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六章 家人在等你歸
謝昀的呼吸在陸瑤說出想去北境時,幾不可察地滯了一瞬,書房內溫暖的空氣彷彿也隨之凝固。
陸瑤眼中沒有一絲玩笑,只有深思熟慮後的決然。
“北境?”他重複了一遍,聲音聽不出情緒,眼睛一瞬不瞬地鎖著她,“此時?”
“是。”陸瑤點頭,迎著他的目光,“如今我的商隊已經全盤接下了姚家之前的勢力,只是邊境不穩,商路便不穩,我想親自去看看,一是打通關節,穩固貨源和銷路,二來,”
陸瑤頓了頓,“沈將軍於我有恩,如今邊關不寧,他與將士們在前方浴血,我能做的有限,但親自押送一批禦寒衣物、藥材等急需物資過去,略盡心意,也是應當。”
她說得合情合理,可謝昀卻品出了更深的東西。
她將琅兒託付給他,這意味著此行絕非簡單的商隊押送,也絕非短期可歸。
她是真的,要深入那危險之地。
“怎麼之前從未聽你提起,可是發生了甚麼事?”謝昀忍不住開口。
他知道自己不該問,可那股難以言喻澀意的情緒幾乎要衝破他的理智。
陸瑤沉默了。
不得不說,謝昀真的太敏銳了。
前幾日她做了個夢,大雪,烽煙,染血的戰旗,沈熠從馬上重重跌下,左腿以詭異的角度扭曲。
而他身側,是平日溫文爾雅,被沈家上下視若親子的表兄。
“沈家欠我父親的該還了!”
他手中滴血的刀,眼中是瘋狂的恨意與快意。
醒來後,冷汗浸透寢衣,心悸如擂鼓。
那不僅僅是夢,那太真實了。
若是之前,她未必會相信,可作為重活一世的人,她卻是不得不信。
“不全是。”陸瑤終於開口,聲音帶著一絲幾不可察的微顫。
她選擇坦白一部分,“我做了一個夢,一個……很不好的夢。我分不清是胡思亂想,還是別的甚麼。但夢裡的感覺太真切,我無法置之不理。”
她沒有具體說夢的內容,但她的語氣和眼底深處的驚悸,已足夠讓謝昀明白,那絕非尋常噩夢。
謝昀的心緩緩沉了下去,難道……她夢到了沈熠會出事?
“所以,你是為了提醒他,還是想要改變甚麼?”謝昀的聲音有些發乾。
“我不知道能改變甚麼。”陸瑤搖頭,但目光卻是執著:“但如果我不去,我此生難安。”
“哪怕只有一絲可能我也要親自去一趟,才能放心。寫信說不清,也未必能取信。更何況,”她苦笑一下,“若真有奸細,信件反成禍端。”
謝昀拇指緊緊壓著食指,她竟如此在乎他。
“北境苦寒,路途遙遠,盜匪、亂兵、危險重重……”謝昀壓下心中翻騰的情緒,試圖用理性勸阻,可連自己都說服不了。
他阻止不了她。
他以甚麼身份,甚麼理由阻止她?
“謝昀,”陸瑤看著他,“有些路,必須自己走。我不是去添亂的,我有商隊和可靠的護衛,此去,我會小心。”
“我定會平安回來,這些時日你定要照顧好琅兒,謝昀,雖然你我和離,但我信得過你。”
謝昀滿腔的勸阻,還有那絲難以啟齒的酸澀,在這句話面前,忽然都失去了力氣。
他還能說甚麼?以愛為名將她禁錮?
不,那不是他謝昀會做的事。
她是自由的,她有權力選擇自己要走的路。
沉默在書房裡蔓延,卻不再緊繃。
謝昀緩緩吐出一口濁氣,再抬眼時,眸中已恢復了慣常的沉靜。
“何時動身?”他問,聲音已然平靜。
“越快越好,就在這幾日。物資已備得七七八八。”陸瑤回答,心中因他的平靜而稍稍一定。
“北境我雖不熟,但兵部有最新的邊防輿圖和驛道記錄,我可調閱。你的商隊護衛,我會讓青硯挑幾個擅長野外追蹤、熟悉北地情況的好手暗中加入,混在隊伍裡,不引人注意。另外,”
他抬眸:“你以何種身份去?陸娘子目標太大,且與我和沈熠的關係,恐會引人聯想,徒增風險。”
陸瑤早已想過:“我會扮作商隊東家的內眷,一個去邊關尋親的婦人,身份文牘已讓韓成在辦,尋常查驗證件無礙。主要貨物是藥材和禦寒毛皮,合乎常理。”
“不妥。”謝昀搖頭,“尋親婦人為何帶如此多護衛?只怕會惹來懷疑。”
他沉吟片刻:“我有一故交,如今在兵部職方司,專司勘合文書,勘驗路引。他可為你做一套全新的身份,江南某地綢緞商遺孀,扶靈返鄉,途經北境。”
“扶靈隊伍,多帶護衛合情合理。你只需稍作修飾,低調行事。我再為你準備幾樣防身之物,若遇極端情況,可向當地駐軍求助,但輕易不要用。”
謝昀不過一盞茶功夫便做出如此周密安排,將陸瑤原本的計劃提升了好幾個安全等級。
將所有的擔憂化為了最實際的保護與支援。
她看著他伏案疾書,勾勒路線,心頭一暖。
“謝昀,”她輕聲喚他。
“嗯?”他未抬頭,筆尖未停。
“謝謝你!”千言萬語到唇邊也只化作這三個字。
謝昀筆尖一頓,終於抬起眼,看向她。
四目相對,他看到了她眼中的動容與信任。
“不必謝我。”他聲音低緩,“我只要求你一件事。”
“你說!”
“平安回來!”他看著她,一字一句道:“為了琅兒,也為了……我。北境之事,盡力即可,莫要強求,更勿親身犯險。若事不可為,即刻回返。記住,家人在等你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