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章 珍重
朔方城的冬日來得迅猛，幾場北風過後，一片蕭肅。
雲來居的後院小閣裡，炭火盆燒得通紅，陸瑤與扮作商隊管事的韓成正在低聲商議。
“沈將軍那邊，曹寧近日有何異動？”
“沈將軍按姑娘的意思，故意將一份關於開春後邊防調整的草案，讓曹寧經手謄錄。又透出風聲，說朝廷有一批新式勁弩和禦寒重甲不日將運抵朔方，加強冬防。”
陸瑤點頭。
餌已撒下，就看魚何時咬鉤。
“那個關外商人，能摸清底細嗎？”
“正在查，似乎是漠北鷹鵠部的人。鷹鵠部近年與趙王府有些不清不楚的往來。”韓成補充。
陸瑤眼神一冷，果然如此。
曹寧的背叛，恐怕不只是個人恩怨，更牽扯到朝中勢力與邊關部落的勾結。
“讓我們的人，適當在曹寧面前露點富，要做得自然，像是商人逐利的貪婪，而非刻意設局。”
“是，姑娘放心。”
三日後，餌見效了。
曹寧主動透過中間人，找到了蘇娘子商隊裡一個懂行的管事。
表示對那幾件前朝物件很感興趣，想鑑賞一番。
並暗示若有其他特別的貨物，只要安全，價格好商量。
沈熠軍中，嚴密監控也已佈下。
當曹寧再次進入存放文書的營房，並藉故支開旁人時，隱藏在暗處的沈熠心腹，親眼看到他快速謄抄了草案，並將抄件塞進袖中。
時機成熟。
陸瑤與沈熠定下收網計劃，，三日後有一批重要貨物要運往關外與鷹鵠部交易，路線經過西線一處偏僻山谷。曹寧若要將偷出的情報或物品送出，那是最佳時機。沈熠將提前在山谷設伏，人贓並獲。
然，計劃趕不上變化。
收網前夜，朔方城突然戒
嚴，一隊風塵僕僕的禁軍手持金牌，直入朔方軍大營，帶來了皇帝的緊急口諭和一道讓沈熠臉色大變的密旨。
乾元殿內藥氣與壓抑幾乎令人窒息。
皇帝昏睡的時間越來越長，偶爾醒來，眼神渾濁，氣息微弱，但抓著趙王的手卻不鬆開。
趙王蕭景瑞一身素服，日夜侍奉榻前，端藥拭汗，神情哀慼，孝感動天，引得不少原本中立的朝臣暗暗側目。
太子數次求見，皆被王公公以陛下剛服了藥歇下為由擋回。
東宮一系官員在朝堂上提出的政見，也屢遭以平寧侯為首的官員攻訐駁斥。
朝中“太子失德”、“陛下屬意趙王”的流言甚囂塵上。
謝昀與太子身處風暴中心，卻異常沉著。
他們一面穩住京畿三大營，一面暗中聯絡各地督撫，尤其是掌握實權的邊關將領。
對趙王及平寧侯府的監視也到了無孔不入的地步。
太子蕭景宸負手立於窗前，望著陰沉的天色，年輕的臉上是超越年齡的冷峻與果決。
“北境那邊，還沒有訊息傳回嗎，陸娘子可還安好？”
“尚無她的訊息，但北境前日的八百里加急軍報，內容已探明。”謝昀聲音低沉，“軍報稱，朔方軍截獲一批欲走私出關的違禁鐵器，並抓獲數名涉案人員，疑似與關外部落及……京中某些勢力有關。沈將軍已上奏請示處置，並請求朝廷徹查，以絕後患。”
太子猛地轉身：“涉案人員可有招供，與京中何人有關？”
“尚未。軍報語焉不詳，但沈將軍特意提及，此事關乎邊境安危，請朝廷務必重視。”謝昀頓了頓，“皇上看完此報便吐血昏迷，昏迷前……只召見了宗人令和閣老。”
太子眼中寒光一閃，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父皇這是……疑心孤了？還是疑心沈熠要借題發揮，攀扯他的好兒子？”
他走到案前，拿起那份謝昀暗中抄錄的軍報摘要，指尖用力，“北境生亂，走私軍械，勾結外族……哪一樁不是動搖國本的大罪？父皇卻只想著平衡，想著保趙王！他難道不知，縱容此等行徑，寒的是戍邊將士的心，毀的是大周邊防！”
“殿下息怒。”謝昀勸道，“皇上病體沉痾，心思難測。但趙王與平寧侯府動作頻頻，恐不止收買人心那麼簡單。我們需做最壞打算。”
“最壞的打算……”太子放下紙張，目光銳利，“謝昀，你可知，父皇這次病倒，為何來得如此兇猛又蹊蹺？”
謝昀心中一震，抬眼看向太子。
太子眼中是一片深不見底的幽暗與決絕。
“父皇多年服用丹藥，體內積毒已深。太醫院院正曾私下勸諫，遭申斥。月前，父皇又得一道士進獻的‘九轉金丹’，服後精神短時亢奮，實則掏空根本。”
太子聲音平靜，卻透著刺骨的寒意，“那道士是趙王進獻，金丹的方子，經手之人，已被孤控制。父皇如今……已是強弩之末。”
他瞬間明白，皇帝病重，並非全然天意，背後有趙王的推波助瀾，而太子……顯然知情。
甚至可能利用了這一點，加速了某些程序。
這是一場你死我活的鬥爭，沒有退路。
“看來殿下已有打算？”謝昀沉聲道。
“等。”太子吐出兩個字，“等北境的證據，等趙王自己跳出來。孤要讓天下人看看，是誰在禍亂朝綱，是誰在勾結外敵！也要讓父皇在最後時刻，看明白他偏愛的是個甚麼兒子！”
他看向謝昀，目光深沉：“謝卿，京城防務，交給你了。務必穩住。至於北境……陸娘子既然在那邊，沈熠又送了這樣一份軍報上來，想必他們已有安排。”
“我們需做好接應，一旦證據確鑿，即刻發動，不能再給趙王喘息之機！”
“臣，明白！”謝昀單膝跪地領命。
心中對陸瑤的擔憂，此刻化為更沉重的責任與緊迫感。當夜，朔方城的緊急密信，終於透過特殊渠道，送到了謝昀手中。
是陸瑤的親筆，只有寥寥數語，卻讓謝昀瞳孔驟縮。
【計劃有變，曹寧疑與趙王直接勾連，欲借軍械走私案陷害沈熠通敵。皇帝密旨已至朔方，內容不利。我將行險招，配合沈將軍反擊。京城務必警惕趙王狗急跳牆。琅兒託付。珍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