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結果 透過全部考核者,加上阿羅共八人……
夕陽漫灑,月牙湖鍍了金邊。燕晝提著食盒,慢悠悠繞著湖走,走到石拱橋也沒瞧見那抹碧荷色身影。
天色尚早,許是還未下值。
走到橋頭坐下,還是昨天的位置。從食盒裡取出《尚書》,翻開,沒看兩句,就被遠處嘰嘰喳喳的麻雀吸引了目光,追逐著,跳躍在枯樹枝頭。
有隻膽大的落在食盒邊,伸著頭去啄漆木盒蓋。燕晝覺得有趣,掀開盒蓋取一塊透花餈,掰碎。
麻雀歪著頭看他,起先啄一塊就跑,後來膽子漸大,直接站在掌心吃。
越來越多麻雀被吸引過來,六塊糕點喂出去三塊,他冷聲制止:“行了行了,你們都吃完了,她吃甚麼?”
麻雀們可憐唧唧看他,他移開眼,天幕不知何時變為淺紫色,書中字跡模糊不清,想來今日她是不得空了。
“行吧。”剩下的三塊揉碎,麻雀哄搶,“餵飽你們,也算是日行一善。”
“王爺!”懷安跑得氣喘吁吁,“王爺,您怎麼跑這兒來了,叫奴婢好找。”
燕晝收拾好食盒:“這兒清淨,利於我念書。”
懷安盯著滿地的麻雀跟那本被六隻鳥爪子踩著的《尚書》。
您確定您不是來捅麻雀窩的?
燕晝瞧他一眼,“甚麼事兒跑這麼急?”
懷安:“王爺,今兒是十五,您忘啦?”
每月逢五逢十要去皇后的含涼殿用膳,燕晝一捂腦袋,“能不去嗎?”
沒臉去。
懷安:“……王爺,您別為難奴婢。”
*
含涼殿。
臨窗佈置有美人榻,皇后池舒然斜倚著,百無聊賴翻書。團花紋細絨毯自榻上一路鋪到階下,有青衣宮女半跪在側,用玉如意為皇后按摩腿肚。
紫檀木嵌百寶屏風隔出內外兩個小間,天色已晚,殿內亮起了燈。窗欞新換的琉璃片,明亮,透著廊下的光,照在屏風,描出一道挺拔人影。
“見過秦王。”請安聲疊起。
池舒然神情一振,撂下書匆忙下榻,宮女取來平底軟鞋為她穿好,那邊燕晝隔著屏風行禮道:“兒子見過母后。”
“叫甚麼母后!”池舒然風風火火衝過去,滿頭珠翠亂搖,“叫阿孃。”
“這不是禮不能廢先喊一聲麼。”燕晝咧嘴一笑,“阿孃。”
池舒然上上下下打量一番兒子,見他眉目間爽朗依舊,沒甚麼頹靡之色,便放下心來,“歲考沒過咱們來年再考,你避著阿孃不見做甚麼?”
燕晝有些臉熱,“兒子一時心急夾帶小抄讓爺孃蒙羞,是兒子不對,兒子往後絕不再犯。”
“知錯能改就好。”池舒然徹底放心了。
龍生九子各有不同,書讀的差些無傷大雅,但心要是歪了,那才是做爺孃的失敗。更何況站在他們這個位子上,邪念一起,今日作弊,明日就能賣官,後日就要起兵造反,到時於國於民都是災難。
老三能有羞恥之心,坦蕩認錯,這很好。
兒子高出一個頭,臉都摸不著了,池舒然拍拍他的手臂,“不是咒你啊,其實阿孃還挺盼著你多考兩年,晚點開府,在宮裡多陪陪阿孃。”
老大二十七,老二二十四,老三卻只有十七。
天知道她二十八歲生辰當日把出喜脈時有多高興,時隔七年再度妊娠,她跟燕昴的歡喜絲毫不亞於生老大的時候。
雖然最後還是沒能兒女雙全小小失落了下,但也不妨礙她對這個么子的喜愛。
可惜一眨眼就要長出翅膀飛跑了。
燕晝抿著嘴巴無話可說。
其實,他真的挺想出宮的。
做孃的豈會看不出他那點心思,池舒然“噗”得一笑,“傻兒子,逗你的,皇子長大哪有不出宮開府的。你阿爺還沒找到合適的宅子,等確定下來再找人修葺一番,最遲明年年底你就能搬出宮了。”
引著兒子往飯桌走,“年前你照常去崇文館唸書,阿孃的意思是等過了年就讓你阿爺找個空缺給你,在朝中好生歷練一番,免得日後遠去封地叫阿孃掛心。”
燕晝腳步一頓,“可是兒子還沒透過歲試。”
透過歲試才能開府供職,這是老祖宗定下的規矩。
池舒然不以為意,“一邊歷練一邊考,等你甚麼時候考過了阿孃才能放你去封地。”
他絞盡腦汁要透過歲考,不就是為了能早日在朝中有所作為嗎?至於去不去封地,不重要。燕晝臉上浮起笑,恨不能今日就是除夕。
有說有笑走入內殿,邁過隔扇門,一桌子佳餚閃著綠光,燕晝的笑容瞬間僵住,“阿孃,兒子的烤乳豬呢?”
備膳時,池舒然都會派專人去問燕晝想吃甚麼,這次他點了烤乳豬。
池舒然早料到他會問,“膳房那邊說前幾日你剛吃了烤肉,這兩日又是羊湯又是魚羹,半點青菜也沒吃,所以今晚改吃素!”
燕晝苦了臉,與他一同苦臉的還有稍後過來的官家燕昴。
池舒然見他們遲遲不動筷,板臉道:“怎麼,你們父子倆無肉不歡是吧?”
太子去給岳丈賀壽,二皇子祁王任戶部度支郎中,奉皇命下江南巡察漕鹽,兩人都不在宮裡。
燕昴抽了抽嘴角,給燕晝盛了一碗青菜豆腐羹,“少吃點肉,對身子有好處!”
燕晝來而不往非禮也,給親爹夾了一筷子苦瓜,“阿爺也少吃些,兒子瞧您胖了不少。”
“胡說!”燕昴心虛,果見池舒然瞥過來,“難道不是?新衣腰圍寬了多少心裡沒數?”
燕晝抿著嘴憋笑,燕昴則一張老臉憋得通紅。
飯畢,燕昴藉口摺子沒批完先行回了蓬萊殿,燕晝又留下說了會兒話才告退離開。沒想到剛出含涼殿就被燕昴身邊的大公公袁喜叫去說阿爺有事找。
半隻腳剛踏入蓬萊殿,便跟滿殿的肉香撞了滿懷。
燕晝看著那盤烤乳豬嚥了咽嗓,“阿爺,陽奉陰違,這樣不好吧……”
燕昴:“不吃就滾。”
燕晝吩咐袁喜:“取酒來,我陪阿爺喝上一盅!”
*
內侍省。
吹熄燈燭,嬤嬤催著上榻。阿羅脫去鞋襪,宮裝擱在枕邊,按照要求穿著素白裡衣裹進被窩。
宮女睡姿有嚴格要求,統一朝右側躺。剛進宮那會兒不習慣,夜裡睡著睡著就變為平躺或左側臥,捱了不少板子才糾正過來。
十名宮女排得整齊,屋裡點了安神香,不一會兒眼皮就開始發沉。
阿羅被燻得有些迷糊,窗戶似乎沒關嚴,寒風漏進來撲在腳面,有些冷,讓人忍不住蜷腿。但板子拍在身上痛徹骨,她再不想體驗那種滋味,綣縮的動作生生被制止,任由一雙腳凍到麻木。
不一會兒,人就昏昏沉沉睡過去,房門再度被推開。兩名嬤嬤掌燈進來,觀睡姿,聽鼻息,看是否打呼、是否磨牙、是否口流涎水……好幾項查下來,一屋子宮女唯有四人能入眼。
至天明時分,阿羅自然清醒,同屋的宮女大半還在熟睡。醒來的宮女中,有一人仰在床上享受難得的清閒時光,另有兩人在低聲閒談。阿羅不善結交,沉默著穿好衣裳去打水淨面。
到了院裡才發現,昨兒見過的兩名嬤嬤一左一右侍立在一年輕女子身側。海棠紅交領廣袖短襦,下系一條秋香綠間湖藍的十二破高腰長裙,從著裝看,像是位五品女官。
嬤嬤朝她頷首,偏頭對小內侍道:“律己,慎言,上上。”
為婢者,當早起侍主,且口風要嚴。這是最後一項考核了。
枯柳下,還站著四名同她一樣的宮女。阿羅在一粉衣婢女身邊站定,等了一刻鐘,又陸續出來三人。
四四方方的院子,有三間屋舍。小內侍猛一敲鑼,宮女們紛紛出門,從南、北、西三個方向聚攏來。阿羅粗略一數,昨兒歇在這兒的足有二十八人。
透過全部考核者,加上阿羅共八人。按照各項成績外加出身背景綜合排序,取前四名入少陽院澄暉堂侍奉秦王。
八個人屏氣凝神聽著女官宣名。
“第一名,尚儀局覃秋月——”
“第二名,尚功局尹花瓷——”
“第三名,尚食局銀杏——”
只剩最後一個名額了,交疊的手緊握著彼此,凜冬的天,後背幾乎要沁出汗。
“第四名,尚寢局朝蕊——”
“以上四人留用,諸位可有異議?”
象徵性問一句罷了,誰會又異議?
體面地道了聲“恭喜”,阿羅邁過朱門往掖庭去。
陰雲遮蔽天光,紅牆黛瓦夾出筆直的甬道,阿羅迎著風走,風刀子卷著枯葉割過臉頰,淺淺一道血痕。
掖庭就在前面,一切重新回到原點。
秦王的衣裳還在劉嬤嬤手中,她應該是跟局令達成某種合作,要的是她的屈從。
三日時間已過,再去找少陽院的宮人懇請他們主動認錯是異想天開。更何況劉嬤嬤勾爛了胸前花紋,損壞皇子衣物罪加一等,杖三十革除出宮,沒有人會主動認罪。
但若是走局令與尚服局的交情,那就完全不同了。
只需要他一句話,所有的難題就迎刃而解。
她非但不會被逐出宮,還會被調到乾衣房,做最輕鬆的活兒,吃最好的飯,可以像菊香一樣塗胭脂染丹蔻。
對她來說,或許這已是此生她能奢望到的最好的日子了。
忽然間,她感覺有些累,拖不動腿。脊背貼著朱牆,緩緩下滑。
這條甬道走的人少,不怕被人瞧見醜態。她靠牆蹲著,雙手掩面,少頃有一兩聲細微的嗚咽漏出指縫,捲入風裡,吹入不遠處緋袍少年耳中。
燕晝沒想到會在這裡遇上她。
池家在外經商的小舅舅昨兒回了京,阿孃叫他今日出宮去見見。他想著年後就要入朝供職,從此處走,偷偷看一眼早朝甚麼模樣,再折返出宮也不遲。
結果就看到她遊魂似的走在前頭,雙目也沒有了那日的神采。
這是受委屈了?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