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虛驚 她若能得秦王寵愛,局令面上也跟……
三個小內侍都與阿羅差不多大,眼看著花兒一般的姑娘要被糟蹋,心底有所不忍,手下不禁卸去幾分力,阿羅一扭一掙就把他們給甩了個倒仰。
被逼到這個地步,阿羅早就甚麼也顧不得,只要能逃出去,逃到內侍省狀告孫友德無德穢亂宮闈,又或是鬧到少陽院去驚動秦王,哪怕是同歸於盡也不要緊。
她活不成,孫友德也別想活!
奪門而出,雪沫子撲面而來,溼潤了臉頰。
孫友德氣急敗壞:“還愣著幹甚麼,把她給本官綁回來!”
小內侍們心有靈犀,一窩蜂往外衝,三個人結結實實卡在窄門裡,徹底堵死了外出的道。
孫友德簡直要被氣死:“蠢貨!一群蠢貨!”
譁——阿羅開啟院門,她走得急,也沒想到這個時候還有人候在門外,悶頭跟人撞了個滿懷。
“哎呦喂,趕去投胎啊!”有人罵了聲,阿羅叉手道了聲“抱歉”,捂著額頭急吼吼邁步,卻被那人叫住,“等等!你是阿羅?掖庭浣衣房宮婢?”
點到名字,走不脫了,阿羅看過去,海棠紅交領廣袖短襦,泥金帔帛掛在臂彎,竟是今早見過的那位負責擇選的女官。
阿羅定了定神,“奴婢阿羅,見過姑姑。”
“這是尚宮局的李尚宮。”青衣婢女斜了她一眼道。
孫友德呼哧呼哧趕過來,滿面的怒容在觸到李尚宮那刻立馬化為一臉的笑:“哎呦,這不是李尚宮?您來也不提前說一聲,下官也好備了茶候著您啊。這麼晚了您還親自過來,可是皇后殿下有甚麼吩咐?”
李尚宮整理好帔帛,平淡道:“孫局令客氣。本官奉皇后之令為秦王擇選宮女,本是都選好了,誰知其中一個出了岔子,眼下要趕緊把你們掖庭局的婢女阿羅遞補上去方能交差。”
這就像眼瞅著盡頭是萬丈深淵,沒想到走到跟前竟是峰迴路轉,於黑沉濃霧間豁開一束亮光。阿羅猛地抬頭,懷疑自己是不是在做夢。
孫友德也覺得像是在做夢,只不過是噩夢。他有些慌,脫離掖庭到了秦王眼皮子底下,那張嘴他可就管不住了。
“能去侍奉秦王,可真是這丫頭三輩子修來的福氣。只是尚宮有所不知,這丫頭蠢笨得很,性子也孤僻,又出身卑賤,恐辱沒了秦王……”
“這些就不勞局令操心了。”李尚宮直接堵了他的話,語氣有些冷,“她若能得秦王寵愛,局令面上也跟著增光。但局令這般阻攔,可是另有隱情?”
內侍跟宮女結成對食,私底下你情我願怎麼來都行,但要是真搬到明面上來,那可是大罪!
聽話頭倒像是鐵了心要帶人走,孫友德冷汗直冒,卻也想不出更好的法兒,只能妥協道:“瞧您說的,下官豈能不懂一榮俱榮一損俱損的理兒?只不過是怕她伺候不好罷了。”
遮遮掩掩,李尚宮混到這個位置上,豈能看不出有貓膩?但記掛著差事,免不了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她頷首,“日後能走到哪一步全看個人造化,有些道理局令心裡明白就好,得饒人處且饒人。她,本官就帶走了。”
*
幾句話的功夫,阿羅中選的訊息風也似的刮滿掖庭。
李尚宮放她回屋收拾包袱,其實也沒甚麼好收拾的,床板下的包袱拎上就走。
阿茹捧著一個五兩的銀錠湊上來:“好阿羅,去了新地方到處都要打點,想來你缺銀子使,這些就先拿去用,姐姐不收你利息。”
不收利息,那要貪的好處可就多了去了。
阿羅婉拒她:“多謝好意,不過你忘了,我還留了一貫錢,足夠使了,再多也拿不動。”
阿茹窮追不捨,“多少是咱們同屋的情分……”
奈何阿羅紮緊包袱,她塞都沒地方塞,一腔的“好意”完全沒地兒送。
被拂了面子,索性把錢一扔,“還沒得寵呢就擺架子,以後倆眼還不得長天上去。”
阿羅自動忽略這些壞心情的話,阿蘭跟在一側送她出門,“別嫌我囉嗦,也別嫌我戳你心窩。就你這臭石頭脾氣,入了少陽院可得改改,整日板著臉可哄不了男人,更何況還是秦王那樣從小被嬌慣著長大的主兒,一個伺候不好皇后便要怪罪,往後的路可沒想象的那麼好走。”
很直白的話,且有點說教的味道,但落在阿羅耳朵裡,只覺得阿蘭是為她好,擔憂她的未來,擔憂她的性命。深宮生存不易,人人明哲保身,阿蘭能說出這番規勸的話來很是難得。
“我都記下了,多謝。”她自袖管拖出一隻小盒,寶藍色琺琅為底,細細掐出金銀絲,盤繞成繁複的西番蓮紋,看著就價值不菲,“這藥膏治療凍瘡很有用,你偷偷藏好,隔幾日抹一抹。”
慕容輝送的藥膏只剩這麼一盒,往後她再不用冬日浣衣,留著也無用,不如還了那盒皂角的人情。
阿蘭推辭說太過貴重,“瞧上去盒子比藥膏還值錢呢。”
可不就是說,她當初也沒想到慕容輝會拿這麼精緻的東西給她。不過轉念一想,慕容傢什麼實力,怕是人家找不出比這更“簡陋”的盒子了。
阿羅把盒子塞過去,“瞧著漂亮,實則不值幾個錢。收下吧,算是謝你幫我搶下的皂角。”
同屋的阿喜剛下值,手裡端著飯,一院門就見阿羅往外走。她沒有多少表情變化,點頭道了句“恭喜”,側開身子為她讓道。
阿喜性子冷,同屋這麼久也沒說過幾句話,獨來獨往的,遠不如名字那般熱鬧。阿羅點點頭算是回應。
“一天不見,有人竟是攀上高枝兒了!”菊香花枝招展,立在簷下風雪吹不到的地方陰陽怪氣,“其他的話說多了也沒意思,姐姐就祝妹妹有段寶林的福氣,待秦王日後娶妃賞你個孺人噹噹,也不枉你今日高興這場!”
訊息靈通些的都知道,段寶林就是曉事宮女出身,在官家迎娶皇后前頗有寵愛,這才能在官家御極後獲封寶林。
因為出身擺在那兒,到頭也只是個六品寶林。且官家自娶妻後再不曾臨幸後宮,專寵皇后一人。好好的花兒開敗在深宮,未嘗不是一種遺憾。
但不論怎麼說,寶林終歸也是天子的女人,可孺人不過是王府侍妾,待遇名望都比不上前者。開國至今,也沒聽見有幾個曉事宮女獲封孺人,大多是籍籍無名,雜草一樣,被主子遺忘。
菊香說話一向都是往心窩子裡捅,本以為阿羅會惱羞成怒反刺她兩句,她再順勢把事情鬧大,給阿羅定下一個“口無遮攔”的罪名,到時遭皇后跟秦王厭棄,還不是要灰頭土臉滾回掖庭。
結果是,阿羅只覺得一道冷風自左耳進、右耳出,腳步不停邁出了院門。菊香被人捧慣了,頭一次被徹底無視,差點氣暈過去,叫滿院的宮女看了笑話。
阿羅往東門走,那是掖庭正門,李尚宮在那兒等她。
一路上,紛紛有人道賀,就連掌管庫房的大宮女都笑容殷切,還有薰香處的人,偷摸著要給她塞銀子,都被她婉拒了。
要知道以往找她們領皂角、借香草,那可是要看好大的臉色。
不過是秦王身邊的一個小“消食”宮女,就如此令人豔羨嗎?
她自己還發愁呢!要是秦王以後不需要人幫他“消食”,她會不會被原路遣返再回掖庭?
抬頭,掖庭高牆筆直地插向雲霄,極高,極深,切出四四方方的天,宛如牢獄。
前路未知,但有一點毋庸置疑,她絕不能讓自己再回到這個地方。
*
含涼殿。
池舒然將將出浴,繞過石榴花琉璃屏風,手上拿幹帕擦著溼漉的髮尾,“午後春華宮傳來訊息,說是段寶林身上不大舒服,你沒去瞧瞧?”
燈下,燕昴歪在榻上,合起手中書,“我又不是太醫,去了也不能治病,找我不如找太醫。”
池舒然在妝臺前坐下,“你去瞧一眼,比吃藥還管用。”
“不去。”燕昴道,“當初娶你我就發過誓,從此只你一個,再不見其他女人。”
池舒然心平氣和道:“到底是伺候過你三年的。”年輕時是有點在意他有過旁的女人,可現在兒子都大了,他也十年如一日遵守承諾,那些酸味自然而然就消解了,何必跟自己過不去。
燕昴有自己的看法,“當年開恩旨的時候朕說的很明白,有了皇后,朕再不會臨幸任何一人。留下,只能枯守冷宮。出去,則天大地大,要錢要男人朕都能滿足。朕給過她們選擇,是去是留自己做主。段寶林既然選擇留在宮裡安享富貴,那就莫要再要求更多。”
三十年前他還是太子,將將及冠,在春日宴上一眼相中池舒然,惶惶求娶,誰知連吃三道閉門羹,頗費了一番周折才抱得美人歸,因此格外珍惜,決定單守著她一人過日子。
除卻這個原因,再就是先皇后妃眾多,子女十數人。阿孃貴為皇后卻不得寵,他也因而不得聖心,整日如履薄冰,不知多少庶兄庶弟想將他取而代之。
那時他就想,日後自己做了皇帝,生幾個嫡子即可,好生教導,長幼有序,未嘗不能在這深宮之中守得一片溫情。
“倔得跟頭驢似的。”池舒然笑罵一聲,“老三這點隨你隨的妥妥的。”
“怎麼能叫倔?我這叫‘專情’。”燕昴長嘆一聲,仰躺在榻。
皇后有句話沒說錯,三個兒子裡,唯有老三不論是樣貌還是性情都最像他。
“看著吧,老三日後定也是個情種。指不定像我一樣,要栽個大跟頭!”
“呸呸呸!”池舒然順手拿梳子砸他,“有你這麼咒兒子的?”
燕昴抱著梳子,一臉“你等著瞧”。
“娘娘,”青衣宮女隔著屏風稟報,“李尚宮來了。”
作者有話說:
阿羅:哄人?怎麼哄?
酒師:不用哄,你招招手他就搖著尾巴過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