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二章 你不後悔?
鄭姝說著,從袖中取出一張摺疊整齊的紙箋,還有一個豆青釉小瓷罐推到陸瑤面前。
“瑤姐姐,”鄭姝的聲音帶著一種豁出去的決絕,“這是我父親當年病倒前,姚家派人送來的龍鱗香。父親當時在戶部清吏司,正複核京通倉的舊年賬目。”
她拿起那幾頁紙,指著上面一行行筋骨分明的字跡:“這是父親的手劄,您看這裡,元嘉十八年臘月十七,核丙字型檔三年舊檔,新收與實存差額逾萬石,調撥記錄塗改痕跡明顯,經手人王大有已暴斃。”
她又翻過一頁,指尖點著另一處:“還有這裡,正月廿三,姚家管家來訪,贈龍鱗兩匣,其意昭然,拒之。然,其勢洶洶。”
最後,她的手指落在那劄記末尾:“京通倉事,水深難測,姚氏爪牙似已察覺。吾心甚憂。”
“父親寫下這句話後不過旬日,”鄭姝抬起頭,眼圈泛紅,卻無淚,只有冰冷的恨意與清明,“便在戶部值房內突發急症,嘔血昏厥。太醫說是心痺驟發,操勞過度。人雖救回,卻半身癱瘓,口不能言,神智時清時混,熬了大半年人便去了。”
鄭姝輕輕撫摸著那隻瓷罐:“姚家所贈其他禮物,父親命人原物退回。但唯獨這香,管事說些許香料,不成敬意,若禮物全數退回,豈非打姚家的臉?說此香有助睡眠,不若留下一罐,正好全了兩府顏面。”
“管家是母親遠房表親,母親面軟,又懼姚家權勢,便……便私下留了這一小罐,只用在父親書房,父親去後此物便被遺忘在庫房角落,直至我前日整理舊物……”
“你懷疑這香有問題?”陸瑤的聲音沉靜,目光卻銳利如刀,緊緊鎖著那隻瓷罐。
鄭姝吸了口氣:“我不確定,我查閱古蹟知龍鱗香乃南海貢品,氣息清冽如雪後松濤,燃之寧神。可這香,初聞似有清冽,細辨之下,那絲涼意之後卻跟著一股極滯澀的鏽氣,像是被甚麼東西汙了根本。”
“我心下不安,知道姐姐是制香高手,且是值得信任之人,便想請姐姐幫我看看,我父親的死是否和這香有關。”
陸瑤看鄭姝表情便知她是走投無路,而且,此香是姚家送來,她就不得不慎重。
陸瑤當即便開啟,的確氣息渾濁,底子不純,定是摻了別的東西。
她將香碾碎,細細觀察,這絕非天然香料該有的樣子,倒像是……像是被甚麼陰損藥物長期薰染過。
只是裡面參雜了甚麼她一時也難以分辨。
陸瑤想起麗皇貴妃也是被香藥所害,倒是和鄭姝父親一樣。
“鄭姝,”陸瑤伸手,輕輕按住鄭姝冰冷顫抖的手,看著她道,“你將這些交給我,便是將身家性命,乃至為你父親翻案的希望,都押上了。你不後悔?”
“不悔!”鄭姝斬釘截鐵,眼中燃著火光,“父親一生清正,卻落得如此下場!”
“我從前渾渾噩噩,只知自怨自艾,是姐姐點醒我,人需自立。如今既有可能為父申冤,揭露奸佞,我若因懼怕而退縮,豈非枉為人女?”
“我知姐姐在對抗姚家,妹妹願附驥尾,盡綿薄之力!縱是刀山火海,姝兒也跟姐姐走!”
只要能為父親報仇,她甘願為陸瑤驅使,便是再大的危險也不怕。
陸瑤深深看了她一眼,心中震動。
眼前的鄭姝,與數月前那個在謝府後院惶惶無助的少女已然判若兩人。
磨難與覺悟,真的能讓一個人脫胎換骨。
“好。”陸瑤不再多言,將瓷罐和手劄仔細包好,收入懷中暗袋,“此事我已知曉。東西我先保管,你父親的手劄至關重要,我會妥善處理。”
“這罐香我會找制香的老師傅再行細驗。你今日來過靜園之事,未必能瞞過所有人。從今日起,你回去後,若無必要,儘量少出門。我會讓韓成安排兩個可靠人,暗中在你家附近照應。若有任何異樣,立刻設法遞訊息給我,或者……直接去大理寺找你表哥。”
聽到陸瑤主動提起謝昀,鄭姝微微一愣,隨即重重點頭:“我明白,姐姐放心,我會小心。”
送走鄭姝,陸瑤回到書房,門扉緊閉。
她獨自坐在案前,看著那個靛藍布包,心緒翻騰。
姚家對鄭父下手,證實了他們為了掩蓋罪行,不惜戕害朝廷官員。那他們對威脅更大的麗皇貴妃,對可能察覺真相的元后,又會如何?
鄭父的案子,或許是一個絕佳的突破口。
比起十幾年前的宮闈舊案更易查證。
若能由此撕開一道口子,牽連出姚家在戶部的貪墨大案,再與謝昀手中的宮闈線索相互印證。
屆時,姚家便是罪惡滔天,神仙難救!
但此事必須得告訴謝昀,此事關乎鄭父冤案、姚家罪證,更可能與麗妃舊案相連。
千頭萬緒,非她一人可理清,更需官法如爐,方能鑄成鐵案。
她提起筆,沉吟片刻,寫下寥寥數語,裝入信封,以火漆封口,喚來春袖,低聲吩咐:“讓韓城立刻來一趟。”
韓成很快到來,陸瑤將信封和那罐分裝好的龍鱗香遞給他,聲音壓得極低:“韓成,你親自跑一趟,將此信和此物送到謝大人手中,務必親自交到他或他絕對心腹之手。路上小心,可能有人盯梢。”
韓成神色一凜,雙手接過,沉聲道:“姑娘放心,屬下曉得輕重。”