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絕路 她一無所有,賤命一條。
鼓槌擂動,恢弘磅礴的鼓聲盪開陰雲,破出一線天光。
接連三聲,宣告早朝開始。燕晝立在原地,沒有動,遙遙看著牆根下綣縮的人。
薄薄一片影子,枯葉似的萎在牆根,抬袖胡亂抹了把臉,仰起頭,遙望的烏蒙天際處自裂隙漏下幾道光束,呈散射狀。
不知在想些甚麼,盯著那些虛無發了會兒呆,少頃,她單手撐著膝蓋站起身,想來是蹲麻了腿,抬腳抻了抻腿肚,忽地扭頭看來——
從希望的破滅中緩過神,阿羅感覺到似乎有人在看她,循著感覺朝來路看去,風捲著草葉兒滾過,筆直的甬道,空蕩蕩,何來的人影?
收回視線,繼續往前走,將過往拋在身後。
兩人高的硃紅牆頭,燕晝扒著瓦片,慢慢探頭,目送她邁進掖庭的灰黑門樓。
*
掖庭裡的天光,總是來得遲些。厚重宮牆濾過了晨暉,只餘下一片青灰色的、潮潤潤的涼意,沉甸甸壓在一排排晾曬的衣物之間。
渾渾噩噩回到浣衣處,冷水漫過手背,熟悉的刺骨感將阿羅拉回現實。
一個上午,她洗了一件又一件臭烘烘的侍衛服,她這個人也被染臭了似的,大家都離得她遠遠兒的。
說是疏離吧,但總有人忍不住打量她。不論走到哪兒,這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目光總是蒼蠅似的黏在身上,彷彿一夜之間她成了掖庭的紅人。
真叫人摸不著頭腦。
直到中午打飯時,有個乾衣房的宮女當面嘲諷:“豆芽菜似的,還妄想飛上枝頭變鳳凰,真是做夢!以為秦王是莊稼地裡的野漢子,葷素不忌吶?”
同伴附和:“也不瞧瞧自己幾斤幾兩,給主子提鞋都不配!”
菊香也在,朝她高高揚起下巴。
原來那些目光,都是在笑話她不自量力嗎?
從小掙扎在底層,看盡了冷眼,阿羅早已習慣,並不去分辯,留著那些力氣與時間,多洗兩件衣裳不好麼,何必浪費在毫無意義的自證當中。
一個人沉默著吃完飯,收拾好碗筷,腳步不停回到水渠。落下的差事要趁著白日暖和趕緊做,否則又要夜裡受凍。
同屋的阿蘭抱來一小盒皂角,“昨兒你不在,我替你搶下了些,要不又要多費錢買。”
皂角是稀缺貨,不是上頭不撥錢,而是層層盤剝下來真正能用到採買上的也就三成。沒有皂角,油汙洗不淨,她們只能自己出錢託人去宮外買,本就不多的月錢更是因此而雪上加霜。
兩人同屋不過七日,話從沒說上幾句,阿羅屬實沒想到阿蘭會幫她。
來自不相熟之人的暖意漾開在心頭,阿羅一時怔住,水滴凝在指尖啪嗒落下,摔成幾瓣。
阿蘭以為她是在為那些傷人的言語難過,盒子向前一送,順口說:“中午挑頭的那個宮女叫華玉,擇選她也去了,卻因為齙牙被拒。想來是眼紅你走到最後,這才故意拿話刺你,你莫要放在心上。”
竟不知還有這緣故。
“我沒有放在心上。”
阿羅想,比起劉嬤嬤的針對、局令的難纏跟做不完的差事,那些話哪裡值得她放在心上?
“她與我同為掖庭浣衣婢,我配不上秦王,難道她就配得上嗎?她自輕自賤,我又何必掛心。”
冷泉般的眸子,毫無波瀾。那些攻擊容貌的話,聽著就叫人火冒三丈,落在哪個女孩子身上能好受?阿蘭一時有些拿不準,她這位同屋夥伴到底是裝不在意還是真不在意了。
傍晚時分天空飄起細雪,手指僵硬得無法伸蜷,阿羅捧在口邊哈著熱氣,白霧一圈一圈盪漾開來。
“阿羅!”有人沒好氣地叫她,“劉嬤嬤叫你,麻利點收拾完過去!”
終於是等不及,要在今晚把她獻給局令了嗎?
*
在宮裡,要麼當主子,要麼當下人裡的頭兒。混到這兩個位置,過得都不會太差。
譬如劉氏,三十出頭便是浣衣房的掌事嬤嬤。除了年節宮宴忙碌幾日,素日裡來清閒無事,就忙著找茬扣錢豐盈腰包,好託人從宮外買來美酒,夜夜咂摸一口,日子過得賽神仙。
“阿羅啊,”她歪靠著圈椅,人有些喝高了,兩頰酡紅,“來瞧瞧,看你毛手毛腳的,把秦王的衣裳勾了都不知道。這獸爪是用單根金線繡成,斷了就得全部挑起重繡。又費工夫又費銀子的,你叫局令怎麼跟尚服局開這個口?”
阿羅叉手道:“嬤嬤明鑑,此事非奴婢所為。”
劉嬤嬤板下臉,啪得一拍桌,“不是你是誰?衣裳送來就這個樣。不是你,難道是嬤嬤我乾的嗎!”
年紀小的宮女不經事,被這麼一嚇早就六神無主哭著問“怎麼辦”了,可阿羅卻不是那等沒吃過苦的。
她垂著眸,語聲平平:“奴婢不知是誰,但這人絕不是奴婢。您是浣衣房的掌事嬤嬤,趁著此事秦王尚未察覺,理應儘早查清真兇,將衣裳送還尚服局。”
再拖下去,秦王一旦追問,糾察到底,少陽院、掖庭、尚服局,沒一個能跑。
劉氏酒氣上頭,哪裡聽得出她話中的暗示,如今她滿腦袋都是讓這頭倔驢心甘情願跪上局令的榻!
不心甘情願也得去!要不她掌事嬤嬤的位置就保不住了!
跟一個小丫頭沒甚麼好吵嘴的,沒得跌了份子。她蠻橫無理地指著鼻子罵:“你乾的好事還想叫我來收拾爛攤子?沒門!自己捧著衣裳滾去求局令。”
這是鐵了心要把她給推出去。
阿羅心一橫,氣血直衝上腦頂,所謂“光腳不怕穿鞋的”,她一無所有,賤命一條,自然捨得一身剮。
兩步走到榻前抱起衣裳,用力往火盆子裡一扔!
天寒地凍,炭火旺盛,錦緞裘皮哪樣不是易燃的東西,火苗瞬間明亮數倍,舔舐著上竄。
劉氏混沌著腦袋愣在原地,阿羅一把奪過她懷裡酒罈,往火上一潑!
“轟”的一聲悶響,燃起一團淡藍火球,眨眼的功夫就把衣裳燒成一堆灰燼!
皮脂燃燒後的焦糊味彌散在空氣中。
劉氏的酒徹底被嚇醒了,嘴巴張得老大,眼珠子幾乎要奪眶而出,“你你你……你瘋了!毀壞皇子衣物乃是重罪、重罪啊!”
一顆心砰砰跳,幹這種掉腦袋的事兒,誰都怕。
阿羅也沒瞧上去的那麼鎮定,她勉強控制住微微戰慄的身子,語氣比外頭的天還冷,“衣裳是少陽院宮人送來的,掖庭負責接手查驗的人也不是奴婢,奴婢沒見過甚麼秦王衣裳,嬤嬤莫要胡言亂語。”
不是想推卸責任嗎?
衣裳給你燒了,即便秦王日後追責,她一個最底層的浣衣婢也能推說從未見過,可劉氏作為浣衣房掌事嬤嬤可就不是那麼好脫罪了。
皇子衣物被毀,捅出她這個罪魁禍首,劉氏也難辭其咎。但凡劉氏還有點腦子就會想方設法把此事瞞下去,努力把罪責撇乾淨。
劉氏頹然癱軟在圈椅,兩眼失神,喃喃自語:“完了,全完了,皇子的衣裳都記錄在檔,憑空少了一件,早晚得爆出來……”
若是早些找局令私下裡託關係送進尚服局,也惹不出這些禍事,偏她想以此為要挾一箭雙鵰,到頭來卻是雞飛蛋打自己還沾了一身雞毛!
阿羅叉手道:“時候不早,奴婢差事尚未做完,先行告退。”
腳掌後挪半步,就聽見一道尖細嗓:“慢著——”
棉簾從外掀起,身前一暗,就見一雙烏皮靴子停在眼前,“劉嬤嬤,怎麼混到現在,連個乳臭未乾的小宮女都敢在你頭上動土了?”
是孫友德。阿羅心頭一涼,肩頭落下一隻手,順著肩胛脖頸一路滑到下頜,兩指呈鉗狀迫著她仰頭。
“阿羅啊阿羅,敬酒不吃吃罰酒,瞧不上局令我,卻妄想攀附秦王,嗯?”
阿羅垂眸:“奴婢不敢。”
“秦王的衣裳說燒就燒,你還有甚麼不敢?”
看來孫友德一直在門外,屋裡的事聽得一清二楚,所以是要押她去認罪嗎?
最差也就是這樣了。
來之前她都已經想清楚,死了也好,但願下輩子投生個好人家,父母俱全,兄妹相伴,再不用顛沛流離無以為家。
劉嬤嬤簡直恨死了她,一看有孫友德撐腰,忙跪在地上嚷道:“局令明鑑,這賤婢不安好心,故意毀壞秦王衣物,就是想把您給拉下馬,您可千萬別輕饒了她!”
掖庭偌大,即便事情敗露,孫友德頂多是御下不嚴一時失察,罰幾個月月俸算完,遠到不了丟官帽的程度。可劉氏作為浣衣房掌事嬤嬤,不死也得剝層皮。她這是故意誇大,想叫孫友德出面料理了阿羅,給秦王一個交代,也好把自己給擇乾淨。
算盤珠子都蹦到臉上了,孫友德最厭煩這種利用他的小心思,當即冷哼一聲,“劉嬤嬤說的哪裡話,那衣裳,難道不是你燒的嗎?”
別說劉氏,就連阿羅都瞪圓了眼。
剛剛還說是她所為,怎麼轉眼就換了人?
孫友德說一不二,叫人來把劉氏拖出門,五十宮杖落下來,打到第三十六杖,那哀嚎聲就停了氣。
孫友德揣著一身肥肉,把自己塞進劉氏坐過的圈椅,吩咐底下人道:“趕明兒去跟尚服局說一聲,少陽院宮人送岔了衣裳,劉氏見錢眼開起了歪心,偷藏了秦王衣物,醉酒後不慎焚燬。本官已查明事情原委,人也已料理乾淨,算是給秦王一個交代。”
小內侍領命,拖了劉氏往尚服局走。地面鋪著一層薄薄的雪毯,卻被一道深濃血痕割裂。
簾子晃了晃,復又落下,隔絕了寒冷與血腥。
屋內燃著火盆,溫暖如春,半個時辰前還在飲酒吃肉的人,已經做了替死鬼,往幽冥界去了。
生和死,一句話的事。
真與假,也是一句話的事。
孫友德坐著,阿羅跪著,權勢壓得她抬不起頭。
“劉氏沒用,死了也不可惜。阿羅啊,你可千萬不要學她。”
不想死,就做個對他有用的人。
毫不遮掩的淫/欲落在身上,目光如有實質,剝著她的衣。
青樓那夜的記憶再度上湧,她被人壓在身下,護住襟口,就護不住褲腰。她哭,那人更加興奮;她呼救,無人理會。
倘若沒有摸到床頭的燭臺,她興許會一口咬斷那人頸間的經脈,而後被老鴇送官,給那個畜生償命。
所以,現在要去死嗎?為了一個畜生。
阿羅緩緩抬頭,這是她第一次直喇喇盯著上峰瞧。面白無鬚的人,眼袋浮腫,肥肥一坨肉擠在木圈中,很弱的模樣。
不再猶豫。她拎起豎在桌邊的夾炭長柄鐵鉗,朝著孫友德的頭顱揮去!
憑甚麼白搭上她一條命!她死也不能放過這個畜生!
孫友德也沒想到好好的人突然發瘋,掄起鐵鉗就往頭上招呼,嚇得往後一仰,圈椅後倒,連著他一同栽過去,堪堪避過這一擊。
就差一點,時機就錯過了。
候在外頭的小內侍聽見主子驚呼,呼啦啦跳進門,幾下就把阿羅按住。
孫友德喘著氣被人從圈椅裡拔出來,怒不可遏:“把她給本官扒了衣裳拖去榻上按住嘍!今夜本官不玩死你,本官就不姓孫!”
作者有話說:
祝大家除夕快樂呀新的一年順順利利,馬年大吉!
其實我們燕晝寶寶是除夕生辰嘿嘿祝他生辰快樂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