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不願 一起睡覺,生兒育女。
馬鞭揚起,車架緩緩駛離。
車內,阿羅有些侷促。她從湘西流離至長安,相距千里,也曾偶遇好心人搭載,牛車馬車都坐過,但如此精緻的馬車卻是頭一回坐。
腳邊有鏤花的鎏金炭爐,身下是蜀錦茵褥,比嬰兒的手還要軟。內壁四角掛著銀鉤,金花獅子香球散發著雨後林間的清香,驅散本就沒多少的炭火煙味。
她跟大人對坐,中間隔一張長條几,上頭不見茶壺茶盞,反而擺著三色糕點,白的粉的綠的,她都不曾見過,但看起來就很好吃。
大約是目光在糕點上逗留的時間久了點,大人告訴她:“小娘子隨意便是,想吃就吃。”
人家客氣客氣,豈能當真,阿羅直入主題:“不知大人找奴婢所為何事?若是奴婢能幫得上忙,定不會推拒。”
何事?何事啊?燕晝也不知何事。出城跑了一圈馬,回城就見她杵在路邊,一臉焦灼。要是不說有事勞煩,她肯上他的車嗎?靠兩條腿走回去,天都黑了,李尚宮不責罰她才怪!
燕晝不自覺“嗯”了半天,裝出一副難為情的樣,“要不你先吃幾口?你吃了我才好意思說。”
阿羅以為他真是“不好意思”,捏了塊白團子,一咬,軟糯的皮,細膩的棗泥,天下竟有這般好吃的食物。
燕晝細細觀察她的神色,只見食物入口的瞬間,整張臉都明亮起來,有如晚霞照川水。
他就知道,透花餈肯定合她的胃口。
“想來也跟小娘子也見過三次面了,還不知如何稱呼?”
阿羅嚥下食物,“奴婢姓羅,沒有名字,大家都叫我阿羅。”
“阿羅……”燕晝咀嚼幾遍,很親暱的稱呼,他不好亂叫,“那日後我叫你羅小娘子吧。”
“大人隨意便是。”
阿羅說完,車廂陷入安靜,她等著燕晝開口說“要事”,燕晝則琢磨著“要事”是甚麼。幸好阿羅的視線始終盤桓在桌面,沒有直勾勾盯著他的臉,否則他必然會尷尬到面紅耳赤。
忽然,“咕嚕咕嚕咕嚕”,連續三聲響,清晰得很,阿羅瞬間漲紅了臉,雙手捂肚,“奴婢失禮。”
燕晝瞭然,“快到晚膳了,我也有些餓。”
冬日天黑的早,距離晚膳其實還有一個時辰。這個時候餓成這樣,她中午應該沒怎麼吃。
有些話嘛,看破不說破,說出來除了讓她更加尷尬外沒有任何好處,不如撒個謊叫她好受些。
不過,觀她神色,她好像是當真了?
阿羅把糕點往他那邊推了推,“大人先墊墊肚子吧。”
“我不愛吃這個。”燕晝推窗喊了聲“容福”。
馬車漸漸停了,不一會兒,容福敲了敲車窗,遞進來兩隻油紙包,燕晝分給她一包。
開啟,滋滋冒油的烤肉切成小塊,表面撒了一層胡椒與鹽巴,混著切成方塊的烤胡餅,一支竹籤用以封口,拔出來,剛好可以插肉吃。
燕晝叼了一塊肉入嘴,“吃吧。陪我吃。我不喜歡一個人用飯。”
那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嬌嫩多汁的烤肉,酥脆的烤餅,阿羅餓極,食物的美味擴大到極致。燕晝見她吃得開心,唇角也跟著揚起。
其實他不算餓,不緊不慢咬了兩塊,等阿羅吃完才開口問:“你說你被調去少陽院侍奉,有說做甚麼嗎?”
少陽院人手更換,他不可能一點風吹草動都不知,唯一的可能是他被人刻意矇在鼓裡。要真是這樣,容福未必能打聽得到,不如直接問眼前這個知情者,順便圓了自己的謊。
阿羅道:“這就是大人口中的‘要事’?”
“啊對對,這就是。”燕晝心虛。
阿羅心想這有甚麼重要的,宮裡隨便拉個人都知道。
“說來慚愧,奴婢報名時只盯著月錢了,忘了看具體差事。”
看來給錢不少啊,燕晝更疑惑了。
“李尚宮說是去給秦王做消食宮女,大人可聽過這個差?”
一句話,嚇得燕晝魂飛魄散,手裡的吃食也沒拿住,撒了一地。
疑惑也沒了,趕車的容福聞言差點沒控制住韁繩,險些撞牆。
然而疑惑不會消失只會轉移,阿羅看他活似被雷劈了似的,眉頭擰成八字,“難道不是陪著秦王飯後散步消食的差嗎?大人,您是不是知道些內情?”
燕晝心道,他可從沒聽過甚麼“消食宮女”,只知道皇子初次遺精後都會安排宮女近身伺候,是為“曉事宮女”。
他書讀的一直不好,所以兩年來一直用這個藉口推辭,沒想到躲得過初一躲不過十五,阿孃直接先斬後奏了!應該是阿孃在祖母那邊頂不住了吧?
也不知道自己現在是怎麼個臉色,應該是不太好看,因為對面的小娘子人都快碎了。
“大人,您還好嗎,您別嚇奴婢啊……”
腦袋空空,燕晝也不知道自己怎麼了。幾個曉事宮女而已,不喜歡就撂在一邊,好吃好喝供著,全當多了幾個擺設,也沒甚麼妨礙。
可就是,就是……他抓了抓腦袋,亂糟糟的,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糾結甚麼。
“說實話,我不太好。”
不想要又怎樣,人都選好了,他據理力爭推拒掉,置那些小娘子的臉面於何地?
被秦王拒絕,原封不動退回原職,怕是會被人笑掉大牙!
就拿眼前的小娘子來說,入少陽院,可以脫離掖庭那片苦海,她應該很不希望竹籃打水一場空吧?
可要是他求阿爺開恩,把她們放出宮去,阿孃的面子也不好看。給皇子擇選曉事宮女,是老祖宗傳下來的規矩,阿孃身為皇后不得不做,哪怕是有名無實也無所謂,人擺在那兒就成。
在皇家,規矩比人大,誰也不能隨心所欲。
左思右想,他就是那隻被壓在五指山底下的猴兒,翻不了身了。
要想恢復孑然一身,只能徐徐圖之,做長久打算。
再看對面小娘子,一雙眼,懵懵懂懂,恐怕還不知道自己要面對的是甚麼。
他緩了緩神,粗略想了個主意,“小娘子,如果這份差事可以讓你衣食無憂,還可以有大把的時間讀書習字,你願意做嗎?”
阿羅先是不可置信,而後眼底漸漸浮起喜色,“願意啊,怎麼能不願意呢?這差事真有這麼好麼?每月十兩銀,真的甚麼都不用做嗎?”
“其實還是要做一點的,比如……”他有些難以啟齒。
“比如甚麼?”
“比如侍奉秦王起居。”
“沒問題啊,端茶倒水奴婢都會。”
“不是這個,”在阿羅看不到的耳後,面板燙出紅暈,喉嚨都快乾了,燕晝想了又想,才挑了個比較委婉的說法,“是要……做男女之間做的事。”
阿羅徹底困惑了,“甚麼事?”
燕晝懵了,她是曉事宮女,這種事,難道不應該是她比他知道的多嗎?
豁出去了,“就是一起睡覺,生兒育女。”
阿羅豁地站起來,忘了是在馬車裡,頭“砰”地撞上車頂,“哎呦”了聲,抱著腦袋坐了回去,“為甚麼會做這種事?”
“你不願?”
阿羅覺得天都塌了,“奴婢不知道要做這個,奴婢還想出宮呢。”
成為皇子的女人,她豈不是這輩子都出不去了?
“侍奉秦王,若以後能得一兒半女傍身晉一晉位份,月錢遠不止十兩,還不願嗎?”
“奴婢不願。”阿羅垂著腦袋,“奴婢只想攢夠銀錢出宮。”
原來是想出宮。燕晝不知道自己為何要追問這個問題:“是要出宮尋一個好郎君嫁人嗎?”
阿羅愣怔片刻:“奴婢還不曾想過……”
她如今溫飽都成問題,哪裡有閒情逸致去想那些事?
但大人好似對這個問題格外執著:“假如呢?假如小娘子要嫁人,會選怎樣的夫婿?”
阿羅回憶了下她在民間見過的夫妻,“找個一心一意踏實過日子的夫君吧。”
“一心一意”,也就是說,“三妻四妾”的秦王不在她的考慮範圍之內。
圖錢不圖身,如此最好,這樣她就不會因為被冷落而傷心。
一舉兩得,一箭雙鵰,她開心,他也能應付阿孃跟祖母。
“你很想出宮?”燕晝問。
阿羅垂著眼點頭道:“奴婢做夢都想出去。”
進宮前,覺得宮外生存不易,但入宮後才發現,這裡才是個吃人不吐骨頭的地方。高牆四四方方,遠不如宮外天寬地廣,長久住下去,得瘋。
燕晝若有所思,喃喃著“知道了”。
阿羅後知後覺想到:“大人,您為何要問奴婢這個?您跟秦王很熟嗎?”
熟,那可太熟了。
燕晝撣去袖口沾上的鹽粒,“秦王是個好人,你若不願,他不會強迫你,不必太過擔憂。”
這跟傳聞中的秦王很不一樣,可大人又何必騙她呢?大人為她解惑,收養了貍奴,還管了她一頓飽飯,讓她有車可乘。大人心地這般好,肯定不會騙她。
“奴婢相信大人。”
燕晝聞言抬眼看去,小娘子的眼眶微紅,渾身透著一股子劫後餘生的慶幸,可見剛剛那一番話顯然都是肺腑之言,半點沒摻假。
有心逗逗她,“不怕我騙你?萬一你進了少陽院,發現秦王就是個見色起意的小人又該如何?想找我算賬都找不著。”
“您不會騙奴婢的。”阿羅仰臉一笑。
“這麼肯定?”
阿羅反問:“那您會騙奴婢嗎?”
“不會。”不必思考的答案,下意識就說了,說完燕晝才反應過來自己是不是回答的過於快了,扶額道,“你詐我。”
阿羅忙不疊叉手告饒:“大人恕罪。”
車廂一瞬安靜,橘黃的光線透進來,將不大的空間填滿。不知誰先笑了,撲哧一聲,很輕很輕,就像冬日清晨的初陽,薄薄一層,溫煦。
但很快他們就笑不出來了。
馬車突然停靠,不再向前。
容福前去探路,隔著車壁稟報道:“主子,有金吾衛封路,所有車輛一律不得前行,估摸著一兩個時辰走不了了。”
太陽已經半數沒入地平線下,再等一兩個時辰,宮門都要下鑰了。
阿羅的心猛地一墜。
出宮前,李尚宮三令五申,若是敢夜不歸宿,直接逐出宮去,沒得商量。
作者有話說:
阿羅:奴婢不願侍奉秦王。
燕晝:深得我意。
一個月後。
燕晝:真的不願意嗎?你看看我看看我,我自薦枕蓆成不成
酒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