能缺了女人伺候。要是不合心意,叫李尚宮再挑好的給你。”
燕晝沉默了,沒說話。少頃,他起身,跪地叩頭,把燕昴嚇了一跳,連忙去扶,卻壓根扶不動。
“阿爺,兒子前來,是想為那四人求個恩典。待明年阿爺過壽,允她們出宮可好?”
皇家的女人,哪怕是有名無實,但凡只要佔了個名頭,這輩子就出不去了。
可凡事總有例外,官家開恩放歸,她們仍是好人家的女郎,也會因為與皇家沾親帶故而叫別人高看一眼。
自由婚嫁,找個好夫婿,總比耗死在他身邊強。
燕昴傻了眼,“你這是不打算叫她們伺候?”
“兒子三年前就說了,這輩子娶王妃一人足矣,就像二哥那樣。”
燕昴戳他心窩:“你二哥二嫂那是青梅竹馬,你有嗎?”
燕晝:“……”
燕昴繼續戳:“從小到大,長安城的女郎你也見過不少,可有心儀的?”
燕晝沉默。
“你想一生一世一雙人,問題是你能成雙嗎?”
燕晝想找個地洞鑽下去。
“弱水三千只取一瓢飲,你總得先遇上這一瓢。畢竟不是誰都像你阿爺我一樣幸運,剛好在適婚的年紀遇上你阿孃。”
燕昴自我感覺良好,故作深沉微嘆一聲,總結道:“感情都是處出來的,你不跟小娘子接觸,豈會知道喜歡哪款?別告訴我你好男風,抽不死你。”
燕晝:“……兒子沒有,兒子不會,阿爺把心放肚子裡就是。可兒子還是那句話,兒子此生只要王妃一人,絕不叫其他人夾在中間膈應。懇請阿爺準了兒子所求,莫要耽誤她們四人前程。”
沒想到是這個理由,燕昴愣了片刻,重重嘆了口氣。
前兩天他還調侃老三像他,是個專情的種子。只是沒想到,老三比他更絕,畢竟在遇到池舒然之前,他也是有過幾個宮女伺候的。老三呢,人還沒遇見,就先主動守身如玉起來。
怎麼像個小娘子似的。
然而話說回來,兩情相悅,中間夾著其他人,確實膈應,這一點他深有感觸。
終是心軟,“你先起來,要是時機合適,阿爺自會考慮。”
燕晝高高興興謝了恩,燕昴忽然想起李尚宮今晚稟報的事,情場老狐貍敏銳的嗅覺叫他覺出些不對勁。
“話說,你跟那個羅小娘子是怎麼回事?”
作者有話說:
申公公:人心中的成見是一座大山。
燕晝:那我就用這座山壓死所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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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王才不是個憨憨,他還是很有城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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